第二十九章

    一

    如果說江湖也有一部歷史的話。那么，在大明永樂洪熙年間，御馳山莊就是這部江湖歷史中當(dāng)仁不讓的霸主。

    現(xiàn)在，這個霸主的地位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

    今夜，注定是不眠之夜。盡管我們身處的位置不能看到碧玉峰的情形，但是江湖四大派聯(lián)袂上碧玉峰討說法，那里的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幾乎是可以肯定的。唐瓔珞來濟(jì)南的真實目的，也是為了上碧玉峰。

    “睡不著？”艷少問道。

    “嗯！”

    “想不想去看看？”

    “不！”我搖搖頭。

    “來，到這邊坐?！?br/>
    我過去偎著他坐下來，他握住我的手，將整個身子靠到我身上，大大的伸了一個懶腰。

    我拿眼瞪他：“咦？原來是叫我做抱枕的？”

    他闔上眼睛，道：“我困了嘛！誰叫你不去睡覺的？”

    我笑：“這倒奇了，我不去睡覺礙著你什么事？難道還要我給你唱搖籃曲，你才睡得著？”

    他絲毫不臉紅，馬上接口道：“好??！”

    我忍不住笑出來，握住他的一束白發(fā)在掌心細(xì)細(xì)梳理，隔了一會才道：“你想，林晚詞會怎么處理這件事呢？四大派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閉著眼，唇角卻勾起一道優(yōu)美的弧度，無聲的笑起來，慢悠悠道：“是誰說御馳山莊惹出的事，讓御馳山莊自己去解決的？”

    我沒好氣的推一下他，道：“那又是誰把這件事透露給四大派的呢？”

    他調(diào)整一下姿勢，依舊靠著我身上，闔著眼睛哼道：“無論是誰，這個人都極具正義感……”說著自己先忍不住笑起來。

    我嘆息道：“唉，任何人做了壞事都必須接受懲罰，就讓因果各得其所吧?！?br/>
    他立刻張開眼，道：“那我們上床睡覺吧！”

    第二日一早，鳳鳴便將昨夜余下的另一半寶藏送去漢王府。艷少極為罕見的耍起小孩子脾氣，賴在床上不肯起來。

    我吃好早飯，將行李簡單收拾一下，再去看他時，他依舊躺在床上，瞪著賬頂發(fā)呆。我奇道：“太陽都照著屁股了還不起床，躺這思考什么呢？”

    他看看我，然后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怎么？”我微微側(cè)目。

    他不語，隔了一會兒才輕嘆道：“林晚詞死了?！?br/>
    我一呆，靜默片刻，道：“不過你的猜測罷了？”

    他道：“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解決途徑。這也是她自己選擇的結(jié)局。林晚詞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因為聰明，有時候反而更容易陷入迷障出不來，她這樣的人，在世上多活一天，便是多受一天的折磨，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br/>
    他起身下床，穿一身雪白單衣在鏡子前坐下，拿了一把梳子遞給我：“幫我梳頭。”

    我一愣：“平時沒這習(xí)慣啊?！?br/>
    “今后就有了?！彼咭宦暎澳愕脤W(xué)會怎么伺候丈夫。”

    我一手握梳，一手握發(fā)，梳理通順，便在發(fā)根束上絲帶，道：“好了！”

    他自鏡子里瞪我：“這么簡單？”

    我攤開手掌，極為無辜的說道：“我只會這個?！?br/>
    他對著鏡子瞧了瞧，故作委屈的皺眉：“那就這樣吧，以后再……”

    一語未畢，前院忽起爭執(zhí)之聲，我與他同時一愣，兩人出房到前面一看，卻是鳳鳴與唐瓔珞在門前的垂柳下爭吵。

    我忙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唐瓔珞一見我便叫起來：“容姐姐，這個人忒不要臉了。我來的時候找不著地方，就跟他問問路，想不到他居然一路跟著我……”她說著轉(zhuǎn)頭對鳳鳴冷笑道：“哼！你不要以為我長得漂亮，就心地善良，我告訴你，我對付流氓一向心狠手辣?！?br/>
    鳳鳴面色鐵青，緊緊閉著嘴巴，一言不發(fā)。

    我和艷少對視一眼，忍不住大笑起來。

    鳳鳴忽然也冷笑道：“你長得漂亮？哈！姑娘，你出門從來都不照鏡子嗎？”

    氣氛靜默。

    我頓時睜大雙眼。咦！我從來不知道鳳鳴也有這樣刻薄的一面，真人不露相啊！

    唐瓔珞面色不太好，卻毫不臉紅的反問道：“我不漂亮，那你一路跟著我干什么？”

    鳳鳴冷冷道：“我本來就要走這條路……”

    唐瓔珞冷笑打斷他：“那你繼續(xù)走啊，怎么不走了？”

    “因為我到家了！”鳳鳴甩下一句話，徑直進(jìn)門去了。

    唐瓔珞愣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艷少，指著鳳鳴的背影道：“他是……”

    我大發(fā)慈悲的告訴她：“他就是江湖人稱鳳鳴飛舞的，鳳鳴！”

    她瞪圓雙眼：“奇怪啊……”

    “奇怪？”我也奇怪了。

    “江湖上傳說他的劍非?？欤蓻]聽說他眼睛不好使?。吭趺纯赡苓B我這樣的大美女都沒看出來……”她言罷露出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我知道唐瓔珞很可愛，料不到她竟可愛成這樣，忍不住又笑起來，一邊攜著她的手進(jìn)門，一邊道：“你來的正是時候，要是再遲一會兒，我們說不定已經(jīng)離開了……”

    “容姐姐要去哪里？”

    “西方，鏌铘山?！?br/>
    她有些心不在焉，輕輕“哦”了一聲。我們一路進(jìn)入前廳落座，丫鬟奉上茶水點心，她只喝了兩口水，面色郁郁。我與艷少均心知她必定是剛從碧玉峰下來，也不便追問她。

    她靜靜發(fā)了一會兒呆，才輕聲嘆道：“想不到林晚詞是那么美的一個人……”

    我一時不知道如果接口，大腦里回想起林晚詞的音容笑貌，那一份絕世華光世間也只得她一個人了。

    只聽唐瓔珞又嘆道：“林哥哥自小就看慣了她那樣的美人，難怪不喜歡我……”說著眼眶微紅，泫然欲滴。

    我連忙岔開話題：“昨晚碧玉峰上到底怎么了？”

    她一低頭，兩顆眼淚滾落下來，聲音卻異常清晰的說道：“林晚詞對殺人之事供認(rèn)不諱，已經(jīng)自殺向四大派謝罪！”

    我雖有準(zhǔn)備，聞言仍舊心中震動，抬頭看了艷少一眼，他手握著一盞茶，朝我微微苦笑。

    “四大派肯就此罷休？他們甘心……？”

    “他們不甘心又能怎么樣？”唐瓔珞冷冷道：“論武功，論資歷，論權(quán)勢，他們有哪一樣比得上御馳山莊？江湖規(guī)矩殺人償命，罪魁禍?zhǔn)滓呀?jīng)死了，他們難道還想鏟平碧玉峰？逼死林哥哥？”

    我微微一怔：“他們有逼迫少辭嗎？”

    “他們當(dāng)然恨不得林家人都死絕，御馳山莊一夜瓦解，可惜他們沒有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子?！?br/>
    “怎么？”

    “秦秋白秦老莊主回來了。”

    我不禁動容，艷少也微微側(cè)目。

    “他不是失蹤很久了嘛？怎么突然回來了？”

    “據(jù)說是林晚詞找到了他，請他回來主持御馳山莊下一屆的莊主選舉?！?br/>
    “林晚詞真正是好本事?！蔽异o默半刻，由衷發(fā)出贊嘆。

    林千易武功盡失垂老待斃，林少辭天性淡薄無心山莊，林晚詞自己將不久于人世，屆時御馳山莊群龍無首，必然導(dǎo)致四分五裂的結(jié)局，秦老莊主此刻出現(xiàn)真可謂是及時雨。

    唐瓔珞沉默好一陣子，不時瞅瞅艷少，似乎想說什么又有所顧及。

    我奇道：“唐姑娘有話直說。”

    她抬頭看著我，囁嚅道：“容姐姐，我來找你，是想問問林哥哥的消息……”

    我吃了一驚：“林少辭不在碧玉峰上？”

    她的表情好像又要哭了：“昨晚是在的，今天早晨忽然不見了，到處也找不到……他有沒有來找過你啊，容姐姐?！?br/>
    我搖搖頭：“沒有。他沒有來過?！?br/>
    “那他會去哪里呢？他昨晚就有些不對勁，好像……好像有點癡癡傻傻的樣子，他不會跟林晚詞一樣……”

    我急忙打斷她：“他也許是想獨自清靜一下，不想被人打擾！”

    “可是……可是……”她可是不出一個所以然，愣了半晌才道：“御馳山莊就要選舉莊主了，難道他不打算回來？”

    我暗自嘆息，唐瓔珞顯然并不了解林少辭。他哪怕有一分這樣的心思，事情也不至于到今日這個地步。

    我想了想，道：“你要真這么放心不下，不妨去南海的七海連環(huán)島找找看……”

    “七海連環(huán)島？”

    “嗯！南宮俊卿和林少辭的關(guān)系不錯，他也許會去那里也說不定?！?br/>
    “那我就告辭了，容姐姐?！?br/>
    我一路送她至門外，猶豫半天還是決定多管閑事?！疤乒媚?，我比你癡長幾歲，有幾句話想說給你聽，不知道你……”

    她立刻道：“容姐姐你盡管直說！”

    我沉聲道：“感情這種東西，該付出的時候付出，該放下的時候就要放下。這世上沒有什么人比你自己的幸福更重要的?！?br/>
    她沉默一下，點頭道：“我記著了姐姐。以后有機(jī)會的話，我去鏌铘山看你！”

    我點頭應(yīng)好，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垂柳掩映里，不無悵然之感。這個年輕執(zhí)拗的姑娘，她將踏上漫漫的尋找旅程，仍由塵世茫茫的風(fēng)煙侵蝕她美麗的容顏，可是她愛的人兒對此一無所知。

    在這個江湖上，有些故事的主角是我們，有些故事的主角是別人。通常來說，故事的主角都是別人多一些。有時我們連自己的命運也做不了主，偶爾在別人的故事里客串一下，但終歸是要謝幕的。

    我也該對這個江湖說再見了。

    二

    時值盛夏，氣溫急遽上升，我頗覺頭暈?zāi)X熱，一進(jìn)馬車就昏昏欲睡，待到中午打尖時分，才知道馬車行駛的方向是四川峨眉山，因為回鏌铘山順道，故而探望一下雷攸樂，為寶藏一事致謝。

    杜杜鳥不愿意回去，一路上愁眉苦臉的，和鳳鳴的興奮雀躍形成兩個鮮明的極端。

    我頗為好奇的問鳳鳴道：“一路上就見你神采飛揚的，高興什么呢？”

    “好看啊?！彼麚P眉一笑，答我。

    “什么好看？”我一時不解，莫非這孩子是看中泓玉，所以才這么興奮？

    “峨眉山，聽說很好看?！彼荒樝蛲恼f道。

    我一愣，這還真是意想不到的回答啊。

    “其實，天下的山都是差不多的……”

    “峨眉山不一樣。小時候，我聽說站在峨眉山的山頂上可以望見昆侖山和圣潔的雪峰……”

    我蹙眉道：“這是誰在胡說八道……”

    他瞪著我：“你怎么知道是胡說八道？”

    我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昆侖山好遙遠(yuǎn)，怎么可能望得了那么遠(yuǎn)？”

    他不言語，轉(zhuǎn)頭望住艷少。我回過神來，看著艷少道：“不會吧？是你告訴他的？”

    艷少的嘴角泛起微笑，淡淡的帶些緬懷的口吻感嘆道：“是啊，峨眉山的高峻、神秘、空寂，風(fēng)景之幻麗幽深，實在是人間仙境?！?br/>
    杜杜鳥忍不住插話道：“我覺得還是山下的世界好……”他不敢大聲，只在嘴里含糊的嘟嚷著：“山上冷清清的，一年到頭也看不見幾個人，山下有美酒佳人……”忽然見到大家都看著他，便住嘴不說了。

    我轉(zhuǎn)向鳳鳴，非常溫柔非常母性的安慰他道：“可憐的孩子，你既然這么喜歡峨眉山，那我們就多住些日子，讓你盡情得玩?zhèn)€夠！”

    他似乎被我的語氣懵著了，只管低頭吃飯，也不答話。

    艷少似笑非笑看我，手握著一只碧玉茶杯把玩。

    我感覺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便曲指敲了敲桌子，干咳一聲道：“鳳鳴，我跟你說話呢。”

    他自碗里略略抬起頭，睫毛覆蓋住眼臉，輕聲道：“夫人，我不說話是為你好，否則你今晚怕又要叫個不停了?！?br/>
    艷少聞言差點被一口茶噎住，哈哈大笑不止。

    我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稍后明白過來，直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這一瞬間，我無比懷念那個少言寡語、沉默內(nèi)斂的鳳鳴。

    說起來，這一趟出行是真正的了無牽掛，全身心放松，兼之天氣太熱的緣故，一路上走走停停，直走了十多天，方才進(jìn)入四川境內(nèi)。江湖道上關(guān)于御馳山莊的事情已經(jīng)傳得紛紛揚揚，流言漫天，各種版本都有。

    這一日傍晚，我們在一個小鎮(zhèn)投宿，同店有幾個江湖中人，一整晚上談?wù)撟疃嗟谋闶怯Y山莊，說起林千易與艷少在太原的那一戰(zhàn)，對御馳山莊可謂是極盡奚落嘲諷之能事，把艷少吹捧得猶如戰(zhàn)神，聽得我們暗暗好笑。這也難怪，江湖老大的地位被御馳山莊霸占了一百多年，武林同道們出頭之日遙遙無期，有些怨氣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當(dāng)他們提到林晚詞的時候，態(tài)度就完全改變了，異口同聲稱贊，絲毫不吝溢美之詞，更把聊城那一戰(zhàn)說的繪聲繪色、活靈活現(xiàn)，仿佛親眼所見一般，至于她的美貌，那就是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戶仰頭看。最后說到她的香消玉殞，五人齊齊閉嘴。好大的一片留白。

    他們本來說得口沫橫飛，神采飛揚，店里的眾人早已為之吸引，都集中注意力的側(cè)耳傾聽，這時他們忽然都不說了，倒顯得周遭好一陣安靜。

    杜杜鳥被他們成功的煽出兩滴眼淚，啪嗒一聲跌落在桌面上，格外的響。

    我向來只見這小子吊兒郎當(dāng)、沒個正經(jīng)樣，想不到對林晚詞倒是真心，便忍不住摸摸他的頭，安慰道：“別難過了，像晚詞小姐這樣的仙子，連老天爺都喜歡，所以招她回去呢?！?br/>
    誰知他居然難以自抑，一下子抱住我痛哭起來。我只得好言細(xì)語的勸慰他。他卻哭得越發(fā)厲害，惹來若干奇怪探究的目光。艷少的眉頭也忍不住越來越緊，我只好朝他無奈的苦笑。

    終于，鳳鳴過來拖起杜杜鳥，道：“你還沒完沒了！”說著將他一路拉上樓去。

    我松了一口氣，正準(zhǔn)備吃點東西，忽然一陣惡心，奈何大庭廣眾之下只好皺著眉頭強(qiáng)忍下去。

    艷少放下茶杯，問道：“怎么？”

    我道：“大概是天氣太熱了，沒什么胃口?！?br/>
    他稍稍沉吟，道：“不會又是胃疼吧？”

    我連忙搖頭。他仍不放心，徑自向店里的伙計問明鎮(zhèn)上的醫(yī)館，要帶我去醫(yī)生，診斷的結(jié)果居然是……懷孕了??！我們倆開始都有些木木的，彼此傻看著一副似哭要笑的樣子，興奮得簡直不知所措。艷少恨不得把我當(dāng)國寶保護(hù)起來，一整晚上撫摸我的肚子，那表情像個好奇的孩子。我被他搞得睡不著，兩人就把昔日在濟(jì)寧船艙里說過的話又重復(fù)了一遍，還說了一些其它肉麻的話，這里就不一一說出來雷各位了。

    隔天晚上，我被勒令早早上床睡覺，可是我等了老半天，也不見他有動靜，爬起來一看，卻見他捧了一本書在燈下翻看。

    我奇道：“什么書看得這么入神？”

    他頭也不抬，道：“醫(yī)書。”

    我笑：“醫(yī)書有什么好看的，我還以為是什么武學(xué)寶典呢？”

    他道：“我在看怎么治胃疼?！?br/>
    我頓時柔情泛濫，柔聲道：“傻瓜，我是騙你的，我的胃好得很?！?br/>
    他側(cè)頭一笑，溫柔道：“不疼最好。”

    我叫道：“快來睡覺?！?br/>
    他繼續(xù)翻書，漫不經(jīng)心的低應(yīng)一聲：“我再看看。”

    “那又是什么？”

    “講女人妊娠的……”

    “天……”我撫額長嘆。

    因是夏天的晚上，白晝便顯得特別長，夜幕還沒有黑透，外面仍有一絲熹微的天光。艷少低頭在案前看一卷書，紅色的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墻上，清雋秀挺，動人極了。室內(nèi)彌漫著龍涎的香氣，低回而彌久。他喜歡在讀書的時候熏這種香，他不慣用客棧的東西，被褥茶具等物都得是自己用慣了的……，現(xiàn)在，你該知道為何我們每次出行都用馬車了吧，實在是要帶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呵呵！

    小鎮(zhèn)的某處傳來一陣孩童嬉戲聲，和大人們帶些寵溺的喝斥聲，在薄薄的暮色中聽來別有一種寧靜、悠然。隔壁誰家的廚房冒出一股濃濃的煙火味，聞起來格外的親切、真實，那是這世間最最平凡最最普通，卻也是最最幸福的一種生活。

    我轉(zhuǎn)過頭盯住潔白的賬頂，忍不住微笑起來，迷迷糊糊的睡過去，恍恍惚惚之間好像聽到敲門聲，艷少起床前去應(yīng)門，壓低聲音說一句：“出去說。”

    我勉強(qiáng)睜眼一看，窗紙微微泛白，灰蒙蒙的，離天明還有好一會兒呢。

    外面?zhèn)鱽眸P鳴的聲音：“剛剛收到的飛鴿傳書——”

    艷少輕輕“噓”了一聲，鳳鳴的聲音立刻便弱下去：“京里來的消息……”

    我本來睡意很濃，聽到這里稍稍有些清醒，耳聞艷少一聲輕笑，低低道：“我還當(dāng)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不用理會這個，去睡吧?！?br/>
    鳳鳴應(yīng)了一聲，腳步聲遠(yuǎn)。

    艷少進(jìn)房輕手輕腳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見我睜眼看著他，便笑道：“還是把你吵醒了?！?br/>
    我好奇的問道：“京里來了什么消息？”

    “沒什么，新帝登基了。”他重新在我身邊躺下，輕描淡寫的說道：“暗地里殺了一批人，其中有兩個是我之前安插在京師的密探。好啦，再睡一會兒吧，好困……”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回神：“你說，他會不會派人追殺咱們？”

    他闔起眼不理我，一會兒就起了鼾聲。

    我推了推他：“別裝了?！?br/>
    他翻個身抱住我，無奈的嘆息一聲，拖長嗓子道：“不會的，傻瓜，我走了他是求之不得，他還不至于那么愚蠢，自己主動找上麻煩，難道他就不怕某一天我忽然出現(xiàn)在他的寢宮里？唉——真的好困啊，可以睡覺了嗎老婆？”說完睜一雙烏眸無辜的望著我。

    我笑嘻嘻摟住他，哼唱起來：“啊啊啊，我的一個乖寶寶要睡覺覺了……”

    他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在我臂上輕輕打一下，罵道：“討打！”

    我乖乖依在他身邊，良久也沒有睡意，眼看天一點點亮起來，終于決定爬起來，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我才剛一坐起來，艷少便說話了：“干什么去？”

    “睡不著，到外面走走?！?br/>
    “天還沒亮呢。”

    “睡不著嘛?！?br/>
    “好吧——”他拖長聲音，認(rèn)命得爬起來，“我陪你去?！?br/>
    “不用！”我邊穿衣服邊說，“你睡好了，我就在附近轉(zhuǎn)轉(zhuǎn)?！?br/>
    他拿眼瞪著我，沒好氣的說：“誰叫我娶了一個未來的老婆，整天念叨什么新好男人要懂得尊重照顧女性，還編出一個什么丈夫的三從四德，呵！我也只好與時俱進(jìn)了……”

    “與時俱進(jìn)？哈哈……”我忍不住笑起來。

    “我說錯了嗎？”

    “沒有。孺子可教也！”我笑嘻嘻獎勵他一個香吻。

    這時，大約是早晨五點鐘的樣子，客棧大堂里有一支蠟燭已經(jīng)快要燃盡了，紅蠟重重疊疊的堆在桌臺上，一線紅光奄奄一息的搖曳著，守夜的伙計靠在柜臺上打瞌睡，大門半開半合，許是為了方便連夜趕路的客人。

    我們悄悄地走出去，順著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漫步。街上的店鋪都沒有開門，周遭靜悄悄的，誰家院子里偶爾傳來一兩聲雞鳴狗吠，越發(fā)顯得清晨的靜謐祥和。遠(yuǎn)處青山如黛，四周空氣清新。我仰頭深深吸一口氣，開始胡言亂語道：“偷得浮生半日閑。”

    艷少笑斥道：“你想怎么閑都可以，還用著偷嘛？”

    我看著他，笑道：“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你不要總是這么無動于衷的樣子嘛……”

    他微微挑眉：“特別？特別在哪里？”

    “喂！今天皇帝登基啊。”

    “自打我記事，他是第四個登基的皇帝，沒覺得有什么特別之處？”

    “可是，我的感覺很不一樣啊。你看，將來要發(fā)生的事情我都已經(jīng)預(yù)先知道了，我知道他會是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我還知道他會在哪一年廢后，哪一年駕崩？你說，這種感覺是不是很奇怪？”

    他笑起來，連聲道：“是是是！你是先知！”說著側(cè)頭在我的臉上猛親一口，然后笑嘻嘻問道：“那么你有沒有預(yù)知，我剛剛會親你?。俊?br/>
    我頓時哭笑不得。

    他一笑，拉著我繼續(xù)走。倆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許多不著邊際的話。東方的天邊升騰起日出的薄熹，層層彤云洶涌如濤，漫天霞光自山頭輻射而下，極目可見的山林田野村莊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紅光里，莫名使人感到一種溫暖和生之喜悅。

    他忽然道：“峨眉山的日出比這個壯觀?！?br/>
    我含笑問道：“峨眉山的人也比眼前的人好，是嗎？”

    他微微吃驚地看著我，點頭笑道：“嗯，真難得啊！”

    “難得？”

    “醋勁終于爆發(fā)了……”

    “哈！有嗎？”

    “沒有嗎？”

    “好吧！”我攤開雙手，老老實實地坦白道：“我確實是蠻好奇你們之間的事情，不如說一些以前的事來聽聽?！?br/>
    他也極無辜的攤開雙手：“該說的我都已經(jīng)說了。”

    我氣結(jié)，瞪了他半晌方才微笑起來：“你知道，懷孕的人是不能生氣的，醋也不能吃太多……”

    他伸手按住眉心揉了揉，學(xué)著我的語氣道：“好吧！我確實覺得雷攸樂是一個很好的姑娘，但是呢，你知道，那個時候，我還太年輕，還沒有學(xué)會該怎么樣去欣賞一個好姑娘，所以……”

    他停頓一下，忽然笑起來。

    我皺起眉頭：“笑什么？”

    他無奈搖頭，自嘲道：“我是笑我自己。那時太年輕，氣太盛，聽見什么少林武當(dāng)……”

    我立刻打斷他：“別想轉(zhuǎn)移話題?！?br/>
    “誰轉(zhuǎn)移話題了？”他抗議道，“這難道不是以前的事嘛？”

    “暫時只限于雷攸樂?！?br/>
    他靜默一下，忽然嘆道：“雷攸樂于我有情，我心里明白，但那時我醉心武學(xué)，認(rèn)定兒女情長會磨滅一個人的意志，更加不喜歡那種……嗯，被人左右情緒、操縱自由的感覺。你知道的，人生總是一個階段一種心境，也許換作另一個時間，另一種心境，我與她亦未嘗沒有可能。可是疏狂，你要明白，人生是沒有假設(shè)的，世間的感情在于一個緣分，早了不行，遲了也不行?！?br/>
    他說著微笑看定我。

    我柔聲道：“感謝老天，令我在最合適的時候遇見你！”

    他故意瞪大眼：“這一句正是我要說的?！?br/>
    我微笑起來，握著他的手道：“有點累了，我們回去吧？”

    他一本正經(jīng)的說：“需要背你嗎？”

    我一愣：“大街上？”

    他笑：“害羞么？這可不像你的作風(fēng)。”

    我笑著搖頭：“我還走得動?！?br/>
    他也不勉強(qiáng)，兩人牽手原路返回去。街上的店面已經(jīng)陸續(xù)開門，光線稍暗的大堂里有一兩個身影在忙活，里面?zhèn)鞒鲣冷浪魉鞯穆曧?，夾雜著一兩聲濁重的咳嗽，使人可以想象那口痰落在地面上的重量。賣早餐的攤子也相繼擺出巷口，街面上瞬間熱鬧了起來，空氣里充斥著食物的熱騰騰的氣味，清晨的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一張張陌生的，樸實的，勞苦的臉，望著你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和善的笑影，一種習(xí)慣性的討好。

    忽然之間，我不敢面對他們的臉。

    太平盛世，個人經(jīng)歷最大的兵荒馬亂不外是幻滅?？墒?，在這樣一個世道上，連抱怨一句生之艱辛也顯得太過矯情。雖不說是餓殍塞道，然明成祖多次親征北元，民間稅賦沉重，民不聊生，方才有唐賽兒揭竿起義。天平大人的里說：世所謂之大杰，以一已之志耗萬民之力而其志成；世所謂之巨惡，以一已之欲驅(qū)眾生之命而其欲不得。英雄乎，惡人乎，有何別，在于成敗之間。歷史以成敗論英雄，為了千古一帝的威名，征戰(zhàn)殺伐的快意，耗得盡是萬民的血淚，蒼生何罪？

    這一天是洪熙元年六月十二日，皇太子朱瞻基即皇帝位。

    當(dāng)朝野政權(quán)更迭的時候，江湖上也在悄然發(fā)生著一系列的變化，白蓮教徹底銷聲匿跡了，鬼谷盟盡數(shù)退出中原，御馳山莊再次坐穩(wěn)了江湖霸主的位置，原青龍壇壇主燕扶風(fēng)在莊主選舉大會上脫穎而出，眾望所歸，成為御馳山莊的新任莊主。御馳山莊因為協(xié)助皇太子登基有功，自然免不了一些好處，前景可謂是一片光明。

    故事進(jìn)行到這里似乎可以落幕了。但是也有人說，一個故事的結(jié)束，往往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僅我所知，漢王朱高煦的謀反故事就遠(yuǎn)遠(yuǎn)沒有結(jié)束，他將在宣德元年八月正式起兵謀反，屆時，江湖又會有一番什么樣的變化呢？我們不得而知。未來是一條不可知的、充滿變數(shù)的旅程，我們須懷著更大的勇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