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澤抬起沉重的眼皮，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在家，他從陌生的床上爬起，回憶著昨晚發(fā)生的事情。一朵火蓮熊熊燃燒，梁怡也隨之消逝于世間，至此，世界上有關(guān)于玉希的印記也只剩下了那半截白貝母項鏈。

    他一邊回憶一邊走下了床，腳下似乎是踩到了什么東西，緊接著傳來“哎呦”一聲，蘇澤趕忙抬腳，才發(fā)現(xiàn)李健宗正躺在地上，他雙手捂胸，似乎受了重傷。

    “你這個小王八犢子，我好心把你抬回來，你不僅占了我的床，還踩我老人家”李健宗吹著胡子怒聲道。

    “sorry”蘇澤給老頭拍了拍胸口，把他從地上攙扶起來。

    “我告訴你，這事沒完，要想讓我原諒你，除非你請我喝兩頓……啊不三頓酒。”

    蘇澤又感動又好笑，憋著笑意說：“好，您放心。”

    得到承諾后的李健宗很快從蘇澤的攙扶中掙開“謝國銘還算是有點良心，給我倆放了天假，總算是能歇上一天了，你剛來你可是不知道，我們看門這工作，可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無歇，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你可得把握好?！?br/>
    “那今天誰看城門？”

    “城門今天關(guān)上一天，咱們衛(wèi)隊的人暫時封鎖了城門，正在清理和調(diào)查。”

    蘇澤嘆了口氣，梁怡把自己燃成灰燼，隱藏住了自己的身份，同時杜絕了全部的麻煩，盡管謝國銘和數(shù)百號士兵在場，但是他們也不會把兇悍的殺人犯和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婦人聯(lián)系起來?？墒橇衡降资鞘裁磿r候覺醒的？如果她覺醒的早，那么毫無疑問，在基地等待了數(shù)月后的她絕對會出發(fā)去霾都找自己的女兒，忽然，蘇澤回憶起在自己告知梁怡玉希死訊后她給自己的那個擁抱，當(dāng)時的自己并沒有多想，可是仔細(xì)回憶，那個懷抱是那樣的溫暖，像是雪地中的一團(tuán)篝火。

    看著蘇澤陷入呆滯，李健宗稀疏的眉毛跳了跳，等到蘇澤回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問“小蘇，我問你個事，你實話跟我說，死的那個人是不是和你有關(guān)？”

    蘇澤吃了一驚，但很快掩飾住了面部的波動“沒有?！?br/>
    “那個人和你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要殺害我們戰(zhàn)友？”

    “我說了我不認(rèn)識那個兇手”蘇澤加重了語氣。

    “我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了，也不是傻子，你從車子上著急忙慌的跑下去，沒過一會那邊就出了事，而且一直到事情結(jié)束你才露面?！?br/>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蘇澤瞇著眼睛盯著老人。

    “有些問題可以躲，有些問題躲不過去”李健宗緊了緊身上的外套。

    兩人僵持了片刻，蘇澤還是收回了銳利的目光，他決定把自己的身份坦露給老頭，他知道如果不這樣，老頭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你知道前幾天在城墻上的巨藤吧”

    李健宗一眼茫然地看著蘇澤“什么巨藤？”

    “你不知道”蘇澤詫異。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點說?！?br/>
    蘇澤仔細(xì)地回憶著進(jìn)城那天，自己把城墻上的士兵屠戮一空，但并沒有攻擊城門，按理來說，李健宗肯定親眼目睹了全過程。

    “你從基地建立開始就一直守著北城門？”

    “對啊?！?br/>
    “那你認(rèn)識趙胤嗎？”

    “當(dāng)然認(rèn)識啊?！?br/>
    “他現(xiàn)在在哪？”

    “前一陣就調(diào)到西城墻那邊去了，對了，你怎么認(rèn)識人家的？我記得你還沒來人家就調(diào)走了。”

    蘇澤勉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一個本應(yīng)親眼目睹自己殺戮全過程的旁觀者，竟然對這件事一無所知，這究竟是怎樣的力量，他趕緊岔開話題“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就是在那天，這個殺人兇手的唯一親人，也就是他的女兒，被城墻上的衛(wèi)兵殺死了，而他，是我的親戚?！?br/>
    李健宗看著蘇澤的眼睛，雖然這蘇澤胡言亂語了一大堆話，但是他還是從蘇澤的眼神中看了出來，蘇澤并沒有騙他“這么說你被迫殺死了你的親戚，你難道不會恨我們嗎？”

    “我是恨，但是我何嘗不是你們。”

    李健宗看著痛苦的蘇澤，同樣嘆了口氣“你說的事情在基地里并不少見，甚至連我都目睹過不少，城墻衛(wèi)隊的職責(zé)是保衛(wèi)城墻周圍安全，承擔(dān)著基地安全中最重要的一環(huán)，經(jīng)常有無辜者被射殺，他們可能年紀(jì)還小，可能并沒有錯誤，但是同樣，我們的戰(zhàn)友也沒有錯誤。寧錯殺一千，不漏過一個，也正是堅守著這樣的原則，這個庇護(hù)百萬人的大基地才能建立起來。”

    蘇澤揮了揮手，示意自己不愿再說，一面是蔓延至今的亡親之痛，一面是李健宗錯亂的提心吊膽，他對李健宗道：“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就好，切記不要告訴別人?！?br/>
    “我知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你威脅了，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br/>
    蘇澤靠著床重新做了下來，他揉了揉太陽穴，自己深夜才被李健宗抬回來，并沒有睡下多久就驚醒，他把臉埋在雙手之間，使勁地搓了兩下，李健宗也從旁邊湊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背，默不作聲。

    過了片刻，蘇澤重新抬頭，看著逼仄的小房間他打破了沉默“就你一個人??？”

    “是?！?br/>
    又是一陣沉默。

    “你跟我爺爺很像，他也是一個人。”

    “你爺爺也終生未娶，膝下無后？”

    “不是，他們只是很久沒見?！?br/>
    “那還是比我強多了?！?br/>
    “為什么不找個湊合湊合過日子？”

    “心里有塊疤，就湊合不了了。”

    蘇澤的心隱隱作痛，似乎在他的那里，也有著一塊去除不掉的傷疤。

    時間的分秒針不斷撥動著，一老一少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屋子中，一個床上，一個地下。興許是很久，蘇澤把臉露出，兩側(cè)的臉頰上清晰地刻著五道指痕，他露出了一個并不好看的微笑“對了，我還想著問你，基地里哪里有洗澡的地方？”

    李健宗對著蘇澤同樣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外城區(qū)有個澡堂子，是對夫妻開的，丈夫覺醒的水元素，妻子覺醒的火元素，店里不僅能泡澡洗澡，還能蒸桑拿，舒服得緊，就是價格死貴死貴的?！?br/>
    他的話音剛落，隔壁就傳來的一對父子的聲音。

    “爸爸，為什么現(xiàn)在都不上學(xué)了你還讓我背古詩啊?！?br/>
    “你這混孩子，我讓你背你就背，那那么多話”緊接著是一頓噼里啪啦的聲響。

    “爸，我背，我背還不行嗎，您別打了”孩子的聲音小上了很多。

    “快點！”

    孩子時大時小的聲音帶著幾分啜泣“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同時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