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夏偉凱對柳依依說，要回家?guī)滋欤突厝チ?。元旦的晚上，柳依依一個人呆在宿舍，連吳安安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先是看書，怎么也看不進去，大腦中像有什么東西把書上的字往外面頂。去跳舞吧，也沒興趣。忽然意識到這近一年來，自己的全部生活都是圍繞著夏偉凱轉(zhuǎn)的，像地球圍繞太陽。朋友都疏遠了，他們也不來找她，反正找了她也是不去的。她雙手托著下巴，茫然地看著桌上那本小說，是張愛玲的《傳奇》，上面的字黑壓壓一片，燈光也是凝固的，就像時間一樣。忽然身邊沒有了他，她就不知所措了。在燈下發(fā)呆到九點多種，忽然明白了，自己是在等夏偉凱的電話。十點鐘電話沒來，覺得等是等不來了，就想給他打過去。電話打過去，他母親說出去了沒有回來，又對她問寒問暖的。十點半鐘打過去，還沒有回來，柳依依不好意思再打了。熬到十一點，她實在忍不住，猶豫好一會兒，又撥了電話，竟沒人接。她非常不安，他父母睡了，自己還在驚擾，太不應該了。睡下后她還在心里自責了好久，太不應該了。

    第二天早上，柳依依算著他們怎么也該起床了，又撥了電話，夏偉凱卻出去了，去哪里不知道，說可能是同學家。柳依依忽然想到，夏偉凱昨晚回家應該是很晚很晚了，不然他應該把電話打回來。再往下想，昨晚不打，今天早上也不打嗎？他媽媽不會告訴他自己去過電話嗎？想到這里她心中一抖，又一抖。她不愿往下想，可又不得不想。他失蹤了，現(xiàn)在到底在哪里，跟誰在一起？干什么？再想到他媽媽說話為什么有點吞吞吐吐？想到這里，柳依依渾身發(fā)熱，馬上撥了夏偉凱宿舍的電話，一個叫阿建的同學接了說：“他自己說他回家去了?！绷酪婪畔码娫?，覺得阿建的話說得怪，又撥了過去說：“阿建，夏偉凱到底去哪里了？我有急事找他?！卑⒔ㄍＡ艘粫赫f：“不知道，他自己說他回家去了?！绷酪缆犓目跉?，真的有一種沖動，把事情揭開來問，猶豫著，覺得自己沒那么強的承受能力，把話筒放下了。

    柳依依心里憋得厲害，有一種非弄個水落石出的沖動。她跑到小伊人去，看見老板坐在門口打毛線，就失去了勇氣，不敢走過去。遠遠望了一會兒，又跑到夏偉凱宿舍樓下，遠遠地盯著大門口，里面每出來一個人，或有一個人進去，她就抱著一分希望。守到中午，失望了，就離開了。

    到晚上，柳依依盯著電話筒盯得眼睛發(fā)痛，幾次想抓起來打，都沒有勇氣。電話不來，還是不來。到八點多，她不抱希望了，聽見夏偉凱在樓下喊：“柳依依！柳依依！”柳依依跑下樓去，劈頭就問：“你這兩天到哪里去了？”夏偉凱說：“不是告訴你了嗎？”柳依依說：“我不記得了，你再說一遍！”夏偉凱說：“你是什么意思？我昨天很晚才回，早上出去了，下午想著你，就趕回來了，還是坐快車呢?！绷酪勒f：“那你早上怎么不打電話給我？”夏偉凱說：“怕你睡懶覺，吵你?！绷酪浪械囊蓡柸耍瑲庖蚕苏f：“你就不想想人家想你??！”夏偉凱說：“所以我坐的是快車嘛?！眱扇苏乙粋€角落坐了，說了好多話，夏偉凱就走了。

    剛回到宿舍，樓下有個女生在喊：“柳依依！柳依依！”柳依依探頭看見一個女孩站在燈影中，說：“你喊我嗎？”那女孩說：“我喊柳依依。”柳依依說：“我就是她?！迸⒄f：“那我喊你，你下來，我告訴你?！绷酪老虢兴瓦@么告訴，又覺得事情怪怪的，讓別人聽了不好，就下去了。到大門口那女孩對她說：“你就是柳依依？”柳依依說：“她就是我。你找她？”女孩說：“我找你。”柳依依說：“找我干什么？”女孩說：“看看你?！庇终f：“看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绷酪烙幸环N不好的預感，說：“我不認識你?！迸⒄f：“我也是剛認識你?！庇终f：“到那邊去?！绷酪老肟咕埽瑓s不由自主地跟她走了。兩人走到樹下，女孩說：“這兩天我跟夏偉凱在一個同學那里。剛才他把我送到火車站，我又返回來了，跟他搭一輛公交車過來?！毙σ恍Γ八恢?。我看見他和你坐在那邊談了那么久，挺親熱的，想想那個人就是你。你，你為什么要把他從我這里搶走？”柳依依明白了，徹底明白了，說：“我不知道你，沒人跟我說起過你?！迸⒄f：“我跟他五年了，大二開始，同班同學，你算一算，五年了。他現(xiàn)在要移情了，你想一想我的心情，五年了！”女孩哭了，柳依依呆在那里，驚訝地看著她。女孩說：“五年了。我在廣州這一年多，等他，等他畢業(yè)，掐著指頭一天天算過去，你想想，掐著指頭，一天天算過去。我撿了一千多顆小石頭，放在一個瓶子里，滿滿的一瓶，每過去一天，就丟一顆到另一只瓶子里，像放進去一點希望，活著，就這點希望。現(xiàn)在兩個瓶子里的石頭差不多平了，可是，可是，你說，你說，怎么辦呢？”柳依依自言自語說：“怎么辦呢？你說，你說，怎么辦呢？”女孩說：“我也不怪你，你不知道。你現(xiàn)在知道了，對你還不晚，對我也不晚，好好的你，為什么一定要當?shù)谌吣兀磕愦饝?，我給你跪下都可以，我比你大幾歲，沒關系，跪下都可以?！闭f著就跪了下去。柳依依用力把她拖起來說：“你起來，你不起來我就走了。”女孩起來說：“國慶節(jié)我等了他八天，實在要上班了我才走了。他說他在外面，聯(lián)系不上，我就覺得怪，原來也是你，你！”柳依依想起到廬山的前前后后，原來如此。她心里恨著，恨！她說：“你去找他，別找我。”

    柳依依轉(zhuǎn)身要走，女孩堵住她說：“求你了，求你了?！绷酪勒f：“你去求他?！迸⒄f：“他……求你了?！绷酪勒咀×耍^腦里亂糟糟的，像有火車開過來，又開過去，轟隆轟隆。女孩說：“我付出太多了，真的我付出太多了。我什么都給他了，最好的歲月給他了，什么什么都給他了。說完就完了，我不就完了嗎？我付出太多了。”說著用手去抹眼淚，“我不怕丑，我告訴你，我還上過醫(yī)院呢，我付出的太多了。這一切都能這么一筆勾銷嗎？”柳依依說：“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要等到今天？”女孩說：“好好的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他這樣的男孩要守，要守，要守，我不該去廣州?！绷酪勒f：“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國慶節(jié)你早幾天來，那你還來得及。”女孩說：“現(xiàn)在也來得及，來得及?！绷酪勒f：“來得及你去找他?！迸⒄f：“那你答應我了？”柳依依說：“你去找他。我要回去了，大門要關了。”

    那女孩突然變了神態(tài)，非常冷靜地說：“小妹，勸你別找他那樣的男人，感情上沒個定準，你會吃虧的?！绷酪勒f：“你的意思是讓你一個人把虧全吃了？”女孩說：“我反正已經(jīng)虧到頭了，再虧一點虧多少，也就那么回事，總不能讓天下的姐妹都吃虧吧，小妹?！绷酪勒f：“高尚?！迸⒆猿暗匦α诵Γ骸拔页姓J我也有點私心，主要是已經(jīng)習慣他了。五年了，五年！他這個人有很多臭毛病，我能忍，你能忍嗎？忍得了別的忍得他花心嗎？”柳依依說：“高尚。”女孩又笑笑，凄然地笑說：“我沒有辦法了，到今天是塊狗屎我也只能吃下去，能不吃嗎？我付出的太多了，我是女人，我只有那么點最珍貴的東西，全部都付出去了，我無法把過去推倒重來，我是女人，我只能瀟灑走一回，沒有第二回，因為我是女人。我如果是個男人我今天就不來找你了，我是女人?！彼龢O心痛地嘆息一聲，“我是女人，所以根本無法瀟灑地再走一回，那是男人唱的，讓女人來唱就成了屁話，屁話！”柳依依本有些同情她了，聽她說出“屁話”兩個字，心又硬了說：“天下只有你一個是女人嗎？”女孩說：“你還年輕，小妹，還有的是時間折騰，還沒受那么多傷?！绷酪勒f：“你不要總以為只有自己才受過傷，才吃得下狗屎，別人也是女人?。　迸⒄f：“你也付出了，我承認，你也付出了，可是，”她停一停，“可是，你總沒進過醫(yī)院吧，沒付出五年吧。我不怕丑，我顧不上了，我什么都說出來?！绷酪缆犓跉猓堑共幌癯?，而是輝煌的歷史。女孩說：“你還年輕，你有的是時間折騰?！绷酪垒p笑一聲，笑得有點陰，連她自己也覺得疹人，“你無法瀟灑走一回，要我去走，你要我別吃狗屎，留給自己吃，你付出了無法重來，我還年輕，我知道了?！鞭D(zhuǎn)了身跑開去說：“要關門了?！迸⒃诤竺婧埃骸鞍萃心懔耍∶?，你要小心，小心，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