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卿再沒去過華府公寓，也再沒見過容止非或趙之臣，前塵種種仿若封在琉璃瓶里的斑斕大夢，永遠(yuǎn)和真實(shí)世界隔著看似透明實(shí)際卻決絕的屏障，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她的生活該是一彎和緩的小溪，在陽光下瑩然透明，一眼見底，而非波濤洶涌的大海，她無力徜徉其中，那會要了她的命。

    晚卿的生活又歸于平靜，每日家里店里兩點(diǎn)一線，辛苦而用力的活著，依然和曼妮她們說說笑笑，只是偶爾會發(fā)呆出神，眼里空空的不知神游去了哪里。

    落微卻一點(diǎn)喜色也沒有，反而更加擔(dān)憂起來，胸口悶悶的，總有種說不出的煩郁，像團(tuán)灰蒙蒙的煙，綿軟，但不容忽視，卻又讓人抓不著。

    這日快下班時(shí)晚卿接了一個(gè)電話，竟是那位她怕得要死的張先生，她虛軟著身子靠在沙發(fā)上，窗外是如火如荼的晚霞，燦灼其華，她心里卻只有一片哀戚的涼意，纏的她幾乎喘不過氣。

    張先生其實(shí)是她Q大的校友，長她20余歲，是個(gè)事業(yè)有成的中年男人，Q大校慶那年，他作為嘉賓出席，正好在她所負(fù)責(zé)的服務(wù)區(qū)，那時(shí)晚卿只覺得他彬彬有禮，倒是位紳士，后來素母病重，要做一個(gè)大手術(shù)，急需數(shù)十萬的費(fèi)用，他不知從何得知了，派人瞞著她交了錢，母親才被推進(jìn)手術(shù)室，撿回一條命，她這才隱隱明白這位張先生的意圖。

    “今晚一起吃個(gè)飯吧。”

    夕陽更沉了些，光線在屋里慢慢褪去，黑暗與光亮涇渭分明，晚卿只望著那道界限，呼吸極輕極輕，細(xì)若游絲，下一刻就要斷掉一樣，隔了很久，那張先生等得不耐煩，低低笑了兩聲，“不如叫上你母親一起？”

    晚卿閉上眼，凄聲道：“我去?！?br/>
    地方定的是家西餐廳，她到的時(shí)候張先生已經(jīng)等在那里，一身亞米色西服，頭發(fā)都向后梳去，額頭上有幾道紋路，嘴角也有些松弛下垂，顯出老態(tài)，她和他面對面坐著，把一袋子現(xiàn)金推過去，說：“我現(xiàn)在只攢了這么多，您再多給我一些時(shí)間，我一定盡快還給您?！?br/>
    張先生卻連看也不看，只笑瞇瞇的給她倒酒，瑩黃色的香檳，襯在高腳杯里，剔透華然，她忽然想起那一日，那杯遞到自己面前的甜酒，唇齒間似乎還記得那陣香醇，她猛的移開眼神，不敢再看，只盯著窗臺上的植物，是一盆盆精致的小白花，靜靜開在角落，無辜而卑微。

    “過幾天我要去香港，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吧，那里的衣服和皮包都是很好的，你盡管挑些喜歡的回來?！?br/>
    張先生極力演的慈眉善目，卻只叫她渾身都難受起來，她低低的道：“對不起，我還要工作。”

    他哈哈一笑，“跟著我，哪還用得著你去工作，只要你說，我便將一切都捧到你面前來?！彼^她的手，使勁揉捏了兩下，柔聲道：“晚卿，我對你的心意你還不明白嗎？”

    晚卿汗毛都要立起來，有寒風(fēng)從無數(shù)個(gè)毛孔里灌進(jìn)來似的，身上一層接一層的冷，她驀地抽出手，只低著頭不去看他，恰巧她腿上的餐巾掉在了地上，張先生抬手揮退了服務(wù)生，親自起身撿了起來，蹲在桌前，慢慢給她鋪上去，晚卿腦中警鈴大作，那只手已順著她的腿摸上來，她滿臉通紅，縮著身子往后躲，張先生就順勢坐到她身邊，手臂也攬上她的腰，嘴里污濁的酒氣噴了她滿臉，“你若再招我，看我到時(shí)怎么收拾你?！?br/>
    他的手心都是汗，她只覺得被他碰過的地方像蒙了一層豬油一樣惡心，下意識的抓起一把叉子握在手里，用力得直打顫，卻不知如何是好，恰在這時(shí)，那張先生不知看到了什么，竟松手站了起來，諂笑道：“容七少！”

    晚卿僵坐著，那三個(gè)字宛若雷霆萬鈞般打在她耳朵里，震得全身都是驚懼的痛，她不敢回頭，不敢去想他此時(shí)此刻的眼神，滿心都是羞恥，她猛地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一路帶翻了碗碟杯盞，只聽滿耳的碎裂聲。

    街上已是華燈初上，霓虹燈錯(cuò)落有致的排成一彎光帶，光影重重疊疊，她像只掉在陷阱里找不到出路的小鹿一樣，沒頭沒腦的逃竄著，只是跑，一直跑，到最后實(shí)在沒了力氣，蹲在樹下猛力喘息，眼淚早已流了滿臉，身后忽然有人將她大力拉起來，正是她最最不想見到的人。

    容止非鐵青著一張臉，眼里冷凝著萬千冰雪，緊抿著唇，一言不發(fā)的扯著她，她跌跌撞撞的跟著，哽咽道：“放開我！你別碰我！”攥在她腕上的手忍不住又加了幾分力，像要捏碎她一樣。

    街邊停著他的車，他拉開車門就要將她推進(jìn)去，晚卿只顧著掙扎，被他一推，猛的跪倒在地，膝蓋正磕在踏板上，她‘啊’的一聲叫出來，眼淚更是落如急雨，容七少眉心狠狠一顫，卻忍著不去看她，一旁的趙之臣忙扶起她，晚卿倒吸了一口冷氣，膝蓋磕得出了血，她卻只拉低了裙擺，將將掩住，趙之臣望她一眼，慢慢松了手。

    容七少沙啞著嗓音，“你給我上車。”

    她往后退了退，“我要回家了?！彼劾秭畷r(shí)又聚起洶涌的暴風(fēng)雨，想到方才西餐廳里的一切，更是恨得穿心鑿肺一樣，他再也等不了，扯著她上了車，門才一關(guān)上，便鋪天蓋地的吻了下來，像要把她整個(gè)人嚼碎了吞掉，她無助的揮動著胳膊，卻推不動他，他的手捏緊了她的下巴，她甚至不能合齒咬他，只能承受他的粗暴，晚卿緊緊的閉上眼，淚水不停的沾在他手上，他終于甩開她，“素晚卿，你到底是個(gè)怎樣的女人？”

    她一獲得自由就想逃開，伸手去拉車門，又被他死死錮住，“你看著我！”他臉色難看得厲害，眉皺得死緊，眼里跳動著火光，惡狠狠的燒在她臉上，心上，她只想離得他遠(yuǎn)遠(yuǎn)的，可再也無路可退，她像是放棄了一切一般喊道：“你不要管我！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容七少望著她，眼里漸漸靜下來，像一口最最沉寂的古井，倒映著山嵐日光，卻驚不起一絲波動，他的手上還沾著她的淚，那樣燙，燙得他幾乎打顫，他慢慢松開手，心里想著，原來她只當(dāng)他在逼她，他所作的一切，于她都不過是強(qiáng)迫，她要愛人，要婚姻，要自由，可她不要他。

    “你走?！彼穆曇魳O低極低，目光停在窗外，再不曾轉(zhuǎn)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