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音樂人?！?br/>
    林海以一句貌似毫不相干的話作為開場白。

    林海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說道：“正如美術(shù)對你的影響一樣，我作為一個音樂人，更習(xí)慣用音樂的視角去觀察一部影片。從我接下編劇工作的時候開始，我一直在思考，我該講一個怎樣的故事，或者說，這個故事該有怎樣的旋律？又該用怎樣的樂器將它呈現(xiàn)出來？”

    林海問完，接著答道：“筑，這就是我的回答?！?br/>
    黑澤明的表情嚴(yán)肅起來，問道：“筑？”

    林海說道：“筑是中國古代的一種弦樂器，類似古箏，用竹尺敲擊，聲音悲壯。這件樂器，是貫穿整個故事的核心。高漸離擅長擊筑，因而先是被太子丹收為門客，后來又被秦始皇破例赦免；荊軻渡易水，高漸離擊筑相送，兩人的友誼，也是在一擊一唱中建立起來的；而高漸離最終刺秦，用的同樣是筑……”

    “陳楷歌導(dǎo)演對我說過，可以用秦始皇赦免高漸離，來體現(xiàn)英雄惜英雄，然而在我看來，無關(guān)‘英雄’，只為‘知音’。秦始皇最后落得孤家寡人，正應(yīng)了一句曲高和寡；而荊軻和高漸離，又何嘗不是亂世中的伯牙與子期……另外，筑在古漢語里，是竹的意思，而竹，象征的是中國人的氣節(jié)。放在這部片子里，就是戰(zhàn)國時代士人的內(nèi)在精神……”

    林海的語速很慢，在寧謐的庭院中，有種別樣的韻味。

    ……

    “噠……”

    庭院中傳來一聲幽響。

    這是鹿威的聲音。

    鹿威在日式庭院很常見，是一種由竹筒制成，類似蹺蹺板的裝置。竹筒一端封死，另一端切開，切開的一端用來接水，當(dāng)水蓄滿，竹筒會落下，將水倒出，繼而復(fù)位，敲擊石頭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林海和黑澤明不約而同的看去，黑澤明聯(lián)想到林海之前的話，笑道：“你的想法很好，但是將竹子作為你這部片子的精神內(nèi)核，會不會太淡雅了？”

    林海答道：“中國有句話，絲竹悅耳，亦可作殺伐之音。”

    解釋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林海笑道：“而且，我可沒說過這部片子只有一個核心。”

    “哦？”黑澤明感興趣的說道：“愿聞其詳?！?br/>
    林海沒有著急回答，他用手指在茶杯里蘸了一下，在地板上寫下兩個字——楽器。

    接著，林海不慌不忙的說：“這個詞在日語里指的是演奏音樂的工具，譬如我剛才說的筑，就是一種樂器。但是在古漢語里，這兩個字要分開來看。樂，音樂；器，器具?！?br/>
    “片中的筑，代表了樂，而器，在影片里另有所指?！?br/>
    “你說的是……劍？”黑澤明問道。

    林海一挑眉，說道：“沒錯，正是劍。田光以自刎勸荊軻，用的是劍；樊於期割頭取信秦王，用的是劍；秦王殺荊軻，用的同樣是劍?！?br/>
    “你似乎漏掉了荊軻刺秦王？”黑澤明敏銳的發(fā)現(xiàn)了其中漏洞。

    林海答道：“荊軻刺秦王，用的不是劍，而是匕首，這也是他為什么失敗的原因?！?br/>
    “因為匕首太短？”

    “不，因為匕首不是正道?！?br/>
    林海意氣昂揚的說道：“劍，帝王之器，君子之器，豪俠之器，忠臣義士之器……魯句踐說荊軻刺秦失敗，是因為不講究劍術(shù)，在我看來，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林海意味深長的說道：“匕首鋒利，終究是小人之器；劍術(shù)不正，怎么與大勢爭鋒？”

    黑澤明咀嚼著林海這句話，突然搖頭，無奈的笑道：“你小子啊，說電影就說電影，提歷史干什么……”

    林海笑了笑，做出總結(jié)。

    “如果說日本的精神內(nèi)核是菊與刀，那么中國的精神內(nèi)核，就是劍與竹，這也是我希望通過影片展現(xiàn)給世人的……”

    ……

    黑澤明聽林海說完，陷入思索。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這些似乎是導(dǎo)演需要考慮的問題？”

    林海說道：“等劇本完成，我會跟陳楷歌導(dǎo)演仔細(xì)溝通，現(xiàn)在嘛……”

    林?，F(xiàn)在不想跟陳楷歌說太多，這不是改劇本那么簡單，而是將自己的創(chuàng)作意圖強加于人，萬一陳楷歌惱羞成怒，林海只能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

    等到劇本完成就不同了。林海在劇本中，對劍與竹的著墨很深，相信即使他不說，陳楷歌也能看出其中奧妙。

    況且，等到劇本完成，留給老陳的時間也不多了，他就是心里不爽，也只能捏著鼻子認(rèn)了。

    林海心里琢磨，要不要故意拖拖稿？

    ……

    “是我看走眼了?！焙跐擅魍纯斓恼f道：“我沒有看透你的創(chuàng)作意圖，不應(yīng)該隨意評判你的作品?！?br/>
    這真是黑澤明？

    林海愕然之余，心想這或許才是真正的他，一個大師中的大師，又怎么會拿得起放不下。

    “不過，”黑澤明面帶笑意的說：“你好像回避了最初的問題，你還沒說，那名歌女到底意義何在？”

    “呃……”林海撓頭道：“歌女這個角色，嚴(yán)格來說比“劍與竹”的精神內(nèi)核還要復(fù)雜，我自己也吃不準(zhǔn)這么做好不好，你要是想聽，我就說說?！?br/>
    “說說看?！?br/>
    “嗯?！绷趾３烈髌蹋f道：“前面說過了，這是一個雙核心的電影，兩個主角，一表一里，形成兩條線索。通過這兩條線索，以及線索中的人與事，將‘劍與竹’這兩個核心主題交織在一起?！?br/>
    見黑澤明點頭，林海繼續(xù)道：“如果把這兩條線索比做兩個樂章，那么歌女就是呼應(yīng)樂曲的和聲……而關(guān)于歌女這個角色的想法，是我看《燕丹子》一書的時候產(chǎn)生的。燕丹子同樣是一本與刺秦這段歷史有關(guān)的書，在這本書中，有這樣一個故事……”

    ……

    《燕丹子》中，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秦軍逼近燕國，燕太子為解燃眉之急，決定找人行刺秦王。他最初找到田光，田光向他推薦了荊軻。

    太子丹見到荊軻后，為了讓對方盡心賣力，竭盡所能籠絡(luò)對方。無論衣食住行，只要荊軻想要的，太子丹無不滿足。

    有一次，太子丹在宴請荊軻時，特意安排了一個能琴善樂的美人。荊軻聽著悅耳的琴聲，一時興起，望著美人那雙靈巧的手，高興之下稱贊道：“好手，好手！”

    太子丹見狀，決定把歌女送給荊軻。然而荊軻只是欣賞對方的琴技，并非貪戀美色，于是婉言謝絕，表示“但愛其手”。

    結(jié)果……太子丹就把美人的手砍斷，盛在盤子里，贈給了荊軻，而荊軻被他的禮賢下士感動，自此對太子丹死心塌地。

    ……

    林海講完這個故事，說道：“砍手送禮這件事，在古人眼中，是‘禮賢下士’，然而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則是太子丹殘暴、愚蠢的體現(xiàn)。我看過這個故事后，一直在想，荊軻的義舉傳揚至今，但是那個被砍掉手的歌女，她后來怎么樣了？誰也無法給出答案。”

    “之所以塑造這個角色，并讓她貫穿全劇，勾連表里兩條線，是通過客觀視角挖掘人的兩面性。太子丹不用多說，荊軻在前往燕國前，曾經(jīng)與大俠蓋聶論劍，論不過就倉皇逃跑——這段不會在劇中呈現(xiàn)，但是由此可見，荊軻也絕非完人……”

    黑澤明呵呵笑道：“你也說了，匕首是小人之器?！?br/>
    林海點頭道：“荊軻如此，高漸離就沒有另一面了嗎？當(dāng)然也有。高漸離藏匿在宋子城，本來藏的好好的，就因為一時技癢，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后，他本來可以及時逃走，卻因為受人追捧，選擇留了下來。從這些地方來看，他也有愛慕虛榮、心存僥幸的一面。按照陰謀論的論調(diào)，他的刺秦，理解成私怨或逼不得已也是可以的?！?br/>
    “你會這么寫？”

    “當(dāng)然不會。”林海搖頭。

    開什么玩笑，適度挖掘主角的性格瑕疵是可以的，但若是玩過火了，那就等于給觀眾喂蒼蠅，那是自尋死路。

    黑澤明對他的回答有些遺憾，搖頭道：“可惜了，其實可以更大膽些……”

    如果大膽的結(jié)果是票房跳水，那林海寧可不要。

    林海忍不住說道：“我知道你反對刻意迎合觀眾，但是中國現(xiàn)在最需要的恰恰是商業(yè)片……”

    1997年，內(nèi)地電影票房的榜首是《侏羅紀(jì)公園4》，總票房7210萬，國產(chǎn)影片《鴨片戰(zhàn)爭》以10萬的微小差距屈居第二，可以說直到去年，國產(chǎn)電影和進口電影還處于分庭抗禮狀態(tài)。然而到了今年，“大船”一舉將票房數(shù)字推到了3.6億，票房前三全被進口影片霸占，這對中國電影市場的沖擊太大了。

    中國電影需要商業(yè)片，這不是一句口號。

    一念及此，林海不再猶豫，說道：“日本電影是兩條腿走路的，中國現(xiàn)在卻是單腳跳，我們需要更具有票房號召力的影片去抵御好萊塢的入侵，如果妥協(xié)能夠換來票房，放棄藝術(shù)追求也沒什么可惜的……”

    黑澤明聽了，眉毛一豎就要發(fā)作，可是看看林海堅毅的面容，他張了張嘴，罵人的話怎樣也說不出口。

    “唉……”

    黑澤明長嘆一聲，如同被抽掉脊梁骨一般，原本保持筆挺的身體頓時佝僂的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