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休止的工作
就在展?jié)嵟c院長正在辦公室內(nèi)商談怎么找人的時候，方何早已經(jīng)抱著電腦和一疊資料又再一次來到藺修言的病房，這門一鎖就是二三個小時，兩人關(guān)在病房里不知道在談些什么，連早飯也不讓送進(jìn)去，急得許婧在門外直跺腳，以前只要一有人來找藺修言，那要不了幾天他就會出院。
所以，當(dāng)展?jié)嵙嘀鵀樘A修言熬的小米粥來上班時，遇到了站在護(hù)士臺旁刻意等她的許婧。
“婧姐你怎么還沒下班？”許婧昨天值的是大夜班，理應(yīng)今早七點半就該回家休息才對。
“我不是在等你嗎？”許婧一看到展?jié)嵙ⅠR走上前去，一臉焦急的對她說：“藺修言又把門鎖上了，不讓任何人進(jìn)去?！?br/>
展?jié)嵰徽?，臉色微變的問道：“他為什么又要鎖門？”
“其實昨夜你走了以后藺修言就一直在看書，喂……喂……展太夫，拜托你別這樣瞪著我，我又不是沒勸過，可是他不聽我的，能怎么辦？”許婧兩手一擺，即為難又無可奈何的向展?jié)嵔忉屩?br/>
“然后呢？”展?jié)嵜蛄嗣蜃欤睦镆裁靼滋A修言若是固執(zhí)起來，真的是誰的話他都不聽。
“他一直看書到今天早上三點多，快四點了才睡下?？墒遣坏狡唿c那個叫方何的就抱著電腦和資料又來了，現(xiàn)在兩個人已經(jīng)關(guān)在病房里快兩個小時，剛才就連護(hù)士想進(jìn)去查房都不給開門?！?br/>
“這么早就來了，難道他們都是超人，都不用睡覺休息的嗎？”展?jié)嵅唤湫σ宦暎裆牣惾f分的望向走廊盡頭藺修言大門緊閉的病房，心底忍不住即氣又惱。
她昨夜親自盯著藺修言把粥喝完，又等到他睡了才回家，到家時已經(jīng)快凌晨二點，今天一大清早就起床給他熬粥，一心一意想要把他昨天失去的精力再調(diào)養(yǎng)回來，但沒想到他竟然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體。
還有那個方何也讓展?jié)嵄陡袩o語，他昨天晚上才囑咐自己要好好照顧藺修言，可現(xiàn)在不過才幾個小時就把自己說的話忘光了，竟然一清早天不亮的又跑來了，他這樣沒日沒夜的拉著藺修言工作，讓她還怎么能把藺修言的身體調(diào)養(yǎng)好，難道方何不知道這樣高強度的工作節(jié)奏對藺修言的身體傷害有多大嗎？
“你趕緊去看看吧，現(xiàn)在也就你的話藺修言還能聽進(jìn)去一點，反正為他檢查的任務(wù)我就托付給你了，我現(xiàn)在得回去睡覺，這一夜快把我忙死了?！痹S婧疲憊的打著哈欠，語調(diào)不一的說：“你千萬要注意，根據(jù)我以往的經(jīng)驗，只要是有人來醫(yī)院找藺修言，那要不了兩天他一準(zhǔn)會要求出院?！?br/>
“我知道了，麻煩你了婧姐，早點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給我來處理好就?！?br/>
展?jié)嶞c點頭，催促著許婧下班回家休息，她則提著飯盒急步來到藺修言的病房外，深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的怒火，然后輕輕敲了敲門。
藺修言正在將昨天晚上連夜計算出的公式發(fā)送給電腦那頭的幾個人，讓他們將公式帶入超級計算機運算，希望能盡快計算出碎片的旋轉(zhuǎn)速度和規(guī)律。
之前的實驗他們只將注意力放在的碎片的飛行速度和軌道上，從而忽略了它的旋轉(zhuǎn)，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片在若在太空里無阻礙的高速旋轉(zhuǎn)，其破壞力也是不容小覷的，甚至可以抵消掉其他體積比它更大的力量。
這個問題是方何前兩天將他的數(shù)據(jù)應(yīng)用到實際時才發(fā)現(xiàn)的，所以他們現(xiàn)在正力以赴的解決這個棘手的新問題，而再過半個月所有的計劃都將付諸于實際，同時也是驗收他們這兩年工作成果的時候。所以，現(xiàn)在藺修言和方何的首要任務(wù)便是盡力保證所有的計劃運行正常。
“這下應(yīng)該沒有問題了，只要我們這邊能取得主動權(quán)就可以保證后面火箭的升空與分離不受到影響?！狈胶稳嗔巳嗔怂釢难劢?，半倚在沙發(fā)上，只覺得渾身上下疲軟無力，兩邊的太陽穴更是脹痛無比。這三天里他加起來不過才睡了不到十個小時，如今的他可以說完是靠著意志力在支撐。
“再辛苦半個月就好了，等計劃完成后隨你想睡多久都沒人管你。”藺修言也覺得有些疲憊，熬夜對于他來說是大忌，會加速心臟的衰竭。
可他身為這個計劃的主要負(fù)責(zé)人之一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撒手不管的，他很清楚為了這個計劃他們這群人沒日沒夜的忙碌了兩年之久，其中的辛苦與艱難只有自己知道，是不能跟外人說的。為了這個計劃朋多少人放棄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又有多少人錯過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甚至有人倒在了辦公桌上再也沒有醒過來，他們?yōu)檫@個計劃付出了這么多，可在臨到尾聲時又出了這么多的意外，疲憊與緊張，焦慮與期待雙重襲來，幾乎讓人崩潰。
“只要這個計劃能夠成功，就算再累也是值得的。我們無所謂，到時多睡兩天就行了，可你打算怎么辦？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肯做手術(shù)嗎？展醫(yī)生也不行嗎？”方何望著臉色青白，眼泛紅絲的藺修言，擔(dān)憂的問他。
“對她我很放心，只是還有些事必須要先做完，所以一切，等時候到了再說吧?！碧A修言下意識的摸著自己隱隱作痛的心口，兩眼望著窗外澄藍(lán)如水的天空怔怔的發(fā)愣。
除了這個計劃，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在上手術(shù)臺前做完，這樣他才能毫無后顧之憂的與那個人賭一把。
方何見他這樣也只能嘆息的搖頭，外人很難有人相像得到，眼前這個動不動就要住院，身體脆弱的不堪一擊的男人手里竟然握著整個國防未來十年甚至十五的發(fā)展大計。
方何有時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最了解藺修言的人，因為兩人自小便相識，都出生于軍人家庭，人生的成長際遇近乎相同，從小就被教育著要對國家盡責(zé)盡忠，未來的人生除了從軍別無二路，他們必須視保衛(wèi)國家的一切為己任，這就是長輩們所負(fù)于他們的責(zé)任，而他們必須不惜一切完成這個需要傾盡一生的任務(wù)。
但方何有時候又完不明白藺修言在想些什么，他們的成長軌跡終究還是有些不同的，方何一直都知道藺修言的出生非常特殊，幾次掙扎在生死之間，從小到大都在被人利用，被人算計，被人陷害，甚至一度成為敵人手里要脅那個男人的一枚炸彈。他的童年一直生活在陰影里，這種情況直到藺修言的母親因為某些原因而死亡，直到他變得足夠強大有了能力將自己與那個男人分離，成為那些人眼中不可或缺的單個體，直到他有了資格可以跟那些要殺他的人談判，讓他們不得不重用他，不得不看著他的臉色行事。
藺修言展現(xiàn)出來的天賦讓那群老狐貍對他又愛又恨，雖然沒了他也不是不可以，但那代價卻是需要付出比現(xiàn)在多數(shù)倍甚至數(shù)十倍時間才能完成他們一直以來的夢想。
可那些人已經(jīng)老了，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樣子他們已經(jīng)不能掌控，更何況是二十，三十年的漫長時間呢。所以，他們才不得不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藺修言的身上，將他視為這個國家，這個時代最重要，最不可缺少的人物之一。
方何望著沉默無語的藺修言，欲言又止，他也很想勸藺修言盡快手術(shù)，但同時也怕有人會偷偷在手術(shù)中動手腳，讓他自此不醒。
有人想他生，就一定會有人想他死，這一點不僅藺修言他自己明白，所有人都明白。所以，對于藺修言和他們而言，這個手術(shù)是一場賭注，賭自己選的人是否可靠，是否值得將自己的生命完托付。
顯然，現(xiàn)在藺修言覺得他找到了那個可以托付一切的人，所以他正準(zhǔn)備豪賭一場。
而那個人，就是昨天晚上將方何罵得體無完膚，羞愧難容的展?jié)崱?br/>
沉默無語間，有人輕敲門板，拉回了病房里兩人漫游的思緒。
方何看了眼手表，以為又是護(hù)士來查房，他起身將電腦及資料收進(jìn)包里，稍稍整理了下自己凌亂的衣衫然后才轉(zhuǎn)身去開門。
門外，展?jié)嵣碇状蠊雍樀牧⒃谀抢?，抬眸望著杵在門口愣然呆滯的方何定定的不說話。
“呃……早……”方何尷尬的笑了笑，看著眼前一臉寒霜罩頂?shù)恼節(jié)嵧蝗婚g不知道應(yīng)該要說些什么。
人家昨天晚上才對他說了那么嚴(yán)重的話，希望他別再來打擾藺修言的休息，可結(jié)果他今天一大早又厚著臉皮的來了，方何突然有點害怕展?jié)崟賹λf出點比殺雞取卵更狠的話來。
“比不過方先生，這么早就又來了?！闭?jié)嵳Z氣不冷不熱的回道，因為匆忙她沒來得及戴上眼鏡，一雙原本似星晶瑩，秋水一汪的眼眸此刻卻如帶著尖刀一般的在方何身上望來望去，望得方何后背一涼，更加不自在了。
“那個，事情有點麻煩，所以……呵……呵呵……”方何的原本剛毅方正的臉此刻一陣紅，一陣白，杵在門口甚至忘了要讓展?jié)嵾M(jìn)去。
“如果那個麻煩的事情已經(jīng)處理完了，能不能請你讓開路好讓我進(jìn)去給藺修言檢查身體，順便讓他吃個早飯，畢竟他昨天連晚飯也沒吃?！?br/>
“哦，好……好……我們剛忙完，已經(jīng)結(jié)束***你可以進(jìn)來了?！狈胶瘟ⅠR側(cè)身讓開，請展?jié)嵾M(jìn)去。
展?jié)嵦嶂埡凶哌M(jìn)病房，看到臉色愈加青白的藺修言，似是責(zé)備，似是心疼的說道：“藺大教授，你這是要辟谷成仙的節(jié)奏嗎？”
藺修言一怔，知道她是氣大了，也不敢再去招惹她，隨即苦笑著搖搖頭：“有你在，我怎么舍得?！?br/>
這小丫頭的脾氣可比當(dāng)年要火爆多了，昨天晚上她和方何的對話自己聽得一清二楚，老實說她還是第一個可以將方何罵得不敢回嘴的人。
展?jié)嵖粗猿暗男θ?，心底立馬為自己的話而發(fā)悚，‘成仙’對于普通人也許只是一個玩笑，但對于病人來說，卻是很不吉利的一句話，她咬著牙暗罵自己嘴笨，怎么能對病人說出這么不吉利的話。
“那就吃早飯吧，我今天早上特意早起給你熬的小米粥。”因為說錯了話，展?jié)嵅蛔杂X感到有些內(nèi)疚，說話的語氣剎時輕緩放柔，與剛才在門口對方何說話時態(tài)度完不同。
方何在門口對著藺修言偷偷翹起大拇指，能讓這么一個冷若冰霜的女子為他輕聲細(xì)語，他不得不承認(rèn)藺修言的魅力果然不同凡響。
“要不要一起吃？”藺修言看了眼方何隨口客氣了一句。
方何無語的搖搖頭，知道藺修言只是客氣一下，人家分明只準(zhǔn)備了他一個人的，自己若再留下來豈不是太煞風(fēng)景。
“不了，我現(xiàn)在得馬上回去盯著他們，有事再來找你。”方何擺了擺手，拎起包離開。
“請等一下方先生?！闭?jié)嵧蝗换仡^，一臉嚴(yán)肅認(rèn)真的對方何說道：“以后若不是特別重要，非藺修言本人處理不可的事情，能不能麻煩你們盡量不要來找他，至少今天不要再來打擾他休息了，老實跟你說，他現(xiàn)在的精神狀況非常不好，過度勞累只會加速他的病情發(fā)展。而且既然你們已經(jīng)同意放他假讓他住院靜養(yǎng)一個月了，就請不要每天都打電話來提醒他工作，這樣他怎么可能調(diào)養(yǎng)好身體?！?br/>
昨天晚上回家后展?jié)嵪肓讼胗X得自己對方何說的那番話的確有些過重了，人家畢竟也是為了工作，也要對上司有所交待，況且她看得出藺修言是他們這個所謂計劃里的關(guān)鍵人物，少了他的確不行。她昨夜因為在氣頭上就不分青紅皂白的對著人家發(fā)了一通火實在有些說不過去，雖然的確是他們有錯在先。
而且她也知道他們?nèi)绻獊碚姨A修言她根本就阻止不了，所以她只希望他們能給藺修言足夠的休息時間，而不是沒日沒夜的工作。
“好，我明白了，事情差不多都處理好了，大的問題應(yīng)該已經(jīng)部都解決，剩下的小問題我們可以自己處理，或者通過**和藺修言聯(lián)系。所以，你放心吧展醫(yī)生，我們會盡量不打擾他休息的。”方何鄭重其事的向展?jié)嵄ＷC道，他不是瞎子自然也看得出藺修言的身體狀況有多差，自小到大他就將藺修言視為兄弟，盡力保證他不受任何傷害，但因為這一次情況有些特殊，那復(fù)雜的運算公式也只有藺修言可以解得出，所以他才會不得不來醫(yī)院一趟。
方何走后，藺修言拉著展?jié)嵉氖州p聲的對她說：“其實方何這個人還不錯，從小我們兩人是一起長大的，他一直當(dāng)我是弟弟般的照顧我，但是我因為一些個人原因總是拒絕他的好意，可即便是這樣他也一直留在我身邊幫助我，他對我真的很好，所以，你不要再生他的氣了。”
“我知道錯不在他，但我就是不喜歡看到他們完無視你的身體狀況，一味的只會讓你工作，工作，就連住院也要你工作?！闭?jié)嵱袝r候甚至?xí)岩商A修言在他們的眼里是不是只是一臺會工作的機器，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要不然為什么從來沒有人站在他的角度設(shè)身處地的為他想一下。
“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他們對我還不錯，但因為我是這個計劃的發(fā)起人和負(fù)責(zé)人他們的任何工作都離不開我，所以他們來找我并沒有錯。”藺修言將展?jié)嵗酱策呑?，將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摟著她的腰低聲哄著?br/>
自從跟自己相識以來，這個小丫頭就一直生活在不安里，害怕他隨時會消失不見，或病發(fā)。藺修言很心疼她的不安，但短時間內(nèi)卻無能為力，而且如果她決定留在自己身邊，那這種不安恐怕將會追隨她一輩子，因為他的身份會讓他們隨時都身處險地，要小心翼翼的生活著。
“他們沒錯，你也沒錯，都是我的錯，行了吧？”展?jié)崥獾靡晦D(zhuǎn)身，不去理他。
她一心一意為他著想，可在他眼里自己卻成了無理取鬧的人了。
“傻瓜，你怎么會有錯，即使有，那錯的人也一定是我，事實上，我的出生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br/>
藺修言額頭抵在展?jié)嵉谋成?，聲音極為低淺的喃喃細(xì)語著，好似這些話都只是在說給他自己聽的，但展?jié)崊s聽得清清楚楚，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印在她的心頭，讓她倍感酸楚。
對于藺修言的工作和身份展?jié)崗膩聿桓叶鄦?，因為她并不笨，這段時間以來無論從哪個方面她都可以判斷出他的身份并不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xué)教授那么簡單，他的身份，和他所做的事情很可能完超出了她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圍。
從小到大展?jié)嵉膲粝胧怯龅揭粋€正直盡責(zé)，一心一意愛她的人，他們會組成一個平凡而普通的家庭，生一個可愛的孩子，然后開開心心，安安靜靜的活過下半生，就是像身邊的每一個普通人那樣。但藺修言的出現(xiàn)卻完打破了她的夢想，他與自己所期盼的那個人完相反，也許和他在一起就注定了要過著膽顫心驚，甚至危險叢生的生活。
但即便她心里明白，也還是忍不住為他的身體擔(dān)憂，忍不住想要走進(jìn)他，跟他靠得更近一些。
展?jié)嵰蛩脑挾奶?，她轉(zhuǎn)過身子，把無助的藺修言樓進(jìn)懷里，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慰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從一出生就是個錯誤，每一個人都是在別人期盼中到來的，你當(dāng)然也是。”
“是嗎？”
藺修言緊緊抱著眼前的人，她是他這世上最后一抹溫暖了。
雖然以后的幾天里方何并未再來醫(yī)院找藺修言，但藺修言卻變得比以前更忙碌了，常常忘了吃飯，也總是徹夜亮著燈，逼得展?jié)嵅坏貌辉谵k公室里留宿，以便可以時刻控制他工作的時間。
不過，這一次有一點與以往不同，那就是藺修言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將寫過的紙張隨手亂扔在床上或地上，而是每一張都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鎖在抽屜里，即使是沒用的草稿紙他也都小心的處理掉。
展?jié)嶋m然不問，但她知道，他們一直在努力的事情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候，而藺修言的身體也到了最虛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