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底下一雙雙眼睛緊緊盯著她的腳，往后一步，她就跌下高高的城墻尸骨無存。所有的人呼吸都屏住了，而遠(yuǎn)遠(yuǎn)的廝殺聲也似乎漸漸地低了。
風(fēng)呼呼吹過，可怕的窒息感在每個(gè)人的心頭回蕩。
她居高臨下看著這些人，忽然笑了。
她笑得風(fēng)華絕代，美眸一一掃過那一張張卑劣的面孔：“你們不是要大皇子嗎?你們不是想要棄城投降嗎?你們已經(jīng)殺了我的父皇，殺了我的姐妹。你們卑躬屈膝想要獻(xiàn)給那個(gè)人的貢品已經(jīng)夠多了，現(xiàn)在還要我們姐弟兩人的首級?”
驟然，她的眼中聚起滾滾的恨意，一字一頓地道：“那就從我們尸體上踏過!”
“不!”幾個(gè)將軍大驚失色。
兩具硬邦邦的尸體哪比得上活著的皇子和公主?更何況從那個(gè)人口中要的就是眼前的這個(gè)女人。
他說，活著的。
不是死的，不是殘著的，是活生生的。
誰也不敢違拗那個(gè)人的意旨，這個(gè)天下間誰也不敢。
可是現(xiàn)在誰也沒有勇氣去那高臺上把那一對姐弟揪下來。他們怕，可是卻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明明是兩個(gè)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和稚子?？墒撬麄儏s是真的怕。
青鳶的話音剛落，往后退后一步就要決然跳下。
忽然一道怒吼響起：“公主!我來救你!”
青鳶渾身一顫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血影殺上城墻，手起劍落中幾個(gè)人頭飛起。在血光中一位被鮮血染紅的白袍男子如兔起鶻落一樣殺了上來。
慘呼起，他人已落在了城墻上，向著那白衣女子急切呼喚：“青鳶，我來了!”
青鳶不敢相信地瞪大眼，冰冷面容剎那間寫滿了欣喜：“明哥哥!你沒死!”
“我沒死!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白袍男子狂揮長劍斬開眼前擋著的士兵向她沖去。
青鳶向后退的步伐猛地向前而去。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那白袍男子越過眾人一把將她摟住，另一只手的劍已深深刺入她懷中的男孩。
“青鳶，對不起。”他染血的英俊面容那么猙獰。
是她所見最惡的修羅。
青鳶愣了愣，一切似乎變得很慢很慢。她呆呆看著面前浴血而來的男人就這樣地決絕地刺入幼弟的心口。懷中男孩臉色已經(jīng)煞白，
“唔……”男孩悶哼一聲。
下一刻血色飛舞，她的眼前一片血紅。她眼睜睜看著懷中的幼弟被劍挑起，重重地向著城墻下跌去。
“祈兒……”她似乎說了一句什么，可是再也無法思考。
耳邊有稚嫩的笑聲銀鈴般地掠過。
……
“阿姐，阿姐，祈兒聰明嗎?”
“阿姐，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br/>
“阿姐，祈兒想要永遠(yuǎn)和阿姐在一起……”
“阿姐……”
……
“不……”青鳶呆呆看著眼前的男人，仿佛用盡所有力氣才吐出這么一個(gè)字。
白袍男子眼中滑過一絲歉意，不過很快就被冷色覆蓋。他湊近她的耳邊，冷冷地一笑：“那個(gè)人說，只要你，活著的?！?br/>
他說完一把將她抱著躍下高高的城樓，對著眾人大聲喝道：“青鳶公主已投降!大開城門!迎烈王!”
眼前血色漫天，所有的聲音在腦中匯集，最后成了山呼海嘯一樣的嘈雜。青鳶靜靜看著眼前的群魔亂舞，天地傾覆。
懷中還有溫度，甚至她還能依稀摸到弟弟的眼淚?？墒鞘种兄挥兴难?，鮮紅鮮紅的，她弟弟的血。
她茫然抬頭，在城墻上掛著一個(gè)個(gè)猙獰的頭顱，依稀那么熟悉。
家國已經(jīng)沒了，最后一個(gè)親人也沒了。
十年前的卦象在今日一語成籖。
……
她跌坐在殘破的城墻，像是一只被砍去雙翼的白蝶。是什么抽去了她身上的傲骨錚錚，只徒留下一具傾國傾城的皮囊。
白袍男子對她哈哈一笑，眼中皆是狂熱：“青鳶，別怪我。因?yàn)槲乙钪?，我要活得更好。只有像那吳副將那種傻瓜才要跟著這腐朽的唐國一起覆滅?！?br/>
“活著?活得更好?”她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低沉得猶如從地底而出的鬼嚎。
她幽幽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眼前這風(fēng)姿颯爽的白袍男子。
謝玉明，謝相國的嫡子，唐國中最文武雙全的奇才。三歲能識字，五歲能成詩，風(fēng)流倜儻，贏得萬千閨中少女的芳心。而自己則是一見傾心，非卿不嫁。
她眼底掠過一絲嘲弄，不是對他，是對自己。
自己的眼是什么時(shí)候瞎了呢?自己這幾年來愛的男人怎么會是這樣的人呢?
她為什么會看上這么一個(gè)道貌岸然的禽獸呢?為什么會相信那富貴溫柔鄉(xiāng)中出身的男人會對著這搖搖欲墜的故國有一絲一毫的忠貞之心呢?
謝玉明把染血的寶劍一抹，入鞘，這個(gè)動(dòng)作在他做起來分外瀟灑。
只有她知道，那上面的血，是她親人的血。
是她最愛弟弟的血。
謝玉明迎著她的目光，神色猙獰：“青鳶，對不起了。誰讓你生得這么美呢。他要的是你，是活著的你。”
青鳶也突然微微一笑，紅唇微啟：“原來如此，難怪你這么費(fèi)盡心思演了這么一場苦肉戲。我還真的相信了你呢。殺了那些獻(xiàn)降的將軍們，你一點(diǎn)都不手軟。你真狠啊，明哥哥。”
謝玉明哈哈一笑：“青鳶，不是我狠。你不知道嗎?賞賜向來是少一個(gè)人平分都是好的?！?br/>
青鳶輕輕笑了。
她輕聲問：“包括我嗎?”
“青鳶，你太美了。如果不是那人一定要你，我還真的舍不得把你獻(xiàn)出去?！敝x玉明眼中燃燒著兩團(tuán)火焰，上面赤.裸裸寫著貪婪兩個(gè)字。
青鳶紅唇勾起，自己果真是瞎了。把豺狼看成忠犬，把毒蛇藏在懷中。
今日今時(shí)，當(dāng)是兩個(gè)字：活該。
她看著眼前志得意滿的謝玉明，心頭的血默默流過匯聚成一條黑色的河。
有些恨是來不及洗去的，生生世世鐫刻在心上，靈魂中。還好，不算遲。在她死之前可以總算看得通透明白。
她輕嘆：“明哥哥，如果我死了，也許你的賞賜就會沒了吧。又或許那人會遷怒你，一劍把你給殺了呢!”
謝玉明一愣，等到他反應(yīng)過來的時(shí)候。一道白影從他眼前蹁躚而過，像是九天仙女曼妙的衣帶，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