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艷龍（2）

    這天，見河回到家，緊繃著臉皮不想和爺兒說話，卻見炕沿上坐著一個穿著洋氣的女人。那女人剛剛接過爺兒給她沏的茶，看到見河進(jìn)來，便將茶碗放到炕桌上，拿眼仔細(xì)瞄他。他不習(xí)慣女人看他，趕緊低下頭。他猜測這女人是誰，猜測她是來做啥的，爺兒卻主動告訴他："見河，這是前街上的一個阿姨。她叫我給他家寫幾個字兒。你說寫啥好哩？"

    "我怎么知道。"他放下書包，走進(jìn)廚房，掀開蒸籠，掰了一塊鍋盔，邊吃邊往外走。

    他來到觀保家，當(dāng)著老尕財?shù)拿鎸τ^保說："我家來了個女人，你去看看，穿的是黑呢兒，頭發(fā)卷得就像個草窩窩，還蹬的高跟皮鞋。"

    "我見過。"

    "啥時候？"

    "好幾次了。她一來，你爺兒就把房門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的。"

    "你怎么莫給我說過。"

    "你爺兒不叫說。"

    老尕財插進(jìn)來："你爺兒是好心。要是你知道了，這女人就不來了。"

    "為啥？"

    "大人們的事兒你就別打聽。觀保，燒火去，我們今兒散拌湯。"

    "我想吃攪團(tuán)。"

    "攪團(tuán)明天吃，今兒莫醋莫辣子，甜兮兮的有啥吃頭。"

    見河回家去，那女人已經(jīng)走了。

    這是夢魘的一天，見河心里充滿了猜忌和厭惡，直想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爺兒，離開這座四合院?？裳劭磳W(xué)校就要放寒假了，他要去哪里呢？第二天，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觀保。觀保說。去破廟里，那地方安靜。見河說他一個人不敢去。觀保說，我跟你去，再把尕存姐叫上。尕存姐小學(xué)讀完后就莫再上學(xué)，整天悶在家里憋得慌，巴不得有個玩耍的好去處。一聽他們說，便欣然答應(yīng)。于是他們?nèi)チ耍谀抢锒冗^了一個下午。緊接著是寒假，他們天天去那里消磨時光。無非是講故事、走方方(一種用石子下的棋)、胡吹亂騙，再就是從家里偷些食物在那里會餐，倒也其樂無窮。他們和尕存姐的關(guān)系也發(fā)展起來。笑鬧時，觀?？梢援?dāng)面掐她的肉，她左右躲閃，最后總是要躲到見河身后。無形中見河成了她的保護(hù)人。甚至有一次，她竟撞到了他的懷里。不知她當(dāng)時有什么感覺，但對見河來說，那一瞬間的軟綿終生難忘。他和她都紅了臉。觀保卻在一旁起哄："摟上，摟上。"她罵一聲"流氓，"便朝廟外走。觀保一把拉住，又將她往自己懷里拽。她喊道："見河，快來救我。"見河沒動，觀保也就松手了。破廟里的笑鬧仍在繼續(xù)。

    一晃眼到了春節(jié)。見河的父親回家過年。破廟里的聚會也就宣告結(jié)束。見河與父親有一種由感情荒疏造成的難堪。他別別扭扭地叫著"阿大"，而高潤田卻要他叫"爸爸"。"爸爸"是下邊人對父親的稱呼，被地道的西寧人視為笑料，因為"爸"與"靶"同音，靶子又是一具很粗俗的比喻。有歌兒唱道："三弦彈來四弦響，揚琴把琵瑟對上；解開個紐扣了脫衣裳，沒羽箭把靶子瞄上。"見河勉勉強強叫了聲"爸爸"，聲音小得連他自己也聽不見。更難堪的是，父親一回來，他就得老實呆著。高潤田要過見河的所有作業(yè)本，一頁頁看下去，還讓兒子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他面前，回答他對作業(yè)的疑問。無非是"你怎么連這個都不會？""作文為啥才寫了一頁？""像比上學(xué)期退步了，是不是和街上的野娃娃耍得整天不著家？"其實，父親提的問題便是他已經(jīng)認(rèn)定了的，一旦兒子回答，他馬上就會吼起來："還犟嘴，誰給你教的，咹？"在這種時候，爺兒總是坐在一邊，不停地為見河說情，說他如何聽話，如何勤快，如何學(xué)習(xí)認(rèn)真，天天做作業(yè)到半夜，明明是哄人的話，但爺兒說得百分之百的誠懇。見河并不反感，反而覺得看看父親受騙之后難以琢磨的表情，倒是極開心的。既然父親對他只意味著訓(xùn)斥和管教，他對父親電莫啥誠信可講。父親一月回來一次，除了過年，總是住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匆匆離去。據(jù)說母親離家出走后，他就開始這樣。見河從未想過父親，反而希望父親永遠(yuǎn)別回來。

    那天是年三十，父親問了幾句，便被爺兒用話岔開了。也就是說，從現(xiàn)在開始，人人不得給別人帶來不愉快，否則一年不吉利。吃過了熬飯(一種年三十必吃的燴菜湯)，便是給爺兒磕頭，得到幾毛壓歲錢。但這次當(dāng)見河面對爺兒時，再也莫有了往年那種溫澹的興奮。他不愿磕頭，雙膝跪著大叫一聲，滾倒在地?；诺谜笪Ｗ臓攦候v地立起。"怎么啦？"他被爺兒和父親扶起來。"肚子疼。"他痛苦地扭歪著臉說。"快，上炕躺一會。"爺兒說著又沖父親吼一聲，"還不快抱他上炕。"他在炕上躺了半夜，不能說話不能動，簡直比死還要難受。辭舊迎新、送鬼招神的爆竹聲響起來。他被爺兒扶起，接過了八毛壓歲錢。他懶懶地下炕。"哪去？"上廁所。"他一去不歸，在北房老尕財家和觀保度過了半夜。

    初四這天，見河終于盼來了父親離家的時刻。按照慣例，行前高潤田絮絮叨叨對兒子又來了一番訓(xùn)斥帶恐嚇的教育，目的在于防患于未然。見河聽著，心里直叫；"快走快走快走。"父親走了，再也莫有回來，只是按月給見河和爺兒寄來五十元生活費。見河問爺兒。爺兒說："你阿大有了新家。"

    "新家是啥？"

    "就是娶了個媳婦兒。"

    隱隱的，見河有了一絲乖巧寧靜的悲哀。他見爺兒時常唉聲嘆氣，便發(fā)誓要在心里親近這個唯一的親人。爺兒一如既往地給他做飯洗衣。相依為命的生活悄悄的不起波瀾。

    很快過去了一年。觀保和見河高中已經(jīng)畢業(yè)。他們呆在家里，整天無所事事。一天，觀保把見河與尕存姐喊出家門說："走，破廟里耍走。我們今兒學(xué)跳舞。我看人家是這么跳的。"觀保說著就比劃起來。

    見河搖頭："不如上城墻打石頭仗。"

    觀保說："沒意思。"

    又征詢地望著尕存姐。尕存姐說："做啥都成，但要走就一搭里走。"

    觀保說："反正今兒我是想去破廟的。你們不去，我就一個人去。不過以后可別后悔。"他斜眼睨著他們，又賣弄地說："我有錄音機哩。"

    "錄音機？哪來的？"尕存姐問。

    "哪來的你別問，反正不是搶的，也不是偷的。"

    尕存姐頓時有些為難了。她很想跟觀保去學(xué)跳舞，又覺得少了見河莫意思，便央求見河。

    "你還是走吧。"

    "我爺兒不叫我去。"

    "你爺兒叫你吃屎你吃哩？"觀保吼完就走。

    見河氣得咬扁了牙齒。

    "你真的不去？"

    "去個球，和這個畜生有啥耍頭。"

    "那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他見尕存姐要走，又說，"你要跟他好，就別跟我好。"

    "我跟你們都好。"

    "想得美，我又不是烏龜養(yǎng)的。"

    "誰說你是烏龜養(yǎng)的？"

    "你裝憨。你難道看不出來？"

    尕存姐要申辯。見河揮揮手表示不想聽。她賭氣走了。

    從此，觀保便經(jīng)常一個人和尕存姐呆在一起。見河疏遠(yuǎn)著他們。這是由于嫉妒。嫉妒中他時時想著尕存姐：她眼里春情正濃，胸脯正在有聲有色地隆起，渾身上下到處是迷人的爛漫景致。越想他就越發(fā)憎惡觀保，越發(fā)覺得尕存姐只能屬于自己。他想好要在一個風(fēng)清月朗的晚上去找她，給她好好說心里話?？尚袆舆€沒開始，意料不到的事情就發(fā)生了--觀保被抓，意味著一段不太平的日子已經(jīng)出現(xiàn)。

    西寧老城的四合院一般都有花樹點綴：丁香、碧桃、干柴牡丹、黃刺梅，在院中央組成一個四方四正的小花園?；▓@與各家的臺地間有一塊五步見方的空地，翻出來種些刀豆、菜瓜、向日葵。刀豆種在房檐下的臺地跟里，夏月，綠蔓順著一道道細(xì)麻繩盤旋上升，爬上房頂，在各家門前搭起一座蔭蔭的涼棚。刀豆好吃花兒更好看，一串一串艷紅艷紅的。田畦中央種菜瓜，瓜秧兒順著木架往上竄，葉綠花黃，鮮嫩得似撲了粉上了彩。向日葵是挺在塄坎上的，像不斷抬升的籬笆，田畦里的美好景致全靠它們守護(hù)。

    對這些老城陋市里的貧寒人家，這巴掌大的田畦也能奉獻(xiàn)半夏半秋的蔬菜。如果像穆家那樣，把向日葵改為蘿卜，再擠進(jìn)去些白菜，那收獲就更可觀。但無論如何，人們是不肯用別的菜代替刀豆和菜瓜的。這里面潛藏著一種尖酸刻薄的樂趣，一種爭強好勝的精神。誰家的花兒艷、刀豆繁、菜瓜大，誰家的人就有理由虛榮起來。每年夏末秋初，老尕財總會在院里嚷嚷："哎喲喲，你看我家的刀豆，越摘越多，摘不完吃不完。"他作出一副愁模樣，又道："穆家嬸子，你要想吃，就到我門前摘來。""我吃你的，誰吃我的？你沒見我那菜瓜，摘掉一個長兩個，瓜秧兒就要墜斷了。"其實，比刀豆誰也比不過穆家，要說菜瓜，年年就數(shù)老尕財種得大。他說他有個絕招，卻從不昭示于人。突然有一年，穆狗保家的菜瓜居然有了一個全院最大的。穆家嬸子當(dāng)然要不失時機地炫耀一番。誰想沒等翻過夜，那菜瓜秧兒便被拉斷了。穆家嬸子懷疑是老尕財干的，但又沒抓住證據(jù)，只好暗處詛咒明處笑："瓜兒大，瓜兒大，大校場里圈不下，一個養(yǎng)活一千家。"然后抱瓜回房，切成四棱子方塊，下進(jìn)面湯，一頓吃了個凈光。四合院里，唯獨高通達(dá)不張揚自己田畦里的好壞優(yōu)劣。不樂壽，不哀天，不榮通，不丑窮，讀書人家嘛，總得有一種不顯山不露水的風(fēng)度。無不忘也，無不有也。古人這方面的訓(xùn)誡還少么。但他畢竟無法超越環(huán)境，雖不張揚，卻從不肯改種別的。天不語自高，地不言自廣。他明白，他的刀豆、菜瓜和向日葵哪一年也不是全院的最后一名。誰是最后一名？誰也不是，真要排座次，殿后的便是東房。東房無人家，一半是廁所，一半是通向院外的門洞。而那本可以翻地種菜的空地卻成了老尕財置放架子車的地方。老尕財靠著給人家搬柴運煤度日，生意有一日莫一日的，架子車便經(jīng)常卸掉輪子后倒扣在那里。

    人人都是第一，其實莫有第一，家家都不落后，其實他們盡盡兒落后了。再說吃飯。老城人以面食為主。早飯一般是饃饃就茯茶，中午是饃饃就菜。區(qū)別家景好壞就在這菜上：是葷是素，油大還是油小，涼拌還是爆炒。這樣，中午拿一個饃饃端一碗菜在院中吃的，一定是炒菜或菜中有肉。當(dāng)然，要說副食，南房高家好一些，但也不是天天有肉。其他兩家自會有獨我吃肉的機會，不必朝碗里望，光聽那拌嘴碰牙的響聲就會叫人饞出一胸腔酸水。穆家吃肉的機會最少，一旦吃一次，那一定要把多次聽人家嚼肉的怨氣全部發(fā)泄出來。先是穆家嬸子通知大家她家中午要吃肉--上午在院中曬太陽，當(dāng)著別人面"哎喲"一聲："牙把舌頭咬爛了。"然后呸呸呸吐幾口唾沫。西寧俗語說："咬舌兒，咬舌兒，鍋里有肉咬舌兒。"她這一喊一吐，等于做了廣告。再過一會，她便朝房里吆喝："尕存子，你把肉切上，一疙瘩切成絲絲兒，一疙瘩切成片片兒，剩下一疙瘩切成丁丁兒。"其實，她家吃肉，一頓不過四兩，還要包括骨頭在內(nèi)，哪里要這般精細(xì)。尕存姐明白母親吆喝的用意，進(jìn)廚房胡亂將肉剁碎，菜刀一扔，便去做自己的事了。一俟有肉，穆家嬸子總要親自掌勺。她怕女兒邊炒邊偷嘴。炒菜時你就聽吧，那鐵勺碰鐵鍋的聲音，加上"尕存子，把醬油拿來"等等之類能故意提高嗓門的喊聲，能把滿世界的蒼蠅轟起。在全家人咽足了涎水之后，菜終于炒好了。穆家嬸子自己先盛半碗，出門坐到房檐下早已放好的小板凳上，好一陣津津有味的大嚼，一會，沖房里喊："尕存子，再給我添點菜，少盛些肉，吃肉吃得心里發(fā)潮了。"這又是喊給院里人聽的。可鍋里哪還有一點菜渣渣。尕存姐只好氣狠狠出去，將自己碗里的再勻給阿媽兩筷頭。每逢穆家嬸子炫耀飯食時，穆狗保卻躲在廚房里。他吃得賊快，半碗肉菜只幾口就進(jìn)了肚。然后悶頭坐著想心思：糜費不得，糜費不得。全家人一頓飯吃莫了一塊錢，這要他積攢多少日子哩。他靠給人家擔(dān)水養(yǎng)家糊口，一擔(dān)水值五分，一天掙死也只能擔(dān)十擔(dān)。唉。

    西寧老城人的晚飯一般是面條：雜和面丁丁，青稞面片片，白面寸寸(一片面葉一寸長)，或揪的面片，搟的琪花(一種菱形面條)。面條以拉條和搟的長面為上品，因為吃這種面必定有好菜好湯相配。有臊子面、炸醬面和炒菜相伴的干拌面。以吃長面張揚次數(shù)最多的是老尕財。每次，他先給自己下一碗，蹲在門檻上大聲大氣地朝嘴里吸溜。等他吃完，觀保也給自己下好了。他便讓觀保代替自己蹲門檻。觀保開始服從，后來就不那么聽話了，總說："我才不當(dāng)羊肺肺。"羊肺肺意同燒包，但比燒包形象得多。肺中有氣，煮時總漂在水面上。西寧人要罵你是燒包，總說："羊肺肺壓不到鍋里。"或者："看你這羊肺肺勁道。"遇到兒子不愿當(dāng)羊肺肺時，老尕財只好軟言細(xì)語相勸，有時甚至?xí)肭髢鹤樱?去吧，觀保，聽阿大的話?；钊司突顐€臉面。你不去，我心里難受臉上發(fā)燒。"話說到這份上，做兒子的能不從命？但觀保吃得極快，恨不得一眨眼就結(jié)束這種窮酸臭擺。他和見河、和尕存姐都抱了同樣的態(tài)度：才是個炒菜長面就張皇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要是吃上酒席，恐怕連姓啥名甚都會忘記。他們覺得總有一天，會吃到真正可以夸耀一番的東西。當(dāng)他們在一起時，常把將來吃啥作為話題。

    觀保說："我要一頓吃掉五斤鹵大肉。"

    "那算啥。"尕存姐馬上反對，"我要把食品公司的點心齊齊兒吃一遍。"

    見河不屑地?fù)u頭："吃啥也莫有吃肉松舒坦。我要一頓吃它三大碗。"

    "肉松是啥？"觀保道。

    "肉松就是肉松，連這個都不知道。"

    一口涎水在舌尖上纏來繞去，見河說不出話來。其實他也未必能說清楚，不過是從書上記了個名詞。越說不清楚就越有了一種神秘的香甜爽口，觀保和尕存姐也被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引出了喉嚨的蠕動。一會，為了解饞，他們便齊聲吆喊那在西寧老城流傳極廣的童謠：

    兩指兒并齊，

    口袋里進(jìn)去，

    一五一十。

    館子里進(jìn)去，

    八盤酒席。

    你吃魚，他吃雞，

    我一手一個豬蹄蹄，

    撂下筷子解褲帶，

    噼里叭拉嘰嘰嘰。

    接著就是一陣哈哈大笑，一切企盼也就煙消云散。

    但是，現(xiàn)在，既定的生活正在碎裂。往日那種歡笑與苦惱走向消隱。一種新的哀愁、新的動蕩已經(jīng)出現(xiàn)。觀保和尕存姐的關(guān)系成了四合院的軸心。日子越來越不順心了。

    老尕財認(rèn)定，兒子不論犯了啥錯，都是由于尕存姐的勾引。這天晚上，他打開錄音機，擰到最大音量，讓那迪斯科皇后瘋狂的叫喊代替自己發(fā)泄怨憤。穆家嬸子受不了，大聲罵起來："畜生拉喊滿天飛，那機器是叫驢養(yǎng)下的么？"

    穆狗保緊張得喘氣不迭："閑嘴閑舌頭，小心人家扇你的嘴巴。"

    "他敢。要想全家坐班房，他老尕財就扇來。"

    "老年別說幼年話，你不要命我還要哩。"

    這時，已經(jīng)站到院中的老尕財干咳一聲，扯開嗓門吼起來："我今兒就是想坐班房了。媽了個屄，有本事你出來。我姓李的就是頭斷在法場上也比你光彩。院里出了妖精，敗了我李家的八代興旺。我不饒。"

    "哎喲喲，掃帚星掃到家門上，我們還當(dāng)是財寶進(jìn)家。狗把兔兒攆出來，兔兒可不能太老實。有本事你把我吃上。吃不上我，我可要抓爛你城墻厚的臉皮。"

    "我吃你？呸，肉臭身子臟，我嫌惡心。"

    "我臟？鴉雀相喜鵲，也不看你有莫有白肚兒。比起你老娘，我是人上人。你老尕財?shù)南热瞬皇切笊?，就養(yǎng)不下你這頭老叫驢。"

    "你先人給畜生墊肋巴墊慣了。拿上鏡兒了照一照，你像啥？你丫頭像啥？"

    這一句罵完了莫有回音，老尕財有些得意，以為自己罵仗罵贏了，正要尋詞兒接著再罵，忽聽吱呀一聲門扇響，穆家嬸子倒攥一根雞毛撣子跳出來。

    "你說我丫頭像啥？"

    "賣屄貨，你還有臉來問？"

    雞毛撣子嗡嗡嗡地飛起來。老尕財丑丑地罵著，撲過去抓住對方的手。兩個人扭成一團(tuán)。尕存姐出現(xiàn)了，驚怕得大聲喊叫。雞毛撣子掉在地上。高通達(dá)顛出家門，抖抖索索過去拉仗，剛邁出兩步就聽腳下咔嚓一聲響。這聲音驚醒了穆家嬸子。她忙丟開老尕財，回身拾起已成兩截的撣子，痛心疾首地朝高通達(dá)擲去。

    "哎喲喲，我這撣子四毛六。"

    緊跟在高通達(dá)身后的見河看爺兒挨了打，不假思索地?fù)屵^去怒視撣子的主人。趁這機會，自覺吃了虧的老尕財從地上摸起一塊石頭，揚手砸去。但那石頭卻違背他的意愿，繞過穆家嬸子的肩頭，實實在在夯擊到見河頭上。見河銳叫著連連后退，就要倒地。尕存姐跑過來用稚嫩柔軟的胸脯牢牢支住他那硬邦邦的身軀。高通達(dá)見孫娃挨打，早已亂了方寸，雙腳亂跺，哭不是喊不是。見河迅速立穩(wěn)，想要撲上前報復(fù)。尕存姐卻伸過手來，在他頭上又揉又搓。老尕財見打錯了人，頓時有些犯傻。而穆家嬸子卻被穆狗保死死拽住。她挲著那夭折了的撣子號鬧不止。高通達(dá)突然有所清醒，歪歪扭扭走過去，一把推開尕存姐，撕扯著見河朝自家走。這時，見河頭上明晃晃地有了血跡。尕存姐忍不住掏出手絹，過去要給他揩擦。高通達(dá)一聲炸喊："你不要臉，我還要哩。"尕存姐渾身一陣哆嗦，戛然止步。穆家嬸子越號越氣，將兩半截?fù)圩铀は蚶湘刎?。老尕財兩腳踢回去，用教訓(xùn)的口氣吐著惡言惡語，體體面面撤退了?；氐椒坷?，他又在窗口吼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狗日的，你等著。"

    "我不等，不等，是人養(yǎng)的今兒就把我打死。"

    穆家嬸子說著不解恨，又回身一巴掌扇在穆狗保臉上："老驢，要你做啥？你婆娘受欺你看笑話。我日你祖先，老驢。"罵著還要打，尕存姐撲過去死死抱?。?阿媽，你別打阿大，是我惹的事，我不好。"

    穆家嬸子再次找到了出氣筒，將最后一巴掌扇向女兒的臉，拖著哭腔罵道："不爭氣的死丫頭，你叫你阿媽怎么活人哩。"

    尕存姐悲聲痛哭。這時，走進(jìn)來兩個穿警服的人。驀然之間，整個世界變得鴉雀無聲。

    四合院里的囂嚷引來了一場不緊不慢的雪。冷涼的空氣中，老城市場上的小吃攤冒出愈加誘人的熱氣。

    "焦巴兒，焦巴兒，焦巴兒熱洋芋。"

    "油炸糕，紅糖拌豬油，核桃仁兒加芝麻。"

    "冰糖冬果--"

    "嗞油包子吃來。"

    "酥合丸，酥合丸，二毛一斤，一個三毛。"

    "馓子狗澆尿，油漉漉兒的馓子狗澆尿。"

    "喝來，破布衫。"

    "念書人的麻繩兒，要當(dāng)孔夫子就吃來。"

    攤主們首先在喊聲上爭著高下，制造著聲勢，朝氣蓬勃，個個是點鐘的太陽。世界是他們的。傳統(tǒng)食品，風(fēng)味小吃，舊風(fēng)俗里又摻雜了新習(xí)慣。那被稱作狗澆尿的油餅，過去是西寧人的春節(jié)家庭食品，如今長年累月小山似的摞在路邊幾案上。青稞粉搟面，越搟越爛，最后像一件破布衫鋪在案板上，揪碎下鍋，再加些白菜蘿卜。過去西寧百姓以此當(dāng)晚飯，幾乎天天不離口。如今人口劇增，草原上的藏民們需要更多的青稞粉做糌粑，而土地卻越來越少，越來越瘦，城里人的破布衫也就變得稀奇貴重了。三十歲往上的西寧人不憑胃口憑感情，憑過去的懷戀，也得吃上一碗。還有那麻繩兒，用白面搓成指頭蛋大小的空心卷，加進(jìn)粉條蔥絲肉丁胡蘿卜塊，是學(xué)生上學(xué)前或假期開學(xué)前必吃的面食。老話說："吃了麻繩兒，多個心眼兒，念書寫字有竅門兒。"現(xiàn)在呢？麻繩兒失去了意義，人人都吃，天天都有，但知書識禮、明經(jīng)問典的人卻越來越少。而酥合丸出現(xiàn)在街面上，卻是生活進(jìn)步的見證。這東西用糯米粉制成，包有糖餡，過油后籠蒸而成，盛到盤里后，撒一層白糖和橘皮青紅絲，精制講究，是席宴上或高門大宅里的人品嘗的佳品。昔日王公獨享，今日你我得嘗。那黃燦燦的美味一籠籠擺在尋常人面前，誰有票子誰享受，莫票子的也可以聞聞香氣、飽飽眼福。

    陰歷十月的最后一天，老城人傾家出動，浪商店、逛市場，意為觀財日，觀了財才能選財，才能干來年發(fā)財聚財。規(guī)矩使然，人人不敢輕慢，反正是動眼動腿耗費精神的事情，精神又不算投資，越窮越拿得出花得起。不過，老年人是老做派，虔誠地出門上街，仔仔細(xì)細(xì)看這觀那，認(rèn)認(rèn)真真品頭論足，有舍得花錢的，也有操著兩袖干逛的，逛乏了，回家吃飯，仍然是不見葷腥的酸菜蘿卜、開水饃饃。青年人卻是為了湊熱鬧、看紅火。有錢莫錢，光光頭兒過年，只要有錢剃頭，心情便格外的舒展暢美。

    穆家兩口子帶著女兒尕存姐已經(jīng)轉(zhuǎn)悠了半晌午。老兩口精神大，依然觀望不止。尕存姐卻漸漸莫了興趣，悄悄和父母拉開距離，混進(jìn)人群，兀自走路。但她又不想離開市場。這兒好歹有人有聲有喧嘩，回到院里，冰清水冷，連個說話的人也莫有。以往浪街逛市，她總是和觀保、見河在一起，嘻嘻哈哈、談天說地，偶爾生氣，也會換來他們的賠禮道歉，你哄他笑，讓她轉(zhuǎn)憂為喜，就是不吃不喝，也是甜絲絲的。況且有時他們還會買一碗醪糟三個人喝，買一根冰棍三個人抿。高高興興回家去，走一里路，說十里笑話?，F(xiàn)在呢？啥意思也莫有了，只有那揣在兜里的皺皺巴巴的兩毛錢，時不時惹她用手捏一把。錢是觀保給她的，一共給了三毛。那一毛早花了，買了三顆水果糖，她和觀保一人一顆，剩下一顆她留給了見河，但見河不來找她，她就忍不住放進(jìn)了自己嘴里。

    尕存姐左顧右盼，又閃過羊雜碎鋪兒，飯疙瘩攤兒，肚里便咕嚕嚕一陣響。大概那攤主聽到了這叫聲，揚起一張紅潤的臉，殷殷勤勤招徠她："姑娘，吃一碗曹酒。"

    她不由地停下，側(cè)著頭看身后的人，攤主以為她在挑選攤位，忙又道："來啊來啊，我這里好，有凳子歇乏。"

    她猶豫著過去，看那曹酒在一口大鋁鍋中滾沸，肉末粉面湯里，蹦蹦跳跳著豆腐、粉條、黃花、木耳。她掏出兩毛錢。

    "一碗兩毛五。"

    "又漲價了？"

    "現(xiàn)在除了人，啥不漲價？"

    她捏起錢，旋轉(zhuǎn)腳跟。

    "別走別走，不吃滿碗吃半碗。"攤主話莫說完，兩勺子曹酒便舀進(jìn)了碗里，雙手捧過來，由不得你不接。

    尕存姐交過錢去，端碗就喝。剛喝了幾口，穆狗保兩口子就出現(xiàn)在她身后。他們觀興正濃，從市場那頭又轉(zhuǎn)回來，一見女兒花錢解饞，兩張臉?biāo)闹谎凵系捏@愣氣惱、猜測憂急便不知怎樣顯露是好。待女兒一放碗，穆狗保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拉轉(zhuǎn)就走。來到一個背旮旯里，他揚眉瞪眼："錢是哪來的？"

    "拾的。"

    "屁謊。拾的？拾了多少？"

    "三毛，不對，兩毛。"

    "嗯？"

    "我是說，我拾了三毛，花了兩毛。"

    "那一毛來？"

    "給掉人了。"

    "給誰了？"

    "一個尋口(討飯的)。"

    "窮外甥倒給富阿舅散起了年錢。尋口來？"

    尕存姐裝模作樣地左右張望："知不道哪去了。"

    "去，快尋去，把錢要回來。"

    穆家嬸子湊過來："算了算了。尋口說不定是個化緣的菩薩。丟了財，保了命，反正是一物降一物。"

    "觀財日可丟不得財啊。"

    "已經(jīng)丟了，說啥也莫用。尕存子，去，把那兩個酒瓶瓶給我拿來。"

    穆狗保眼睛一亮，順著穆家嬸子手指的方向瞅去，果然看見有兩個年輕人坐在路邊的臺階上，猜拳行令，酣酣暢暢喝著啤酒。五瓶啤酒，有兩瓶已經(jīng)騰空。他推一把女兒，見她忸怩著不想過去，便朝前急趲。想要那兩個空酒瓶的不止他一人，他絕不能慢騰騰的喪失良機。一個瓶子可賣六分錢，二六一十二，比尕存姐丟了的還要多兩分。

    "姑舅哥，把空瓶給我。"他朝他們躬躬腰。人家不理他。他怯怯地俯身拿起空酒瓶。人家還是不理他。他試著后退兩步，看他們只顧劃拳根本莫心思理睬，便急轉(zhuǎn)身，趕緊返回。

    尕存姐氣呼呼瞪他一眼，抬腳就走。她覺得阿大給她丟了臉。

    "回來。"穆狗保吼道。

    她停下。

    "別忘了公安局叫你去一趟。"

    "我不去。"

    "你不去我們?nèi)ァ?

    尕存姐不理睬，朝前走去。穆家兩口子互相望望，悄沒聲地走出了市場。他們心里揣著一個秘密：那天晚上，公安局的人來到他家說，受害人或者受害人的家屬如果能主動揭發(fā)李觀保的罪行，政府將對他們給予獎勵。而現(xiàn)在，上午十一點鐘，是他們約好去公安局的時辰。

    尕存姐不理睬阿大阿媽，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在亂哄哄擾攘不止的人群里覓到了見河的身影。

    一瞬間，兩個人都十分驚喜。

    "怎么就你一個人？"

    "我把我爺兒甩掉了。"

    她情不自禁地咯咯笑，好像這也是她的勝利。"還疼么？"她望望他那蒙紗布的額頭。

    "一見你就疼。"

    "為啥？"

    "我也知不道。"

    說著他們朝前走。

    "要是碰不上你，我今天就得餓肚子。"

    "我又莫錢給你買吃的。"

    "我有錢，但我不想一個人花。"

    "你爺兒給的？"

    "算是給的，也算是偷的。"

    她又是一陣輕松愉快的笑。

    "你說觀保啥時候能出來？"

    "至少得五年。"

    "那么長。"

    "這還算是輕的，現(xiàn)時是打擊流氓犯罪的風(fēng)頭上。"

    "他可不是流氓。"

    "要不是流氓，明天就會放出來。"

    "真的？"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恨恨的，一臉不快，沉思著邁步。

    "要是把我抓掉，你怎么辦哩？"

    "抓你做啥？你又莫干那種事情。"

    "說不一定我要干哩。"

    "哼，借給你個膽子你也不敢。"

    他們已經(jīng)來到市場兩端。這里集中著流光溢彩的民族用品。繡著金幢、如意塔或白象的掛毯，各色花飾的地毯、坐毯。鑄佛像的鐵模，銅質(zhì)的印度翠堵坡式塔，一人高的青燈，袖珍的寶殿，玲瓏的白玉海龜，大大小小的吉祥鹿、金龍、銀龍、金盅、銀碗、金簪、銀盾。還有那些垂掛在墻壁或門面上的皮貨：水獺皮、狐貍皮、豹皮、熊皮、狼皮。許多貨攤上都有藏藥出售；天馬、熊掌、野驢鞭、檀香、蟲草、藏紅花、羚羊角、牦牛膽。而最多的還要算佛像了，金銀銅鐵乃至泥雕的：世尊、觀音、宗喀巴、供養(yǎng)人、彌勒佛、護(hù)法神、普賢、文殊、四大金剛，十小香音，林林總總，儼然一個莊嚴(yán)寶相世界。但對尕存姐來說，最感興趣的卻是玻璃柜中那些小玩意兒：各種顏色的瑪瑙，珍珠，景泰藍(lán)項鏈，綠松石胸佩，鑲嵌假寶石的發(fā)夾，以及形形色色的耳墜、手鐲、戒指。她渾身都是活鮮勁兒，目光螢火般流動著，嘖嘖驚嘆，時而凝目，時而從這個柜臺蹦到那個柜臺，時而眉飛色舞地指指點點，好像她腰里別著十萬八千塊，喜歡啥就能買下啥。見河隨她轉(zhuǎn)悠欣賞，不覺靈機一動，說："我想給你買個東西。"

    "你買得起？"

    見河在胸前一拍："你挑，三塊錢以內(nèi)的，我要是吭巴一下就不是男人。"

    尕存姐從未有過這種奢望，只當(dāng)是耍笑，指著一串棕紅色仿瑪瑙項鏈說："我就要這個。"

    見河一看標(biāo)價是兩塊九，便要攤主從玻璃柜中拿出來。攤主趕緊取貨。見河一手接貨一手氣派地將三塊錢拍到柜臺上，然后側(cè)身把項鏈套到她脖子上。她一直愣著，不相信自己會有這種福氣。

    "走哇。"他得意至極，竟忘了人家還得找他一毛錢。

    "你真的買下了？"

    "你都套上了，還不相信。"

    她高興地跳起來，前走幾步，突然又回身立到見河面前，一臉天真無邪的模樣："你為啥要給我買這么貴重的東西？"

    "我看上你了。你……怎么說哩，有顏色。"

    "顏色？我臉上是紅的？"

    "我是說你漂亮。"

    "莫想到你也會說流氓話。"

    "這叫流氓話？你不懂，人家外國人，說你漂亮，就等于說你是個好人。"

    "我又不是外國人。"

    "但是，但是你要學(xué)啊。"

    她認(rèn)認(rèn)真真搖頭："學(xué)不來。見河，我看還是別買了，三塊錢要是買菜，肯定一大堆。"

    他脧著眼睛譏笑她，又拉轉(zhuǎn)她的身子："走，吃點心走。你不是說你最愛吃點心么。"

    細(xì)雪輕盈乖巧地飄灑，白點點落地，一晃眼變成了水。這水又被凌亂的腳步沾染而去，路面上啥也沒有。在一家紫紅地板、粉綠墻壁的雅致的小吃店里，兩個人面對面坐下。石榴花火紅、石榴葉幫襯的餐桌上，擺著兩杯橘子汁和一碟水晶餅、一碟棗泥佛手。但此時，周圍色彩的刺激大大削弱了尕存姐對點心的興趣。她坐在椅子上，掃來掃去地左右看著。

    "這椅子把兒真亮。"

    見河不懂裝懂："不銹鋼的嘛。"

    "肯定貴。"

    "也不算太貴，一把最多三四十塊。"

    "還不貴？"她幾乎叫起來，"那銹鋼的呢？銹鋼就更買不起了。"

    "銹鋼的一把一千塊。"

    她長長地吸口涼氣，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點心上。

    "先吃哪個？"

    "水晶餅。"

    "不，我要先吃佛手。"

    她抓起來，細(xì)細(xì)地嘗一口，接著便大嚼起來。見河也跟她一起狼吞虎咽。佛手吃完了，她學(xué)著他的樣子咕了兩大口橘子汁，喘著氣說："哎喲，吃飽了?？墒撬э炦€莫吃哩。"

    "口袋里裝上了走。"他站起來。

    "等一下，我把汁汁子喝完。"

    兩個人走出小吃店。她抿著舌頭舒暢地贊嘆："今兒把錢花美了。"

    見河不理她，立到一張演出廣告前發(fā)呆。廣告上畫著一個身穿比基尼的女歌星。她也停下，朗朗地念道："女高音蟲唱……"

    他朝后望望，見莫人注意，捅她一下："胡別念，是獨唱不是蟲唱。"

    她可不在乎他的糾正："我們看看走。"

    "一張門票兩塊半，你我加起來就是五塊。"

    "演節(jié)目還要錢？又不是看戲看電影。"她吃驚不小。她把這種來老城賺大錢的演出和她上小學(xué)時的登臺唱歌等同了起來。

    他們繼續(xù)朝前走。尕存姐沉浸在吃好喝好耍好的滿足中，忽然覺得自己也應(yīng)該來個獨唱：

    毛毛雨兒罩陰山，

    水紅花兒鋪塄坎，

    手牽手兒到陰間，

    鬼門關(guān)上團(tuán)圓。

    "你跟誰學(xué)的？"

    "跟我阿大。還有哩。"她又唱了起來：

    要維了維個學(xué)生哥，

    稀奇兒拉拉地?fù)稀?br/>
    "胡別唱。小心人家聽見。"

    "唱歌兒就是叫人聽的。"

    "人家會問，你想摟誰哩？"

    "摟，摟……"她這才想起自己唱的內(nèi)容，頰色頓時由白變紅，使她顯得更加美艷可愛了。

    見河望著，心中不免涌出一股興奮的熱流。

    "走，快走，吃水晶餅走。"

    荒敗寂靜的喇嘛廟里，空漠漠灰蒙蒙的僧舍大炕接待了他們。她從口袋里拿出水晶餅要吃，他卻用自己的雙唇堵住了她的嘴，手慢慢地從她衣服下面伸進(jìn)去。她渾身顫栗，既害怕又激動。

    窗外仍在飄雪，飄啊飄，莫完莫了地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