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心和海蘭慧看不出來楚翊瑄的臉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只是那表情依舊剛毅冷厲,叫人壓抑到幾乎不敢用力喘氣。
海蘭慧卻不為所動,跪在地上繼續(xù)闡述道:“皇上,巫蠱之術(shù)古來有之,中招的,卻從來不是這些偶人!而是背后直至的那些人——皇上,如果您不想讓親者痛,仇者快,就不要大張旗鼓的令宗人府徹查此事!”
楚翊瑄眉頭已經(jīng)緊鎖到了一起,他半低下眼瞼看著一臉凜然的海蘭慧,最終眼中的殺氣漸漸收斂,猶如已經(jīng)探頭出來的毒蛇,悄然無聲地退了回去。許久,他嘆息道:“蘭慧,朕小看了你!如此引經(jīng)出搬典的對朕曉之以理,怎么能叫朕不動容?蘭慧,你先起來吧。”
海蘭慧俯拜再三,才讓婉釉扶著自己站起。適才聽楚翊瑄說他自己動容,海蘭慧多少有些感動,可是想到他這些年一直對自己淡淡的,還格外不公,海蘭慧心口還是陣陣生痛。
馥心見她臉上隱約見了幾絲哀傷的悲憤,已大概忖度出她的想法。怕她再因其悲憤,說出什么不如耳的話來,忙是悄然拉了一把她的衣袖,讓她站到自己身后,低聲道:“皇上,姐姐這樣說,也是一片苦心。求皇上看在姐姐一片丹心的份上,不要動怒?!?br/>
“朕明白蘭慧的意思。后宮,可謂之朕的家,家和方能萬事興。朕也知道該怎么做了?!背船u雖簾櫳了殺氣,聲調(diào)和面容還是無比的陰郁。“朕決不允許宮中有這等惑亂之事。朕只要查明此事是誰人做下,定要廢其位份,還要誅她九族!”
馥心聽這話雖有些膽顫,卻是很高興,所謂君無戲言,他日若查出此事是宸妃她自己做下的,在場所有人便都是見證,她宸妃即便不會被誅九族,也會在皇帝心中失去重要的位置。這樣,馥心的目地便達到了!
想到這里。馥心覺得此刻并不能將事情逼得太緊。反倒讓做下此事的人心慌意亂,從而狗急跳墻毀滅證據(jù)。她上前輕輕扯扯皇帝的衣袖,低聲道:“皇上,你看天色漸晚。臣妾跟孩子也有些餓了。再者。叫大家都這樣杵在這里,著實有些不體面。還是叫大家各忙各的吧!”
楚翊瑄聽了這話,臉上出現(xiàn)幾分無可奈何。繼而搖頭一笑道:“好吧,琳兒既然餓了,咱們先回去?!闭f著拉著馥心的小手,又沖海蘭慧道,“蘭慧,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著,朕隔日再與你說話?!?br/>
說罷,他拉起馥心回去萱漓殿,而站在檐角下的蘇瑾高聲道:“都回去忙活吧,還都杵在這里做什么!”
說罷,眾人左右相顧大眼瞪小眼,一片嗡嗡嚶嚶的小聲議論之聲,隨之哄散而去。
紅蕊見狀,叫了萱漓殿的宮人開始起手準(zhǔn)備點心吃食。
楚翊瑄惦記著這刺偶之事,滿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馥心見他這樣,也就說一些宮里的輕松小事,略作開解之意。
眼見得暮色四合,御膳房傳了晚宴。楚翊瑄今兒翻了馥心的牌子,菜肴備得格外精細,加上萱漓殿的小廚房由紅蕊主理,上了幾道精美可口的點心小吃,令楚翊瑄有了些胃口。
“皇上不是最愛吃紅蕊做得韭黃蝦仁蒸餃嗎?怎么也不見皇上多動幾箸?”馥心笑著為他布菜,續(xù)道,“皇上不必?zé)┬模兼修k法查出這幕后主使?!薄?br/>
楚翊瑄倒是一怔,笑道:“琳兒倒是本事越發(fā)大了,究竟有什么法子能查出這幕后主使?”
“冬哥哥,如果你是這個主使,若是宮里炸了鍋,第一件想著要做什么?所謂偷來的鑼鼓敲不得,琳兒想著這個人一定會千方百計地毀滅證據(jù)!”馥心眼光一轉(zhuǎn),臉上如沐春風(fēng)的笑意簾櫳,又道,“冬哥哥,現(xiàn)在我們要做的,不是靠宗人府,而是靠帝凰!或者是龍雀!”
周遭的宮女同時一愣,滿眼莫名其妙。
楚翊瑄暗暗抽了一口涼氣,馥心知道帝凰這個組織不奇怪,而龍雀,這是先帝建立的秘密軍事組織,朝中知道的大臣都寥寥無幾!楚翊瑄極不自然地看著馥心,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是謝明韜與他說的吧……
十三年前,晉國陷落,謝氏王族陷落,最后的血脈七公子謝明韜亦是被俘。當(dāng)時對于謝家的政策,當(dāng)時還是燮王的楚凌曦,態(tài)度很是明確,男丁十歲以上一律斬首,十歲以下的男子流放極北之地。當(dāng)時只有八歲的謝明韜宣稱自己已滿十歲,要求跟父王哥哥們同生共死!
燮王因這個幼童的膽量而震驚,赦免了他的罪過,并將他養(yǎng)在身邊——畢竟他也算是自己的眷屬,自己的長子楚彥煦娶得便是他的姐姐謝明霜。謝明霜在楚凌曦進軍晉國的前夜自殺,留下還在襁褓中的長孫……這一系列事情,不僅讓楚彥煦格外痛苦,更讓楚凌曦遭到了很大的打擊——所以,他赦免了謝明韜的罪,并把他養(yǎng)在身邊。
而沒想到的是,這個孩子竟膽識過人,幾次三番要為父兄報仇,還要殺了他!震驚之余的楚凌曦覺得格外好玩,他將謝明韜圈禁于上清皇城寧和宮整整三年!
三年間,楚翊瑄也不知道自己的祖父做了什么,竟讓這個孩子甘愿投身燮朝之下,并親手組織了大燮第二個殺手組織,龍雀!
謝明韜本人,更是借著“誅殺貪官”的名頭,替燮王鏟除異己——這位少年親貴一律以劍晉位。朝中無人可知燮王身邊的少年是誰,直到燮王改朝換代做了皇帝,那個陰影中的少年便消失了!
直到楚翊瑄從草原被接回大燮,暗中調(diào)查出“十五公子”的存在之后,這位皇長孫一直在著手于為父親平定所有的不臣之臣!
溫順的楚翊瑄帶上了邪魅而殘忍的面具,仿佛陷入了一場血海大夢,所有的善念以死,靈魂到身體只有一個念頭——殺!
這一夢,便是沿著鮮紅的血跡走上了皇座……
楚翊瑄閉上眼睛,將這些不愉快的過往記憶全部驅(qū)散,又道:“是誰你跟你說過‘龍雀’的事?一定是舅舅吧?他沒有告訴你,他是第一代龍雀的領(lǐng)袖嗎?”
馥心知道他會這么說,點頭嘆息道:“是的?!?br/>
“謝明韜也很喜歡你,琳兒?!背船u抬起手溫柔地捏她光潔的下巴,“我的琳兒,人見人愛,是不是?可是你最終只屬于朕一個人。身心都屬于朕一個人。”
馥心知道他的占有欲再次蘇醒,還是點頭道:“臣妾是皇上一個人的?!?br/>
“都下去吧?!被实蹟[了擺手,讓所有貼身侍候的宮人遣下。良久,他緩緩放下筷子,懶懶看著馥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琳兒。故意賣幾個破綻,讓皇宮里的人都知道朕在私下徹查此事。那個人一定會偷偷毀滅證據(jù),然后抓這個人是不是?”…
馥心點點頭道:“皇上真是格外精明!冬哥哥,這偶人看起來簡單,卻留有很多的證據(jù)。首先這個偶人的針腳細密,不是什么人能簡簡單單做出來的,而且,這上面至少有三十多根針,每一根都很新,顯然是一批從內(nèi)務(wù)府領(lǐng)出來的——冬哥哥,內(nèi)務(wù)府領(lǐng)針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決計不會一次性給人領(lǐng)出來那么多,只要您讓人徹查內(nèi)務(wù)府的賬簿,很快就能知道這個人是誰,從而用琳兒的這個辦法逼那個幕后真兇出來,不是很難得事情!”
楚翊瑄哈哈一笑:“咱們琳兒可以做軍師了!這樣的妙招,可不是一下兩下就能想出來的,咱們琳兒竟是這樣聰慧機警!”
馥心恬然一笑道:“冬哥哥謬贊了!只是,琳兒求你一件事,好嗎?”
“你說吧?!?br/>
馥心緩緩站起身,雙手挽在身側(cè)福身道:“皇上,臣妾求您,一定要查出這個幕后真兇,而且決計不能姑息此事!”她抬起眼死死盯著楚翊瑄,仿佛在用眼光告訴他,即便是宸妃,也一定要受到懲罰!
“琳兒,朕知道貞兒一直待你們不好,你們也一定想著讓朕趕快廢了她,甚至也像玥汐一樣,想要了貞兒的命,對不對?”楚翊瑄的臉很快變得蒼白,“琳兒,朕知道她囂張跋扈,朕也知道她陽奉陰違——可是,當(dāng)年去瀚州做質(zhì)子,玥汐作為正室不愿意陪著朕,也只有貞兒愿意跟著朕走;在草原上,只有貞兒真心實意地待我……琳兒,不要再試探朕的意思,即便查出是貞兒想陷害你,朕也不會把她怎么樣,斥責(zé)幾句,罰個一年半年的薪俸,也就是最多了?!?br/>
馥心萬萬沒想到楚翊瑄竟然直接跟她說了這樣的話!即使查出事情真相,皇帝的意思,也是不嚴(yán)加處罰,甚至是不處罰!
馥心已經(jīng)不大記得沈貞兒在草原上的事——只是隱約記得,那時候,蒼白瘦弱的冬哥哥身邊,是有一個溫柔的大姐姐在照顧她,只是那容貌,性子,已經(jīng)很不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