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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時間：2010-06-20

    夜色寂寂，雪深得將近沒膝。月光寺的火光在釋然小和尚一個人的努力下漸漸弱了。不知聚了多少捧雪，提了多少桶水，累得要死，他栽在狼藉的雪地里，看著焦黑冒煙的廚房廢墟，心想，師父和兩位師兄的道行畢竟是高，對這種意外事故亦能做到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心酣然大睡……

    謝未挽著徐荷書的手，順著那幾道剛剛留下的腳印，在這雪上疾奔，留下了淺淺的痕跡。行出不到二里，便斷了線索。雪地上的腳印沒有了。

    看看四周，前后是平地，左右兩邊是低緩的坡，長滿了枯草。坡下，是一道凝碧的河，河床那邊，便是起伏不斷的一片矮山。仔細(xì)辨別，可以明顯看到左面坡上有人踩踏過的痕跡。

    “他們定是往這個方向去了！”

    徐荷書點點頭：“咱們要快?！?br/>
    謝未看她面色焦急憂慮，說道：“沈判性命應(yīng)是無憂，他們?nèi)粢拿苯釉趶R里就動手了?！?br/>
    “正是。你知道他們是什么人嗎？”

    “沈判的敵人，會有誰？”

    這可是說不準(zhǔn)的。錦衣衛(wèi)對付過的人，有王公貴族，有六七品的小官，有奸佞有忠臣，在皇宮里跟太監(jiān)虎視眈眈，在外面也少不了觸怒江湖之士。

    下到河邊，只見河水湍急，一丈多寬的河面竟沒有結(jié)冰，謝未抓緊了徐荷書的手，要縱躍過去。徐荷書忽然看到山坡遠(yuǎn)處有一個白衣人在艱難地行走。

    因為那襲白如雪的衣服，她多看了一眼。只見那人忽然從坡上跌倒，像只斷翅的鳥雀一樣無力地直滾下來。一直滾到河岸上，才伏在深雪上不動了。

    “謝未，你看……”

    “是個女人?！敝x未不知不覺松開了她的手，“你若想去看她，就去吧?！?br/>
    “嗯?！毙旌蓵杆倥苓^去。

    河岸邊的女子，烏黑的長發(fā)鋪散在雪上，廣袖寬服裹著纖柔的身體，背上還背著一只長形的包袱，她靜靜地伏在那里，好像是在休息。徐荷書來到她跟前，聽得到她低微而艱難的喘息。

    “你沒事吧？”徐荷書蹲下身想扶她起來。

    她攙著她的雙臂，在她抬起頭的一剎那，彼此臉上都乍現(xiàn)出難以置信的驚異。

    “是你？”

    “是你！”

    “方愛?！?br/>
    “徐荷書?！?br/>
    徐荷書興奮地點著頭，臉都紅了。

    這是她們第二次見面。

    上一次，是在黃河邊的道路上，天下著大雨。這一次，亦是在一條河邊，天下著大雪。時隔半年有余。

    徐荷書扶她站了起來，兩雙美麗而又彼此陌生的手握在了一起，方愛的臉色，蒼白冷清，眸子愈發(fā)的幽黑深邃，連清晰的黛眉都壓不住那色調(diào)而倍覺淺淡，因為看著徐荷書，這雙美得有些駭人的眼睛才有了點喜色。

    “你怎么是一個人，你病了？”

    方愛哀婉地笑了一下，不回答。

    “孫茯苓呢？白花呢？你怎么來到了這里？”

    方愛不回答，看著走來的謝未。

    “真的是你?！?br/>
    “是我?！狈綈畚⑿?，向徐荷書說道：“你們是要去哪兒，你不要跟他去，陪我?！?br/>
    徐荷書立即點頭：“我陪著你。哥哥，你一個人去吧，全拜托你了?！?br/>
    謝未料到會是這樣，也沒有什么意見，向她們一拱手，轉(zhuǎn)身便越過了那條奔流的河。

    雪迷住了謝未遠(yuǎn)去的身影，也迷離了她們兩人的眼睛。方愛的長發(fā)和衣襟在風(fēng)里飛揚(yáng)著，仿佛要乘風(fēng)歸去?！靶旌蓵?，我想念你?！?br/>
    徐荷書慚愧，當(dāng)日的約定她沒有遵守，沒有親自去赴約，而這些日子以來，她在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徘徊和身心所受的痛苦，讓她忘掉了很多事情，她對方愛，至多是偶爾想起，談不上想念。

    霎時，那場大雨里的情景仿佛再現(xiàn)了，她真真切切地看到彈琴女子的面容，也真真切切回味到當(dāng)時的心情。

    “其實，我是來找你的?！狈綈壅f話的樣子和當(dāng)時一樣，像在做夢，“男人、孩子，我都顧不得了。我只想再見見你，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可以陪我去一個我一直向往卻不敢輕易造訪的地方。然后，我就可以心滿意足地死了。”

    “你說什么？你說……死？”

    方愛笑得淡然：“是的，我快死了。至多還有兩個月的時間?！?br/>
    徐荷書不安地笑了：“你莫騙我。你怎么會死？”

    “是人都會死。我自生下來，就有一種奇病在身……”

    徐荷書不容她說完：“孫茯苓不是神醫(yī)嗎，難道他會束手無策？”

    方愛一時沒有說話。

    徐荷書心中難過，拉著她的手邁出了腳步：“我就住在前面不遠(yuǎn)的地方，先跟我去避避風(fēng)雪吧。”

    方愛嘆了口氣：“也好，我也累了，想睡一會?！?br/>
    月光寺后院的破房間里，方愛很快合上眼睛睡著了，又很快醒來。

    她覺得時間所剩不多，不可在睡夢里白白浪費(fèi)。

    醒來的時候，她聽到非常舒緩、寧靜的琴聲。徐荷書取出了她包袱里的琴。

    她便靜靜地聽著。

    徐荷書雖然生在書香之家，對于琴棋書畫卻散漫得很，略有所知而無一精通。憑著遺忘得所剩無幾的早年學(xué)過的粗淺琴藝，她緩緩地?fù)軇又傧摇?br/>
    感覺到方愛醒來，她回過頭不禁沖她微微一笑。

    方愛不做評價，只說：“我喜歡你彈的?！?br/>
    徐荷書的臉上是疑惑、渴望。方愛搖搖頭：“神醫(yī)又不是神仙，也有治不了的病?！?br/>
    “這么說，你是瞞著孫茯苓，自己跑出來的？”

    “難道在他身邊讓他看著我變丑、等死？”

    方愛從沒有告訴孫茯苓自己患有一種隱藏得極深的怪病，但天長日久，孫茯苓便覺察到了。他覺察出，卻也不說，也不問她，只是自己想辦法，努力試驗。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卻假裝不知道，與他在一起時只是如常。

    但她卻不知道，孫茯苓早已有心理準(zhǔn)備。他猜到她有一天會死去，那一天何時到來，他猜不準(zhǔn)，卻以為不會太快。他只是努力想延遲那一天的到來。

    她也沒有料到那一天會這么快。

    已經(jīng)天亮了。

    方愛抱著琴，走到門檻上，眺望小廟院墻外的樹林?！拔胰ツ莾簭椙俳o你聽?！?br/>
    兩人一起走出去。到了小樹林外，徐荷書停住了腳步。方愛則走進(jìn)樹林中間，找了個地方坐下來。

    林中有風(fēng)，是朔風(fēng)；林中有雪，是朝雪；林中有鳥，是寒鳥。

    林中有白衣云鬢的美人彈琴，琴聲清越。她亦恬然歌唱，歌聲婉轉(zhuǎn)。很遠(yuǎn)處，有早起打柴披著蓑衣的樵夫，在駐足聆聽。再遠(yuǎn)處，很遠(yuǎn)很遠(yuǎn)處，是方愛琴聲所渴慕的、歌聲所眷戀的地方吧。而琴歌那樣淡，那樣遠(yuǎn)，似是在想望，又似是已相忘。

    徐荷書十多歲的時候看古今名家畫的山水，也曾神思飄渺，恨不能親身實至，以至于夜晚睡夢里自己造一個美境來，渾然忘我地徜徉其中?，F(xiàn)在，那種感覺好像回來了，雖然不是全部，雖然只是一瞬間……

    徐荷書肺腑催動，不能再望她一眼，背過身，淚水盈眶，終于忍不住靠在樹上抽泣起來。

    不止為她，不止為這琴歌，也為自己。

    她忽然覺得自己活錯了。

    她亦有向往的地方，叫做江湖。她亦有向往的生活，叫做漂泊?？v然只是夢，她也還沒有真的嘗到夢一般完美的感覺。然而如今，她愛錯了一個人之后，作為一個男人的妻子，被他控制、自我拘禁在狹隘的一個局里。

    難道不是嗎？像棋局一樣的宅院，像迷局一樣的心念。她看不懂他，也看不懂自己，更不懂明天的模樣。

    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不是自己。

    她為心中已經(jīng)遠(yuǎn)去的自己而哭。

    ……方愛，你亦有相似的感觸嗎？若你真的就要辭世，那么我比起你來，還是幸運(yùn)太多。若你真的不再在人間，那么……這并非你輕易的決定是不是？生離死別的悲傷已經(jīng)在她心頭沉下來，令她惶恐，心里發(fā)著抖，。盡管她們相見只有兩次，相處不過兩個時辰。

    等到一切聲音平息，方愛輕輕走出了樹林，微笑著看她：“你還真是愛哭呢。”

    徐荷書淚眼模糊，確實破涕為笑：“你說的那個地方，在哪里？我同你去?！?br/>
    “真的要同我去？”

    “真的?！?br/>
    “我大概知道你如今的狀況，或許，我知道的比你還要多一點，你此時真放得下？”

    徐荷書微笑：“或許我做不到一生放得下，但此時我很想放下?！?br/>
    方愛理著臉上被風(fēng)吹亂的發(fā)，笑道：“是啊……等我死了，你想回來便回來，想留在那兒便留在那兒?！?br/>
    “哪兒？”

    “渤海之濱，花崖瀑布?！?br/>
    ……

    大雪紛紛的漫漫長路上，兩個女子，一個挽著簡單的行囊佩著劍，一個背負(fù)著一把古琴，結(jié)伴徑直向東行去。

    徐荷書此時的心，比白雪覆蓋的大地干凈，比凜冽呼嘯的北風(fēng)暢快。這種感覺，類似于多年前某個玩累了的黃昏，她騎著小馬駒不急不緩地回家。一路上，多少人看她，她都不管。

    如今，馬戰(zhàn)死了，她也不孤獨(dú)，身邊有了一個知己。

    雖然，很多時候看到方愛的神情，她都會因為漸漸深知的興奮或突然激發(fā)的難過而心中顫栗。她不再想身后的事情。

    沈判的下落自有人管，沈判的心也會有人安慰?？v然是走得不負(fù)責(zé)任，她也認(rè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