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無月之初。

    荒蕪頹敗仿佛許久沒有人居住的院落中,有著數(shù)年未見此時終于重逢的師兄弟二人。

    “那個時候還真是被你嚇了一跳??！”保憲以苦惱的聲音這樣說道。“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就連現(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緊張窘迫地要哭了呢?！?br/>
    雖然這樣說,但保憲的臉上卻露出了非常懷念的溫柔深情。就像是身為父親的在回憶孩子年幼時候的頑皮姿態(tài)似的。

    一邊喝著酒一邊敘舊的兩人十分盡興。

    不知何時，淅淅瀝瀝的雨停歇下來了。

    庭院中的林木在雨后濕潤的空氣中盡情地舒展著肢體。

    院落曾經(jīng)的主人想必也對這里仔細(xì)地規(guī)劃照顧過。

    諸如櫻花、檜木、楓樹、龍膽花、連翹花等等植物都被按照各自的習(xí)性妥善地種植著。

    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這個地方總讓覺得有什么未宣的秘密那樣,明明是個陳舊敗落、看似毫無人氣的地方,卻有著穿著華貴單衣的女子作為侍應(yīng)。

    這里有著某種引人入勝的神秘氣息。

    白衣赤足的晴明和身著黑色狩衣目光含笑的保憲跟這個地方顯得格外融洽。

    姿態(tài)瀟灑適宜得就像是在自己家中一樣。

    是他們非常熟悉的地方吧？

    ——不由就這樣想了。

    但實際上,這是空海和尚的故居。

    空海和尚，就是平安時代那位曾經(jīng)隨同遣唐使一起前往唐國學(xué)習(xí)佛法與知識的大師。從小就是神童，漸漸長大后成為了八方聞名的才子,偶然間學(xué)習(xí)了一卷經(jīng)書之后便遁入空門立志要弘揚佛法。

    傳聞空海小時候經(jīng)常夢見站在八瓣蓮花上的神佛，是個非常有悟性與佛心的人。

    空海和尚從唐國歸來之后得到嵯峨天皇的支持與信賴，創(chuàng)立了真言宗。真言宗以高野山作為本宗山蓬勃地發(fā)展著。后來,天皇又將東寺也就是教王護(hù)國寺賜給了空海和尚，空海和尚便以高野山和東寺作為基礎(chǔ)向外弘揚佛法。

    但空海和尚并不是一直待在平安京的，也要四處游歷。有點時候是感應(yīng)到佛法感悟上的靈感，有的時候則是受人邀請出門講學(xué)。當(dāng)然，更多的情況還是出門進(jìn)行一些妖魔退治的工作。

    傳言說他在嵯峨天皇之前、桓武天皇的那個年代就已經(jīng)在平安京嶄露頭角。說是曾經(jīng)封印過作祟的惡鬼酒吞童子。但無論是時間上還是地點方面關(guān)于這件事情的描述都不太詳實，也許是誤傳也說不定吧。

    總之，在那個妖魔與人共存的平安時代，像空海和尚這樣既有實力又仁慈的法師是十分受人推崇的。

    各地的人們都專門為他準(zhǔn)備別館，希望他能夠前往居住。到后來就總是出現(xiàn)標(biāo)明了“空海和尚故居”這樣的地方供后人瞻仰。但其實空海和尚到底是否曾經(jīng)在其中居住呢？實際上是很難知道的吧。

    位于土御門小路近處的這個宅邸也是這樣。

    傳聞是在桓武天皇的那個年代就被天皇親自賞賜給了空海和尚。

    是因為天皇聽說了有這樣一個身具佛心的人，十分尊重，于是就將這個幽靜的宅邸贈送給他讓他可以不受打擾地修行。

    時間上來算的話那應(yīng)該是空海和尚前往唐國之前的事情了吧。

    后來在空海和尚歸國之后，還仔細(xì)地按照唐國流行的建筑樣式重新修整過這里。

    這個宅邸的圍墻確實有著裝飾用的山檐式的瓦頂，有很多寺廟也使用這種圍墻的造型，是唐舶來的建筑風(fēng)格。

    如此說來，這座宅邸是空海和尚故居的事大概是真的了。

    如果要問此時安坐在宅邸回廊上愜意地喝著酒的賀茂保憲與安倍晴明師兄弟的話，他們一定會說：“到底是不是有什么關(guān)系呢？”

    空海和尚的年代已經(jīng)過去許久了。

    這個時代是屬于那些新生的年輕的天才們的。

    對于他們來說，故人的輝煌可以敬仰但卻不必時常吊唁，畢竟他們自己一定會創(chuàng)造出更加不可思議的未來來吧。

    保憲與晴明并不是以一種追思的眼光來看待這里的。

    那是一種親近與熟悉的目光。

    這個地方他們確實來過。

    有許多次。

    曾經(jīng)見識過荒蕪雜亂的庭院干凈整潔的樣子，供人評鑒的植物各司其職、帶有一種禪意的韻味；潔白卵石鋪就的道路上曾經(jīng)有過保憲與晴明攜手穿行的身影；而此時他們對坐喝酒的外廊上，曾經(jīng)坐著賀茂忠行與名為菅原道真之鬼。

    “喂，保憲?！膘o靜地注視著濕潤清新的庭院的晴明忽然叫了保憲。細(xì)長的眼睛半張半闔，并不是因為無聊而顯示出的慵懶神情。

    那雙眼睛好像是在注視什么旁人看不見的東西似地。

    “唔。”保憲小口抿著酒，笑瞇瞇地。

    他并沒有等待晴明回應(yīng)他剛才的話。

    事實上，晴明并不像一般的人那樣喜歡用閑聊的方式來拉近感情。

    年幼的時候的晴明是非常沉默寡言的。

    所以現(xiàn)在，時隔多年與保憲重逢的晴明所展現(xiàn)出來的冷淡并沒有令保憲覺得傷心，反而產(chǎn)生了一種“還是晴明啊”的放心的感覺。

    “差不多應(yīng)該開始了吧?！鼻缑髡f了這么一句沒有頭腦的話。

    “唔?！北椚耘f笑瞇瞇地，不過點了點頭?！叭绻抢项^子的話又要大聲地呵斥我，說我是在偷懶了吧?！?br/>
    他放下酒杯。

    “那么一想的話其實也不錯啊?！?br/>
    --被黜罰離開平安京的晴明忽然接到天皇陛下的赦令得以回返京都、離鄉(xiāng)遠(yuǎn)游的保憲自旅途匆忙歸來，皆是為了同一個原因：以卜算成名的陰陽師賀茂忠行業(yè)已年邁，病體枯朽，已經(jīng)于一月之前離世了。

    事實上這件事情忠行自己是早有預(yù)料的。

    在保憲外出游歷之前，忠行曾經(jīng)為保憲定下歸期：“在旅途中見到第一朵櫻花綻放時就回來吧。”

    隱約察覺了父親意思的保憲并不愿意在此時離開父親身邊，然而因為種種緣故還是不得不出門了。冬日一過，早春來時，旅途中的保憲就難以抑制歸鄉(xiāng)的愿望，然而又不敢違背出門時與父親的約定，所以心中尤為焦躁煎熬。目光時時注視著路過的櫻樹，害怕錯過綻開的花苞。終于見到的時候，又憂愁苦悶，就那么一言不發(fā)地加快行程回來了。

    櫻花尚未開放時焦躁難安，櫻花綻放時又悲苦空落，因為保憲知道，父親恐怕已經(jīng)不久于人世了。

    正像他所預(yù)感的那樣，匆忙趕回的保憲所見到的是前所未有虛弱的父親。

    仍舊像是幼年時那樣，保憲在父親的面前跪坐下來，然后垂下頭，忠行就慢慢地?fù)崦念^發(fā)。這是一種為愛子消除旅途沾染的塵垢的儀式。

    然后忠行握住愛子的手：“恐怕無法與晴明再次相見了。”

    說出這樣的話的忠行其實已經(jīng)篤定了自己距離死期不遠(yuǎn)，那是一種卜算師的直覺。

    只在三天后，忠行就過世了。

    并沒有舉辦隆重的葬儀，只是進(jìn)行了由保憲親自主持的簡略入土儀式，可以說非常匆忙。

    忠行下葬之后天皇才頒布赦令詔返晴明。

    然而，雖然是能通鬼神的陰陽師，終究無法與死去的人再度見面了。因為是平衡陰陽的陰陽師，就更加無法因為私情而攪亂陰陽既定的規(guī)則。

    晴明知曉無法見到敬愛師父的遺容。

    正因如此，歸途中他并不像保憲那樣匆忙趕路，不停更換牛車與馬匹。他以陰陽師獨有的方式一路祭奠著忠行，以一雙赤足走回了平安京。

    雖然并沒有將心中的悲傷表現(xiàn)出來，但想必此時的晴明也正壓抑著對忠行的思念吧。

    正像保憲所說的，如果忠行的鬼魂能夠因為不滿而呵斥的話，其實也不錯啊。

    忠行已經(jīng)無法再次做出那樣的事情了。

    父親的嚴(yán)厲是對保憲自己的一種保護(hù)與期待，這一點保憲是非常清楚的。

    幼小的時候就沒有討厭過對自己過于嚴(yán)厲的父親。

    非常敬仰他，被呵斥的時候反而因為得到了父親的關(guān)注而感到高興。

    保憲覺得小時候的想法真是令人羞愧。

    但死去的人是不會再次出現(xiàn)、呵斥自己的愛子的。

    事實上，在忠行已經(jīng)有很長時間沒有對保憲的頑劣行為表現(xiàn)過不滿與擔(dān)憂了，想必是知道保憲已經(jīng)將那個無比認(rèn)真的自己隱藏在爽朗灑脫的外表下，知道保憲已經(jīng)是個能夠承擔(dān)起守護(hù)賀茂一府的成年人的緣故吧。

    對于保憲與晴明來說，這個地方并不是空海和尚的故居--也許大師曾經(jīng)在這里居住過，但這種消息對這對師兄弟來說是無關(guān)緊要的。

    對于晴明和保憲來說，這個地方--鎮(zhèn)壓著道真的靈魂，埋葬著賀茂忠行的遺骨。

    半開半闔著眼瞼的晴明、仿佛注視著非屬人世的風(fēng)景的晴明仰頭飲下杯中的最后一點酒液。細(xì)長的狐貍似的眼睛流露出仿佛看見了什么十分感興趣的東西、又仿佛是在嘲笑著什么的目光。

    “那么，就開始吧?！?br/>
    “晴明。”保憲鄭重地坐直了身體。

    晴明朝他笑著：“就請交給我吧，保憲，哥哥?！?br/>
    “就拜托你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