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扶薇懵了一下，不敢置信這話居然是從宿清焉口中說出來。她垂眸看著偎在她身上的宿清焉，好半晌，無奈嗔斥一句：“又臟又臭的小酒鬼?！?br/>
    不過想到他把自己弄得又臟又臭的緣由，扶薇沒有再拍開宿清焉的手，由著他的手蹭來蹭去了好一會(huì)兒。扶薇被他弄得越來越癢，才煩得將人推開。

    宿清焉合著眼，身子晃了晃，慢吞吞倒下來，偎在扶薇的腿上。扶薇低眉打量了他好一會(huì)兒，轉(zhuǎn)眸望向車窗。

    車外的暖風(fēng)徐徐，將車窗的垂簾吹動(dòng)，如波瀾般重復(fù)不歇地上下浮卷。

    扶薇回頭，又望了一眼宿清焉。

    馬車到了客棧停駐，蘸碧和靈沼拉開車門，就見姑爺枕在長(zhǎng)公主的腿上睡著了。

    扶薇拍了拍宿清焉的臉，道：“醒一醒?！?br/>
    她又捏了捏宿清焉的耳朵。他耳朵尖上的紅潤(rùn)至今還未消。

    宿清焉頭痛欲裂地睜開眼，迷糊望著扶薇，好半晌喃喃一聲：“薇薇……”

    “別這么叫我。”扶薇嫌惡地皺眉，讓蘸碧和靈沼扶著他下車。

    扶薇在馬車?yán)镉肿艘粫?huì)兒，待腿不麻了，才扶著車壁起身下車。

    扶薇回到房間時(shí)，宿清焉已經(jīng)被扶到了屋內(nèi)窗下的羅漢床上，他側(cè)躺其上合著眼，不知是不是又睡著了。

    蘸碧和靈沼一個(gè)跑著去吩咐下面的人燒沐浴熱湯，一個(gè)跑去煎醒酒茶。

    扶薇剛在窗下坐下，蘸碧小跑著進(jìn)來，捧來溫水。她低聲道：“主子喝些溫水，緩一緩?！?br/>
    蘸碧一雙眼睛里浮滿擔(dān)憂，擔(dān)憂扶薇今日喝了這么多酒會(huì)傷身。

    扶薇確實(shí)不太舒服，捧著溫水喝了大半杯。天氣熱，入口的溫水嘗起來變得格外燙。她從里到外都覺得熱得厲害，不僅是脾胃，連心口也跟著一起火辣辣地燥熱。

    熱水還沒燒好，醒酒茶先煮好。

    扶薇并沒有醉酒，只是稍微抿了小半杯。她在羅漢床坐下，輕推宿清焉。

    “醒一醒，喝些醒酒茶?！?br/>
    宿清焉眼睫顫動(dòng)，緩慢睜開眼，迷茫望著扶薇。

    蘸碧趕忙過來幫忙，將宿清焉扶起身，她剛想去拿醒酒茶，驚見扶薇先一步端起茶水。

    扶薇捏著小勺子攪了攪醒酒茶，又抿了一口勺子里的茶，覺得不是那么燙，才喂給宿清焉。

    靈沼帶著兩個(gè)隨從進(jìn)來，提著熱水往浴室送。浴室準(zhǔn)備剛妥當(dāng)，扶薇也將一整碗醒酒茶盡數(shù)喂給了宿清焉。

    “主子您先去沐浴吧。讓姑爺緩一緩，我們照顧著姑爺?！?br/>
    扶薇站起身，廣袖卻被宿清焉攥住。扶薇輕扯衣袖，沒扯回來。她再垂眸看向宿清焉是用有傷的右手攥著她衣角。她怕使勁兒拽，劃傷他掌心的傷。

    “把他的傷藥送去浴室?！狈鲛狈词治兆∷耷逖傻氖滞笕ダ?。

    倒是沒用她使多大的力氣，宿清焉乖順地站起身，跟著她往浴室去。

    進(jìn)了浴室，扶薇先凈了口，洗去口中酒味兒，一回頭見宿清焉安靜站在一邊看著她發(fā)呆。她又拿了另外一個(gè)牙杯塞給他，讓他凈齒漱口。

    宿清焉眨了眨眼睛，反應(yīng)慢半拍地依言去做。

    待蘸碧送了傷藥進(jìn)來又出去，宿清焉也將口齒滌凈，扶薇才說：“脫了衣服進(jìn)水里去。”

    宿清焉望著她，沒動(dòng)。

    “別人喝醉了有發(fā)瘋吵鬧的也有呼呼大睡的，可沒見過像你這樣反應(yīng)遲鈍蛻化成三歲孩童的?！狈鲛焙眯Φ剌p笑了一聲，又朝他走過去，解他的衣帶。

    她幫宿清焉將衣裳褪下來，去解他腰帶時(shí)，宿清焉才回神般握住她的手，連連搖頭，困惑地說：“不要這樣，授受不親……”

    扶薇好笑地抬眸望向他，問：“小傻子你看看我是誰？”

    “薇薇……”

    扶薇皺眉：“都說了別這樣叫我！”

    宿清焉盯著扶薇，反應(yīng)了一下。

    “夫人……”他慢慢松了手。

    扶薇連扯帶撕地將宿清焉的衣裳剝?nèi)?，將他摁進(jìn)水里去。水花濺起，一下下涌在桶壁。

    看著他將浴桶大半都占據(jù)，扶薇這才有一絲后悔讓他跟進(jìn)來。

    她側(cè)過身去，將身上的衣服褪盡掛在衣架上。她一回頭，見宿清焉睜大了眼睛，目光一寸不移地盯著她看。

    扶薇猶豫了一下，扯下一條黑紗絲帶，將宿清焉的眼睛蒙起來。

    宿清焉想要去扯，扶薇拍了拍他的手背：“別動(dòng)?！?br/>
    宿清焉聽話地垂下手。

    如此，扶薇才坐進(jìn)水中。

    木桶足以裝得下兩個(gè)人，可到底不如一個(gè)人的時(shí)候?qū)挸ㄊ孢m。

    扶薇在水里蜷膝，腿依舊抵著宿清焉。她抱膝，將下巴抵在膝蓋，微微偏著頭去看眼前的宿清焉。

    “微微……”宿清焉朝扶薇伸出手。

    扶薇皺了下眉，將他遞過來的手拍走。

    宿清焉的手被拍落進(jìn)水中，擊起的水花濺起，濺落在他的臉頰上。

    他伸手去抹，手上的水弄濕了微醺的玉面。

    他再次摸索著，朝扶薇伸手。

    扶薇無奈握住他的指尖，將他的手放在她的膝上，她偏過臉，枕在他的掌中，慢慢閉上眼睛。

    靜謐不過一會(huì)兒，宿清焉便不老實(shí)地朝前俯身。

    “你老實(shí)些?！狈鲛本?。

    可是宿清焉濕漉的臉還是湊了過來，貼在扶薇身前。他的唇?jīng)]進(jìn)水面以下，黑絲的絲帶輕輕浮在水面。

    “仗醉行兇的小酒鬼。”扶薇捏了捏他的鼻子，引得宿清焉張嘴，口中灌了水，連咳了幾聲。被就微醺的臉頰更紅了。

    扶薇看了他一會(huì)兒，拉過他的右手，解開紗布，查看了他掌心的傷口。

    宮里的藥自然是極好用的，這才多久，他掌心的傷口已經(jīng)愈合得差不多了。

    可扶薇不想宿清焉手心留疤，拿起桌子上的傷藥，仔細(xì)又給他抹了一遍藥膏，也不再給他纏紗布，將他的手搭在桶沿，晾著傷處。

    浴室里溫暖極了，今日折騰得扶薇本就有些倦，再聽著宿清焉伏在她胸口綿長(zhǎng)的呼吸，扶薇的倦意越來越濃。她軟綿綿打了個(gè)哈欠，也慢慢睡著了。

    蓄在屋梁上是水珠墜落，落進(jìn)水中，擊起一圈圈溫柔的漣漪，將偎在一起睡著的兩個(gè)人層層包圍著。

    過去了很久，醒酒茶的作用徹底生效，宿清焉醒過來。他疑惑地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漆黑。他反應(yīng)了一會(huì)兒，才明白有什么東西懵住了他的眼睛。

    他摸索著伸手欲解，卻摸到一片柔軟。

    什么東西？

    宿清焉疑惑地又捏了一下。

    扶薇于睡夢(mèng)中輕嗯了一聲，逐漸轉(zhuǎn)醒。

    她的輕嗯在宿清焉的腦海中一下子炸開，他瞬間就明白了自己手中抓了什么。宿清焉慌亂地扯開蒙在眼睛上的黑紗，目之所見，讓他呆了呆。

    他狼狽地向后退，從扶薇的懷里退開。

    浴桶之中，被他擊起巨大的水花。

    扶薇悠悠轉(zhuǎn)醒，一邊摸了摸臉上濺到的水，一邊惺忪睜開眼。

    四目相對(duì)，扶薇眼睜睜看著宿清焉重回白凈的面龐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漲紅。

    “我……”宿清焉張了張，聲音發(fā)抖，“我酒后失態(tài)了是不是？”

    扶薇慢慢彎唇，微柔的聲線里噙著幾分打趣：“你猜？”

    微頓，她再說：“宿郎強(qiáng)人所難做的好事，如今都忘了嗎？”

    “我……我強(qiáng)人所難何事了？”宿清焉慌張追問。

    扶薇想了想，撿起飄在水面的黑紗絲帶，她欠身湊近宿清焉，極近距離地盯著他的眼睛，柔聲慢語：“宿郎將我綁起來，然后這樣那樣……都忘了嗎？”

    她將濕漉的手搭在宿清焉的肩上，眉眼含笑語氣里卻是委屈：“宿郎真的太過分了?！?br/>
    “我……”宿清焉盯著扶薇的眼睛，說不出來話。

    扶薇饒有趣味地將手抵在他胸口，發(fā)現(xiàn)他心跳得極快。再一抬眼，見他深陷自責(zé)困擾之中。

    扶薇唇邊的笑逐漸忍不住。

    “你……”宿清焉遲疑地問，“你騙我的吧？被綁起來的明明是我?！?br/>
    扶薇唇畔的笑容更燦爛，頷首道：“是你先綁了我，然后又讓我綁你的呀。”

    宿清焉看著扶薇臉上的笑，知道她是騙人的。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扶薇手中拿過黑紗絲帶重新將自己的眼睛綁起來。

    他聲音一片溫柔：“水涼了，泡久不好，你先出去吧?！?br/>
    扶薇湊過去，隔著黑紗，在他的眼睛上輕輕親了一下。

    宿清焉看不見，被扶薇突然的舉動(dòng)攪亂了心跳，搭在桶沿的手下意識(shí)用力攥緊。他亂蹦的心跳被水聲遮住，他知道自己應(yīng)該守禮，可是還是忍不住順著聲音望去，隔著黑紗，隱隱看見扶薇出水的婀娜輪廓。

    他應(yīng)該移開目光，可他沒有。

    扶薇擦干了身上的水，穿上衣服先出去了。

    她剛走到外面，候在外面的蘸碧立刻迎了上去。

    扶薇心情愉悅，道：“陪我去院子里走走?！?br/>
    蘸碧重新去瞧扶薇唇邊的笑。良久，蘸碧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點(diǎn)頭——看來靈沼說得對(duì)，逗個(gè)小郎君玩確實(shí)能讓長(zhǎng)公主心情大好。

    什么都比不上長(zhǎng)公主心情好重要！

    扶薇在庭院里待了好一會(huì)兒，還沒吹夠夏日的晚風(fēng)，突然飄起了零星小雨滴。扶薇便不再久坐，起身回了房。

    屋子里，宿清焉坐在桌子旁，正在修剪那株并蒂蓮。不知道他從哪里尋來一個(gè)青瓷水缸，養(yǎng)著那株并蒂蓮。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扶薇，目光躲閃了一息，重新磊落地微笑起來，噙著幾許柔情地脈脈望著扶薇。

    扶薇走過去瞧了瞧那株并蒂蓮，問：“能養(yǎng)活嗎？”

    “能。”

    扶薇點(diǎn)頭。

    “主子，開膳嗎？早就過了時(shí)辰呢。”蘸碧請(qǐng)示。

    扶薇點(diǎn)頭。

    縱使今天這頓晚飯，除了兩塊荷花酥，其他的東西都不是宿清焉做的，可扶薇心情不錯(cuò)，比往常吃得更多些。

    看得蘸碧和靈沼十分欣慰。

    宿清焉和扶薇已經(jīng)躺下準(zhǔn)備睡了，花影突然匆匆叩門。

    “姑爺，一個(gè)叫王千的人來找您。他說他是平安鏢局的?！?br/>
    宿清焉立刻起身，披著外衣出去。

    扶薇沒起身。沒多久，宿清焉腳步匆匆地回來，立在床邊給扶薇解釋：“家里出了事情，我要回去一趟?！?br/>
    扶薇有些困倦，只是“哦”了一聲。

    宿清焉匆匆往外走，還沒走到門口又轉(zhuǎn)回身，道：“這幾日好像都有雨，你不要趕雨路，等放晴了再回去。”

    扶薇又“嗯”了一聲，翻了個(gè)身，聽著宿清焉快步離去。

    片刻之后，扶薇聽著窗外的雨聲睜開眼，提聲：“花影?！?br/>
    “主子，什么吩咐？”

    “派兩個(gè)人送他回水竹縣?！狈鲛苯淮辏炙?。今日實(shí)在是折騰得多了些，扶薇又困又累。

    可是一個(gè)時(shí)辰后，扶薇又被吵醒。

    花影彎著腰稟話：“主子，出事了。姑爺在回水竹縣的路上被人抓走了！”

    扶薇睜開眼，眼底瞬間浮現(xiàn)一抹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