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嬌瘦嬴弱的小人兒,醉成爛泥后竟死豬一樣沉。
齊庸正弓身將她打橫抱進蒙古包,極輕緩地放在氈毯上,又拉過床薄被給她蓋上。一燈如豆,他凝望著她嘟個小嘴吹呼嚕的模樣,竟是癡了。
范長江猛地推門進來,問,怎么了?
喝多了。
齊庸正撥開她額頭上的發(fā),手心在她光潔細膩的額頭上輕輕撫摩著。范長江別過眼說,要不要出去喝點?
他抬眼,眸色深不見底,他本能地排斥酒精,以及眼前立在門邊的這個男人,但他的理智不允許自己薄了那個男人的面子,他重又幫張宜蓋了蓋被子,起身和他走了出去。
篝火漸熄,忽明忽暗的木炭噼啪炸響。除了仍浸在月色下演奏古曲的馬頭琴藝人,其他演員和觀眾已陸續(xù)散去。范長江不知從哪搬來箱馬奶酒,一副不醉不休的架勢。齊庸正配合地幫他打開酒瓶蓋,分別給兩人面前的小杯里斟滿。
“這丫頭,沾酒就倒!”
范長江說著一飲而盡。濃烈的酒香如把鋒利的剪刀,“撕拉”一聲將他縫縫補補的舊衣爛衫劃個豁口,破布頭如仙女散花,他一時竟不知要撿起哪片才好。
齊庸正不說話,淺淺泯了口杯中酒,自范長江提議促膝而飲時他便知結果,如今不過給他些時間,聽聽自己或許會感興趣的小故事。
“其實我和張宜是大學同學,我學長,她學妹。”
“新生報到第一天我便盯上了她,扎個高高的馬尾,神氣活現(xiàn)的樣子。”
“因為不在一個年級,想要打上交道并不容易,好在她們寢室有個女生是我發(fā)小,吳敏倩,你知道的,我現(xiàn)在的妻子。”
“我把自己的錢包交給敏倩,讓她假裝丟在張宜腳下又提醒她撿起來,后來張宜找到我還錢包,我張羅請她吃飯,一來二去,算是認識了?!?br/>
范長江又喝了杯酒下肚,齊庸正嫌他太羅嗦,直接問:“你想說什么?”
“追了她三年,沒到手。我畢業(yè)了,她媽去世了?!?br/>
“乳腺癌。那天她淋成落湯雞跑來找我,我根本分不清她臉上是雨還是淚。那段時間,她整個人渾渾噩噩,在實習的公司里錯誤頻出,被好幾個單位掃地出門,我是她唯一可以傾訴和發(fā)泄的對象。一年半后,有天我們幾個哥們聚會,她喝了點酒,跑來和我說了句‘我們結婚吧’,便昏了過去?!?br/>
“也就一杯,一杯的量?!?br/>
直到這時,齊庸正的心才“咯噔”緊了一下。他從沒想過,他們之間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還是張宜的提議。
“第二天,我牽著她回家見父母。老兩口倒也滿意,她走了以后,我媽問我說,她媽不在了,是什么原因?!?br/>
“乳腺癌。我告訴她?!?br/>
“我以為同是女人,我媽對這事不會那么介懷,甚至將心比心,把張宜當親生女兒疼。誰知她突然翻臉,把家里瓶瓶罐罐砸個遍,哭鬧著說堅決不允許我和張宜再有來往。”
“活那么大,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我媽失心瘋?!?br/>
“我丟給她一句‘神經’便摔門走了,之后和張宜一切照舊,還去見了她爸?!?br/>
“沒兩天,我爸找來單位,甩給我一個巴掌后直接帶我去了醫(yī)院,我媽居然也是乳腺癌,還晚期?!?br/>
“老兩口誰都沒瞞,獨獨瞞著我?!?br/>
“我媽不同意的原因很簡單,醫(yī)生和病友都告訴她,乳腺癌會遺傳。她被疾病折磨地對此堅信不疑,不想我娶個結局和她一樣的女人當媳婦?!?br/>
“那以后,我媽的狀態(tài)一直不好,我知道我媽私底下找過張宜,也知道張宜一直在找我,電話、短信,從早打到晚。但我根本顧不上?;煟熓。倩?,再失敗。眼見著我媽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我內疚自責下將火全撒到了她身上?!?br/>
“那天她堵在我單位門口,問我最近怎么了,問我為什么那么在意我媽的看法,又再三向我舉例細數(shù)乳腺癌的遺傳概率有多么的微乎其微。我終于沒忍住,沖她吼了一通。她嚇傻了,然后很快哭出來,邊哭邊說,范長江你不是東西,咱們分手吧。”
范長江說到這里停下來,大概嫌手里的酒杯太小喝不痛快,竟抓起酒瓶一通灌。齊庸正伸手搶過他手里的酒瓶時,看見了他掛在面頰上的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馬頭琴聲蒼涼委婉,如泣如訴,引這個男人傾倒出他從未向任何人提及的往事。月亮悄悄爬到遠處山頂?shù)陌桨?,只是任哥哥如何耐心地等待,他心上的人兒都再也不會跑過來。
“你不喝?”
范長江背身拭了淚,又給齊庸正倒上酒,他喝得有點多了,倒出的酒有一半灑落在齊庸正的手上和草地上。
齊庸正一口吞下這杯,心里燒得慌,他想罵范長江無能,留不住心愛的女人如今在這哭泣懊悔,又覺得自己有什么立場凌駕于他人之上妄加評論。他只是心疼張宜,不大點的年紀被無情的命運擺弄地夠嗆,如今能夠完好地撞進他的心窩真是老天垂憐。
“待她好,你一定要加倍待她好!她怕黑,怕一個人走夜路,愛哭,死倔的脾氣,受了委屈從不說,不愛與人計較。你都要寵,要愛,要包容。。。。。?!?br/>
“你喝多了,我扶你進去吧?!饼R庸正聽著范長江大舌頭嘟嘟囔囔,皺著眉要將他拉起來,怎奈這只豬比剛剛那只沉得多,干拉不動。
老天!這些天來還嫌他齊庸正不夠累得嗎!非得丟這樣一個苦力活讓他干?。?br/>
他咬著牙把范長江拖進蒙古包,關上門,又推門走進隔壁那間。屋里,張宜早已把被子蹬個精光,兩只胳膊向上抱頭的睡姿如同個小嬰兒。
他彎腰躺下,拉起被子罩過他和她的身體,輕輕托著她的小腦袋枕進他的臂彎里,她舒服地朝他懷里蹭了蹭,讓他緊緊摟住。他憐惜地朝她臉頰唇邊吻了又吻,喃喃傾訴著愛意,久久不舍睡去。
草原上靜謐的夜晚過于短暫,只盼月落日升,美景依然。
張宜一早睜開眼,最先看見的是橫在她胸前的長胳膊。她緊鎖眉頭微微側過身,看見了齊庸正的那張大臉。
倒抽一口涼氣,她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踹飛他,而是掀開被子看自己的衣服還在不在身上。發(fā)現(xiàn)答案是肯定的,她才緩緩吐出剛才吸進去的那口涼氣,平復了心跳,轉過身認認真真地端看他的睡臉。
真好看。
她眨巴著眼睛,小手情不自禁就要從他的眉頭眼窩鼻尖一路畫到唇角,還未落定,一陣陰風襲來,她的手已被他一把攥住擱在胸前。他仍是閉著眼,說:“別亂動,再睡會?!?br/>
若他此刻當真睡著,她怎么放肆都無所謂,但他如今明明醒了,還這般胸貼胸心貼心的,她的薄臉皮便扛不住了。她使勁扭動了一陣,說,讓我起來!
不動還好,這一動,徹底將他弄醒了。
他心里給她動得癢吁吁毛烘烘的,還得忍著,可他一個正當年的大男人,又哪里忍得住。他惱得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單薄的夏衣里,兩人的身體曲線完美地貼合在一起,不留一絲罅隙。
心跳,撲咚,撲咚,撲咚,此起彼伏。
她咽下口口水,看他的喉結微微涌動著,他把頭往她的頸窩里一埋,說,讓你別動。
“你。。。。。。壓。。。。。。死。。。。。。我了??!”
她被壓得喘不上氣,開始用手推他。
他順勢倒下,一把將她抱起擱在胸前,說,現(xiàn)在呢?
她頭暈目眩,壓根不知自己是怎么在一瞬間從他身下翻到了身上。她還要動,被他緊緊箍在懷里聽他的心跳聲,還有他說,張宜,我愛你。
張宜,我愛你。
大概太久沒有人對她說這句話,太久太久了。她的鼻翼微微張了兩下,眼淚差點出來。她趕忙把雙眼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蹭出幾點水印,染上他的心頭。
范長江走得很早,大概人們還在熟睡時,他已經搭上趕早進城辦貨的牧民的摩托車,去了機場。
張宜納悶地問齊庸正,昨天后來發(fā)生什么事了嗎?他怎么招呼不打就走了?
是有一些事,不過你不知道也可。
一路上,他把頭搭在她的肩上補眠,惹她滿腹狐疑,難道他昨晚一宿沒睡么?!
回城時已近天黑,他把她送到樓下,和她說,過兩天一起去我爸那吃個飯。
好。她點點頭,才轉過身,便開始想念。
明明心里盛得滿滿,怎么又空落落地缺。
他站在樓下,終于滿意地看著屋里的白熾燈亮起,如同為他點上的心燈,將前路照個通透。
齊會長戀愛了。女朋友是張宜。怎么,你都不知道張宜是誰?你太落伍了!
消息先從興中某層傳出,很快傳到創(chuàng)業(yè)沙龍的課堂,傳到學院路上的高校,傳到翰能集團的總裁辦公室。
這時候,齊建華正在接聽兒子打來的電話,說周末想帶張宜一起回家吃飯,問他有沒有時間。
怎么會沒時間!沒時間也得擠出時間來!
他叫來雷鳴,問,周末兩天什么安排?
有兩個外事接待,周六是南非奧恩集團的副總裁,周末是印度的考察團。
兩天的安排并一天,把周日給我空出來。
好的,這就去安排。
邱添接到更改時間的通知時愣了一下,這樣正式的外事接待活動,也能現(xiàn)改時間?
“怎么突然改時間了呢?”
邱添問雷鳴。
“齊總家里有點事。”
雷鳴說完便出去了,邱添隱隱覺得齊總家里的事應該與齊庸正有關。她豎起耳朵在集團內部聽了一圈,竟是齊大少爺要領女朋友回家吃飯!
女朋友?她問那些八婆,齊大少爺什么時候有的女朋友?
好像也就這半個月的事,以前一直也沒聽說。才半個月就領回家了,真是讓人羨慕??!
半個月?那不正從她與他重逢之日算起嗎?齊庸正,你在搞什么鬼!現(xiàn)抓一女孩子做戲給我看也就罷了,如今還上桿子交上女朋友了!不等我發(fā)威,你豈不連婚都要結了??!
時間,地點,必經之路。她掐算好了一切,再忍不住好戲只讓他一個人演了!
周日,齊庸正早早把車開到張宜樓下,之后換張宜開她的小紅車,他來坐。
“為什么讓我開?”
“車玻璃修好了?”
他坐進副駕駛的位置,覺得長腿伸不直,把座向后調了調。
“現(xiàn)在才想起來問!還沒找你賠錢呢!”
“找我賠錢哪有讓我陪你一輩子來得一本萬利!”
“切?!彼姿谎?,說:“你還沒回答我呢,為什么讓我開?”
“這樣我可以一直看著你?!?br/>
她最受不了這個,他卻屢試不爽,稍稍一逗,她便耳根子發(fā)燒臉通紅。他伸手在她滾燙的小臉上捏了捏,被她一把打掉:“人家開車呢!別亂摸!”
齊建華的豪宅建在市郊的山腳下,從城里過去,五環(huán)的香泉出口是必經之路,因為周末出城郊游的人多,出口匝道有點堵。過了那個出口便松快起來,越往前開車越少,張宜提了些車速,齊庸正說,前面路口慢點,拐個彎就到了。
不遠處,中式的宅院從青灰色的圍墻里探出頭,四處鳥語花香,甚是清靜雅致。張宜剛朝那個路口拐進去,一輛黑色的吉普迎面駛來。
“咚!”
兩車的前臉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齊庸正解開安全帶,迅速將身邊的張宜仔細檢查一遍,看見她完好無損后推門下車。黑色的吉普車里,那女人將臉埋在方向盤上,雙手不住地顫抖。
“怎么了?受傷了嗎?趕快打120!”
張宜緊跟著下車走了過來,焦急得掏出手機,又想伸手去拍車窗,卻被齊庸正一把拉到了身后。
車里,邱添緩緩抬起一直埋著的頭,幽怨的眼直看向被他護在身后的那個女孩。
還是她?
怎么?齊庸正,難不成你動真心了嗎?
張宜對上她的眼,一時覺得有些眼熟,卻怎么也想不起來。某個電影明星?還是電視臺主持人?又好像都不是。
“你。。。。。。你沒事吧?”
“庸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