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這個詞有時候很具象,有時候又很抽象。
高三教室里,每個人都看起來很努力,書本習題試卷將桌子堆成了小山堆,有時沒有合理擺放成金字塔型,小山堆時刻都面臨塌方的危險。
鄰桌的山堆塌了方,書本散落一地,而林軟一動未動,只盯著這次月考的英語試卷。
鮮紅的98連筆寫在卷面上,字跡潦草,林軟加減幾遍,才確認是98,不是95或78
盡管如此,也并不值得欣喜,因為英語總分是150,98不過勉強及了個格,放到高考考場上,是要拖幾十操場后腿的存在。
檢查完一遍試卷,林軟心情更為頹喪,因為被扣分項都扣得那么的無可指摘,她沒有失誤,就是非常真實的,不會做。
林軟的口語其實還好,但高考不考口語。勉強能算得上優(yōu)勢的東西派不上用場,在這一科上,她就徹底成為了一條任人翻面的咸魚。
作文里她還在用著小學生用的低級句式,Iant…Ilike…Ithink…偶爾蹦出一句notonly…butalso還要思考半晌。
完形填空里那些強行背下來的單詞都似曾相識,可聯(lián)想中文意思她卻發(fā)現(xiàn),好像都一樣啊,那到底選哪個。
每次看到英語成績她都羞于說出自己在外國語中學念了三年初中。那些吹得天花亂墜的英語補習班也讓她深深懷疑自己交了一次又一次的智商稅。
她還不夠努力嗎?
林軟自己給自己拋了一個問題,卻找不到答案。
試卷被壓在書本里,她脫下厚厚的外套,一路跑向操場。
夜風寂靜,探照燈下的塵埃被光線照成一束一束,成為獨立又靜止的存在。
還在正月,學校掛了燈籠,一教二教漆黑,三教卻像是千與千尋里的湯屋,遠遠的,在黑夜中明亮。
林軟環(huán)繞操場慢跑,腦海中一時回想過去,一時又在展望未來,最后浮現(xiàn)在腦海里的是英語試卷上鮮紅的98。
突然就覺得,說出努努力考星城師大的自己顯得特別可笑。
星城師大好歹也是個211,隨隨便便超一本線幾十分,現(xiàn)在的她,離那里還很遙遠啊。
林軟緩下步子,走了小半圈,心中無力的感覺更甚,在她想要蹲下的時候,腳步聲快速的由遠及近,然后一只手重重的搭在了她的肩上。
林軟抬頭,正見周漾喘氣。
冬日夜里,呼出的白氣也格外清晰。
周漾揉了把她的腦袋,問:“汗都沒出,就不準備跑了?”
“有點累。”林軟聲音很輕,站著不動,任周漾搭肩。
聞言,周漾拉起她的手腕,道:“再跑一圈?!?br/>
林軟被他拉著向前,一開始步伐有點亂,后來漸漸跟上了他的步調(diào)。周漾跑得不快,照顧林軟的速度,每次見她有點喘就放緩一點步子,一圈下來,倒不算費力。
兩人并排,彎腰撐著膝蓋。
周漾問:“去喝點東西吧,喝點熱的?!?br/>
“現(xiàn)在過年呢,奶茶店都關門了?!绷周洆荛_站在唇邊的發(fā)絲,“我英語錯題還沒訂正完,回寢室還要去自習室?!?br/>
“去咖啡店,英語錯題……我來幫你訂正?!?br/>
林軟好像沒了拒絕的理由,安靜幾秒,就點了點頭。
周漾和她一路回教室拿了書包,盯著她穿上外套,又和她一路走出單行道,走過兩個紅綠燈口,進了咖啡店。
店員熱情的推薦冬日特供的圣誕熱飲,太妃榛果拿鐵,并表示飲品限定時間即將過去,再不喝就要等明年了。
周漾問她要不要喝,林軟點點頭,又問了句:“這個是不是比較甜?”
“對噢,這一款咖啡飲品是比較甜的。”店員笑瞇瞇的。
林軟再次點頭:“那我喝這個吧。”
周漾補上一句:“那兩個大杯?!?br/>
進入高三后,曾經(jīng)勸阻顧雙雙將咖啡當飲料喝的林軟也不可避免走上了同一條路,只不過從家里帶來的那些很貴的咖啡她總是很難下咽,于是又在樓下超市買了一箱瓶裝速溶。
天氣越來越冷,瓶裝速溶喝下去胃里冰冰涼,她又買了很多條裝的速溶,時不時沖泡一杯。
味道甜甜的,她很喜歡。
很久很久以后,她也是一個相當沒有生活品質(zhì)的人,不懂得品鑒咖啡的好壞,也不懂得煮咖啡的繁瑣流程,路過飲料柜時掃一掃二維碼,拿一瓶速溶,也覺得廣告詞并不夸大,就是那么的香濃絲滑。
味覺是很直觀的感受,她不想去細細品嘗苦與酸澀里的醇厚,就喜歡流于表面的香甜,習慣享受愉快的膚淺。
等待咖啡時,兩人落座。
周漾問:“這次月考考得怎么樣?”
“語文和文綜還好,數(shù)學和英語都不太好?!绷周洆?jù)實回答,眉眼垂著,隱有失落。
“要不要我給你看下試卷?”
林軟也沒多想,拉開書包,把整理好的試卷遞過去。
周漾看試卷,林軟坐在他對面,捧著臉,聲音不高不低:“我已經(jīng)看過了,英語錯的題我是真的都不會寫,能寫的我都寫了,連蒙帶猜還對了不少選擇題,可還是只有這么點分?!?br/>
“能寫的都沒寫錯,這不是很好嗎?你這么沮喪干什么?”周漾抬眼看她,來回翻著試卷,“你聽力得分很高,有針對性的訓練一下語法題和詞義辨析項比較多的完形填空,再背一些作文,分數(shù)會有明顯提高的?!?br/>
周漾看得很快,發(fā)現(xiàn)問題的速度也很快,直指林軟的薄弱項。
咖啡送過來后,周漾讓林軟坐到自己這一邊,給她分析了一遍試卷。
林軟聽著周漾細心講解,有那么一瞬間跑神地想:連單詞的意思都要問她知不知道,換做以前,周漾是絕對沒這份耐心的。
就那么一瞬神游,周漾就屈起手指敲上了她的腦袋:“想什么呢,我給你分析你還不好好聽?”
林軟心虛地復述:“聽到了聽到了,這里是關系副詞……”
周漾一邊給她講,一邊在她試卷上做標注,講完試卷,林軟識趣地端起拿鐵,遞給他。
周漾喝了幾口,眉頭緊皺,怎么這么甜。
他放下咖啡,問:“還有沒有哪里不懂?”
“沒有,都懂了,那我回去再專門做一下這一塊的小題吧。”
林軟說著,也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小臉突然變得皺巴巴的,她放下咖啡,心想著:怎么不甜了,加了兩個糖包還不夠嗎?
瞥一眼周漾的杯子,她突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心虛地偷瞄周漾。
好在周漾在看時間,似乎沒有察覺。
她悄悄伸手,想將兩個杯子換回來、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寢室……”周漾話音未落,就見林軟在挪咖啡杯,“你干什么?”
突如其來的抓包讓林軟的臉騰地一紅,她連忙解釋:“剛剛給你端咖啡端錯了,那個是我的,然后我剛剛喝了你的,有點苦,所以我想換回來……”
說到最后,林軟聲音越來越小,臉也越來越紅。
不過一件小事,大大方方換回來就是了,她偏生要偷偷摸摸換,讓意外本身變得有幾分曖昧,再加上她面紅耳赤的解釋,有種畫蛇添足的感覺。
林軟說完,識趣的不出聲了。
好在周漾只笑了聲,沒再為難林軟。
送林軟回寢的路上,周漾安慰她:“你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緊了,不是還有幾個月嗎,慢慢來,努力了就好。”
“努力不行,得盡力考上才行。”林軟不認可周漾的安慰,“老師為了讓我們壓力不那么大,也經(jīng)常說結(jié)果不是最重要的,過程才是最重要的。也許在別的方面這這句話沒有什么錯處,但在高考上,大家其實都很清楚,結(jié)果才是最重要的?!?br/>
林軟聲音細軟,卻又堅定。
周漾轉(zhuǎn)頭看她,有點意外會從她的口中聽到這番話。
“以后去找工作,別人只會看你考上的是哪所大學,是不是211,是不是985,并不會在意你高考前有多努力,寫光了多少支筆的墨水,整理了多少筆記,又熬了多少個夜,這些東西都不能往簡歷上寫的?!?br/>
“你學競賽……這一點肯定比我更清楚?!?br/>
成王,敗寇。
過程用來安慰失利者,結(jié)果屬于贏家,在學科競賽上,顯得尤為殘酷。
周漾一時竟然找不到話語反駁,最后輕哂了聲,又去揉林軟腦袋:“行啊你,我怎么覺得……你成熟了很多?”
“你以為我的書都白讀了嗎?我寫議論文很厲害的?!绷周浺荒樥J真。
周漾不再勸讓她放松的話,只提醒:“那你還是要注意身體,很多人心理素質(zhì)不過關就算了,身體素質(zhì)還不過關,高考那會兒什么天氣誰說得清楚,前兩年不是還有一個女生因為緊張感覺不到溫度高,然后把自己給悶中暑了么?!?br/>
這話林軟倒是聽進去,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了,我過段時間……要去上預科了。”周漾想起今天來找林軟的目的,聲音有些遲疑,“我要去帝都,大概要去兩三個月?!?br/>
他回來的時候,就離高考很近了。
林軟聽到這消息,倒不是很意外,只愣怔了下,就應聲說好。
李曉薇和喻子洲他們馬上就回來了,她并不會很寂寞,再者,高考前的這幾個月很關鍵,她也沒心思想些有的沒的。
跟周漾告別后,林軟準備回寢,沒想到周漾又喊住她。
林軟回頭的瞬間,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記得高一的某天晚上,她也是和周漾在寢室樓前告別,那時她喝了點菠蘿啤有點暈乎乎的,周漾對她說了一句話,她始終記不清楚。
那晚月色很美,和今夜高懸的一彎新月很像很像。
她的目光回溫,重新聚焦在周漾臉上,她看得出周漾的猶豫,沉默了會兒,周漾終于開口:“我之前那段時間……我……”
林軟突然打斷:“周漾,等高考之后再告訴我吧?!?br/>
她往回走,垂著腦袋想了會兒,又抬頭看他,眼里清澈的倒映出那一彎新月:“我會加油,考上星城師大的?!?br/>
周漾沒說出口的那些話,林軟一直很在意,但她現(xiàn)在覺得,沒必要在周漾還不能坦然面對時逼迫他坦誠自己了。
高考之后,一切都會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