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村西去七八里有一山,曰湯明山,上陰河便是由此發(fā)源。湯明山位于臨江城與離火城交界處,其大半?yún)^(qū)域都在臨江城轄境內(nèi),所以湯明山大部分時間都是臨江城在打理。而湯明山所得,臨江城每月也都有分紅送至城主府,對于此事白邵元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翌日,吃過早飯,備好干糧,帶上水囊。與父母道安告別后,徐云天便背上了與他差不多高的竹簍往湯明山趕去。
走在村子的路上,路上遇到了不少打招呼的村民。徐云天都一一還禮。被問及背著竹簍干嘛時,徐云天說要去打些柴火補(bǔ)貼家用,好些個相熟的長輩得知徐云天的目的后,便說從自家這里拿些用便是。這些長輩們的好意也都被徐云天赫顏婉拒。
許是難以招架長輩們的好意,或是怕還未出村便被長輩們攔下來給竹簍里裝滿了柴火,徐云天一路小跑出了漁村。
望著許久沒去過的湯明山,徐云天心里說不出的興奮,卻也有一份遺憾在心底。自從前往應(yīng)天書院求學(xué)后,已經(jīng)許久未和兒時的玩伴在一起玩耍過了。有時候在村子里的路上遇見,也只是打聲招呼便各自離去,他們眼里的羨慕徐云天看得到,卻也無能為力。兒時在湯明山腳下玩耍的歡聲笑語,也只能成為潛藏在心底的回憶。
兩刻鐘后,尋著兒時的記憶,徐云天走到了湯明山腳下。
此時的太陽也已經(jīng)斜掛東邊,開始吐露它的熱量。徐云天擦了擦額頭滲出的細(xì)密汗珠,氣息微喘。
到底是許久沒有鍛煉過了,看來以后不能只讀書了,待到休沐日時多出去走動走動也好。按照這樣的腳力,日落之前,應(yīng)該能趕回家吧。這樣想著,徐云天走入了湯明山里。
遠(yuǎn)處看湯明山并不高大,只有走進(jìn)它才能感受到湯明山的蒼勁古樸。湯明山上多彌樹。彌樹形似橡木,葉如楓。葉少,樹形筆直。成長極為緩慢,三年開花,花色為紫,形似芭蕉,花期一年。又三年結(jié)果,果似梨,色為紅,掛枝十日。
不過彌樹的果實并不能直接食用,其果皮,果核含毒,果肉發(fā)澀,微甜。若是不經(jīng)處理便盲目吃下彌果的話,少食致昏,量大則危及生命。
彌樹因其木質(zhì)堅硬,不易曲折,韌性奇佳,木紋美麗。所以多被用來做家具。后來又一位四處云游的行腳醫(yī)師,來到湯明山后發(fā)現(xiàn)彌樹的樹皮,和果皮都可入藥,是一種上佳的祛火藥材。
彌樹的藥用價值被發(fā)掘出來之后,臨江城城主才每年都會遣人上山種樹。這也導(dǎo)致是原本并不多的彌樹,在湯明山上的規(guī)模愈發(fā)壯大。也令湯明山顯得生氣勃勃,透發(fā)著它的生氣。
進(jìn)入湯明山辨明方向后,徐云天開始往山上走去,路上也不忘留下記號,以便在樹林中迷路后,也能依靠記號返下山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一會徐云天便拾了半竹簍的柴火。而此刻徐云天已經(jīng)看不清太陽所在何處,只是看著地上的光影,約么能瞧出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至正午時分。
走著走著,徐云天看到前方有一處石碑,石碑年久失修,表面腐蝕嚴(yán)重,青苔遍布。有些乏累的徐云天便走上前去,打算就地歇息。走進(jìn)石碑后,徐云天瞪著眼睛看了半天,也看不出那些已經(jīng)被風(fēng)化的只剩些斷肢殘骸的文字寫的是什么。搖了搖頭,不再深究的徐云天解下竹簍,從懷中掏出事先準(zhǔn)備好的干糧,拿出水囊,靠在石碑旁開始補(bǔ)充體力。
正當(dāng)徐云天一口干糧,一口水吃得正起勁的時候。一股異香飄入鼻腔,徐云天抬起頭,忽的看到了遠(yuǎn)處有一點紅色煞是惹眼,翻尋腦海中的記憶后,徐云天并沒有找到有關(guān)這一點紅色的有關(guān)記載。一時間好奇心大起的徐云天打算上前查探究竟。
收起干糧,將手里的殘渣倒入口中后,喝了口水,徐云天站起來,背上竹簍,向前走去。
沒走多遠(yuǎn)后徐云天便停下了腳步。望山跑死馬,那紅點看似不遠(yuǎn),距徐云天的位置卻有些距離。然而此刻的徐云天已經(jīng)走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向前望去,已經(jīng)沒有人行走過的痕跡了。說明前面的區(qū)域內(nèi)是有危險的。
可看著已經(jīng)近在咫尺的紅點,猶豫了許久的徐云天還是踏出了步子。
徐云天看不到的是,他穿過了一層薄薄的能量墻壁。
很多有妖獸活動的大山外圍,多會有臨近城池在此布下禁制。用以隔絕妖獸與人的關(guān)聯(lián),防止意外發(fā)生。
而徐云天方才見到的石碑,其實就是界碑,是禁制結(jié)界的邊緣處,用來警示過往行人。若是徐云天多看一些志怪小說,即是看不出界碑上所寫內(nèi)容,也能判斷出此為何物。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徐云天小心翼翼的向紅點的方向探去。
“咔嚓”像是踩到了枯木,一個的黃色生物突然掉到了徐云天身前,嚇得徐云天直接倒在了地上,蹬著腿向后退去。
那黃色生物落地后,搖了搖腦袋,轉(zhuǎn)過身也看到了正在后退的徐云天。
只一剎便來到了徐云天眼前,一人一物大眼瞪小眼,那黃色生物呼出來的厚重鼻息,徐云天感受的切切實實。如此近的距離,徐云天也看出了它是什么東西。
那是一只猴子,有徐云天一半大小。但徐云天此時卻堅信,若是那猴子想的話,能生撕了自己。
那種接近死亡的恐懼,徐云天屏氣凝神,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那猴子卻并未傷害徐云天,徐云天也看的出其眼中的困惑和好奇。
猴子圍著徐云天轉(zhuǎn)了幾圈,摸了摸徐云天的兩個總角,拽了拽徐云天的衣服,扯了徐云天幾個跟頭以后。見徐云天沒什么反應(yīng)后,便一步一回頭的帶著困惑遠(yuǎn)去了。
只見那猴子,走出幾步后,便一躍重新回歸到了樹上,嚎叫幾聲后,便沒了蹤影。
看它徹底走遠(yuǎn)后,徐云天才開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豆大的汗水已經(jīng)打濕了胸前的衣襟。徐云天的褲子也濕透了。良久之后,回過神來的徐云天才羞愧的,站起身來,擰了擰襠下的水分。
已經(jīng)不敢再向前走的徐云天,正打算原路返回時,回過頭卻看不見來時經(jīng)過的那個石碑了。
恐懼再次涌上心頭,抬頭看著那一顆顆參天大樹,看著樹葉間透過的強(qiáng)烈光線,無法以溫度作為佐證的徐云天,只能分辨出此時還是午時左右。
徐云天一遍遍在心底告訴自己,時間還早,時間還早,靜下心來慢慢找,能找到回去的路的。
然而除了前方的紅點,在這四處都是參天大樹的密林里,徐云天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就是迷失了方向。
四周的靜謐,壓抑的徐云天想哭不敢,呼救更不敢。像是被困在牢籠之內(nèi)。徐云天想挪動腳步。可在恐懼的驅(qū)使下,哪怕抬起腿都做不到。
徐云天就這樣站著,一點點感受時間的流逝,像是自己的生命在一點點流逝一般。
或許是這種超越死亡的恐懼,激發(fā)了徐云天求生的渴望。
徐云天終于邁出了腳步,豆大的喊滴打在腳下的枯葉上,那微小的聲音,卻像是一記驚雷炸開在徐云天的腦海中。
徐云天再次屏氣凝神,再不敢動。警惕的打量著四周,哪怕下一刻就有不明生物,向自己撲過來,死之前也得看清楚那是什么。
良久,又一顆豆大的汗水落在地上,徐云天的心都懸在了嗓子眼。
“啪嗒”一聲,徐云天喉嚨微動,咽了咽唾沫。隨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接著大口的喘著粗氣。
暫時確定安全的徐云天,不敢再逗留。邁著已經(jīng)麻了的腿,開始向著紅點的方向走去。
時間慢慢流逝,紅點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可就是近在咫尺,近在咫尺!
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深入林中的徐云天恍然大悟,接著脊背汗毛豎起,一股涼意自心頭貫穿四肢百骸,一層陰翳隴上了徐云天的心頭。微風(fēng)吹過,樹林內(nèi)沙沙作響。徐云天此時一直處在汗毛乍起的狀態(tài)。
來不及懊惱的徐云天更不敢逗留,只得尋著紅點,硬著頭皮向前走。
許是之前全是錯覺,徐云天第一次走到了那紅點跟前,走進(jìn)之后徐云天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株奇異的小紅花,色彩艷麗,大如拳頭,花七瓣而無葉。
看著這讓自己受了太多苦的紅花,徐云天氣不打一處來,也沒了采摘的興趣,抬起腳就要將其擰碎。
一滴綠色的液體卻落在了花朵上,心神一直十分緊繃的徐云天,忽的看到那花朵上浮現(xiàn)出了一個詭異的笑臉。這還得了!徐云天被嚇得肝膽欲裂,拔腿就跑,卻不知為何,像是撞在墻上一般,突然被撞了個跟頭。
哀呼一聲,顧得不頭上起的包,徐云天起身就要繼續(xù)逃跑。卻愣在了原地。
原以為是被絆倒的徐云天,此刻才在驚詫中看到,眼前那慢慢浮現(xiàn)出身形的龐然大物。
一條盤旋著身體,吐著蛇信子,一只眼上有一條觸目驚心的傷口的大蚺。
徐云天此時已經(jīng)傻了,待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他都忘了自己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徐云天傻了,那大蚺卻不傻,血盆大口張嘴就向徐云天撲去。
眼見徐云天就要葬身在蛇腹中。
一聲天籟炸響在樹林間:“孽畜!住口!”
緊接著,一柄青色長刀便斜射而至,釘在在徐云天身前,阻止了大蚺的攻勢。
下一刻,徐云天就感覺仿若置入云間般,身體輕飄的在空中竄動。
回過神來的徐云天才發(fā)現(xiàn),此時一名陌生女子正抱著自己在樹林間跳躍。
看到腳下的景象后,徐云天下意識的抱緊了那陌生女子。
銀鈴般清脆的聲音響起:“別亂動,掉下去我就不管你了?!?br/>
徐云天聞言便如入定一般再不敢動。
在飛行片刻后,徐云天被放在了地上。一時間還頭暈?zāi)垦5男煸铺欤€沒來得及道謝。就見那女子繼續(xù)飛身返回了。留下一句:“救命之恩,日后有緣我自會來取。這里危險,你且寬心回家去吧。順著這個方向,一直向下走就能回到山下了?!?br/>
還未等徐云天反應(yīng)過來,未等女子遠(yuǎn)去,只見身后的樹林,塵土飛揚(yáng),伴隨著異響,似是有東西正在快速靠近。
那女子嬌喝道:“孽畜,你這是自尋死路。今日我就除去你這禍害?!?br/>
說罷白色身影沖進(jìn)林內(nèi),接著鏗鏘之聲響起,那白色身影,如遭重拳般,弓著身子飛了出來?;辛藬?shù)米之后才,翻滾至旁邊,卸去力道穩(wěn)住了身形。在地上留下兩條長長的溝壑。
也是如此徐云天才看清那女子的面貌。
見她一襲白衣,腰纏金絲帶,漆黑長發(fā)如墨如瀑,在腦后綰成一個高高的發(fā)髻。襯托的那張小臉愈發(fā)白凈。那張巴掌小臉精巧可愛,二葉細(xì)眉上挑,一雙杏眼炯炯有神,平添了幾分英氣,又有顆淚痣點綴在眼角,增添了幾分嫵媚。鼻梁高挺,鼻翼尖尖,兩瓣朱唇似流火,英氣逼人。
對于徐云天來說,這大概就是書走出來的女俠二字。
此時那女子雙頰泛紅,忍不住一口鮮血便吐了出來。
眼見恩人狀況糟糕,徐云天臉上上前查看,那女子卻又起身將其護(hù)在身后。說道:“這孽畜多半是盯上了你,你莫要跑了,免得引此禍害,撞破了禁制追下山去,導(dǎo)致生靈涂炭。也別怕,只要我還有一口氣,這畜生就傷不了你分毫。”
言語間樹林?jǐn)€動,那大蚺果真追了過來。未等塵土散去,一張血盆大口 ,便從塵土中暴射而出,直指徐云天。四只獠牙寒意森然,攝人心神。
徐云天害怕的挪了挪步子,那女俠也是向前挪了挪,徹底將徐云天擋在身后。
徐云天不知女俠作何想,也不敢亂動。
眼看獠牙將至,突然大蚺身后嗡嗡作響,一抹青鋒飛馳而至。接著鏗鏘之聲震得徐云天雙耳發(fā)饋,那青色長刀竟是沒有直接穿透蛇頭,反而只是將其撞歪,打出了些許火星子。
女俠接著便一躍而起,接住長刀,凌空插向蛇頭。
“?!币宦暎垡娢茨艿贸?,女俠雙腿發(fā)力,再次退至徐云天身前。
雙方交手兩個回合,女俠皆落入下風(fēng)。被打斷了三次的大蚺到也不急,而是不斷地吐著蛇信子,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機(jī)會。
徐云天能看到那女俠持刀之手,止不住的顫抖。
觀此情景,徐云天心中已經(jīng)了然。深呼一口氣開口道:“女俠,您大恩大德,我徐云天永世難忘,如今又害的您身陷險境,羞愧于心,無以言表。此刻唯有以死相報。只求女俠留下姓名,待我死后,轉(zhuǎn)世投胎再報恩情?!?br/>
女俠聞言破顏微笑,嗔他一眼,佯裝怒道:“呸!說得什么喪氣話。今日這孽畜必要死在我的刀下。還有我不叫女俠,叫我青鸞就好?!?br/>
徐云天羞愧的撓了撓頭,還未開口,那大蚺便又撞了過來。徐云天只得灰溜溜的一路小跑至一棵樹后躲避。
那大蚺無視青鸞,勢頭不減,直取徐云天。
青鸞哪能讓它得逞,只看她,咬破指尖,在刀山畫了些奇怪的符箓。便有青光沖天而起,那長刀竟是幻化成了十倍大小。不過此舉似乎有些吃力,青鸞皺著眉頭,還是大喝一聲,舉刀便砍向了大蚺。
大蚺似是惱怒,游過身子,借力將尾巴拍向了青鸞。
這次不再有火花,只聽一聲嗚咽長鳴,便見滿天血雨,鋪天蓋地。青鸞也被這一擊抽了出去,撞斷幾棵樹后,倒在了樹下,再起不能。
那大蚺此刻也是疼的滿地打滾。
躲在樹后的徐云天咬了咬牙,便繞遠(yuǎn)跑了出去。
來到青鸞身前,那一襲白衣帶血,破爛不堪,其下肌體一覽無余。徐云天哪有心思管這個,見青鸞氣若游絲,臉色慘白,口吐鮮血不止。徐云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氣憤的錘著地,哭了出來。
青鸞咳出了幾口鮮血,染紅了胸前衣襟。艱難的伸出手,擦去了徐云天的眼淚。微弱的說道:“男子漢大丈夫,哭什么?!薄翱龋?,今日之事,錯在我。若我當(dāng)日能早些斬殺這孽畜,也不會是現(xiàn)在這般境地?!?br/>
徐云天哭個不止,只是沒再出聲。青鸞拉起他的手,無力的摘下手上暗淡的青玉戒指,交在徐云天手中說道:“此刀亦為青鸞,今日我將其托付于你。我死后你不可辱沒了她。那大蚺如今傷勢嚴(yán)重,短時間內(nèi)顧不得你,你趕快往山下跑,憑那畜生現(xiàn)在的情況,也破不了此地的禁制。”
話雖如此,下一刻青鸞的臉上就寫滿了憤怒。
巨大的陰影籠罩在二人上方,那大蚺竟是一反常態(tài)的拖著傷勢追擊至此。
血盆大口迎面而下,青鸞無奈的閉上了眼睛。徐云天卻沒認(rèn)命,而是握住戒指,接著那把熟悉的長刀便出現(xiàn)在徐云天手中。
徐云天擋在青鸞身前,閉上眼睛,舉刀直面大蚺。
“轟”的一聲,大蚺卻直接倒地而亡,激起滿天塵埃。
徐云天也下意識的睜開了眼睛,只見那大蚺的蛇頭距自己不過半步之余。那手臂粗細(xì)的蛇信子就耷拉在自己腳下。
徐云天抬頭望去,那大蚺額頭上插著一桿血色長槍。接著那大蚺竟如瓷器般碎裂,繼而化為粉末隨風(fēng)散去,一同散去的還有那桿血色長槍。
徐云天破涕而笑,大喜過望。連忙轉(zhuǎn)過身去看青鸞。
接著卻倒在了地上,昏迷過去。
朦朧間,徐云天只見一襲紅色身影,走到青鸞面前,便徹底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