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口氣，文嶺緩緩道：“諸位知道，我在生意之外有一門愛好，便是棋藝，高老爺子在這方面也頗有心得，每次來拜訪，我總要陪他對弈兩局，玩得興起時，通宵達旦也是有的。那年，我家跑南海的船隊在一個島上見了套古物，傳聞是仙人用過的棋盤和棋子，他們知我好這一口，便收了來給我。我不敢專美，恰好不日要往高家拜訪，干脆帶上它，打算請高老爺子一同品鑒。”

    “哦，是那次，我記得……”高父拍拍腦袋，點頭道：“那年你來時，確實帶了一副古棋，老爺子見了開心得不得了，拉著你對弈到深夜?！?br/>
    “不錯，就是這次，高兄果然記得。”

    文嶺接著道：“高老爺子見我?guī)н@東西來，大喜過望，叫我干脆住到他那邊，要跟我殺個通宵。正值夏季，那晚上夜色極美，圓月當(dāng)空，清風(fēng)徐徐，院里荷塘中蓮葉相接，暗香盈盈?？催@景致，老爺子嘆天公作美，越發(fā)興趣高昂，命人做了酒菜來，不但對弈，更要不醉不休?！?br/>
    聽他這般講，席上諸人都忍不住露出微笑，似乎眼前也出現(xiàn)了那靜美澄澈的夜色，以及有著共同愛好的兩人。

    “我跟老爺子下棋喝酒，不知不覺夜已深了，伺候的人都被老爺子趕走，院中就我們倆，規(guī)矩也不講究了，敞著衣服，光腳坐在門廊上。老爺子喝了不少，臉色發(fā)紅，拿棋子的動作有些飄，我也好不到哪兒去。這時剛好結(jié)束一局，我腦子里一放松，忽然就問他：您為什么不幫王家的忙呢？”

    “王家……高老爺子愣了愣，抬頭盯著天頂，出了片刻神，忽然朝我詭秘的一笑，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不許告訴別人。說實話，他那時的神情真不像個穩(wěn)重的大家族掌舵人，倒像調(diào)皮的少年，這么說不知會不會冒犯老爺子，但那個時刻，我真的從他臉上看到了一股趣味，一種將秘藏珍寶向人展示時的得意，甚至炫耀?！?br/>
    聽到這里，滿座人都更加集中注意力，身子微微前傾，宋佚也不例外，他知道，關(guān)鍵部分要來了。

    “老爺子是這么告訴我的……”

    明月高懸，涼風(fēng)沁人，高老爺子盯著對面的文嶺，微醺面龐有些發(fā)紅。

    “前些時候，我去了一趟外地，你知道吧?！?br/>
    “略有耳聞，您似乎是去的帝京？”

    “不錯。我在京里時，恰好趕上了一場畫展，這些畫在展示結(jié)束后都會公開售賣，若出得起價錢，大可帶走。我看中了一張，買了下來?！?br/>
    “什么畫呢？”

    “仙人圖。畫上畫著一位女仙，筆墨入骨，惟妙惟肖，真不是人間的凡庸脂粉，清新甜美，靈氣四溢。”

    “哦？您這么一說，我也心動了，不知可否讓我開個眼，也見識見識這張仙人圖？”

    “……沒有了?！?br/>
    “什么？”

    “這張畫已經(jīng)不在了，我……我送人了?！?br/>
    “啊……這樣，看來對方非常投您的緣，竟能讓您這般割愛?！?br/>
    “倒也說不上投緣，是……唉，我現(xiàn)在想來，覺得跟鬼迷心竅似的，說不明白，可想到后面發(fā)生的事，又覺得以這張仙人圖為交換，值得。”

    “……此話怎講？”

    “我從帝京回來時，在高家堡外遇見了一個人，一個不知從哪里來的流浪女，又老又丑，一身骯臟，且是個瘋癲的。她朝我大喊大叫，手舞足蹈，仿佛中了邪一般。仆役們要將她打跑，我卻忽然起了惻隱之心，看她這般模樣，想必早已不知人間暖熱，于是命人不許打，并拿些食物給她，還給了她幾件干凈的衣裳。沒想到她拿到衣食還不滿足，又朝我伸出手來，指住了我手中的畫兒――不怕你笑話，自買下這張圖后，我時常揣摩欣賞，方才在車?yán)镞€看呢，下車時也隨手拿著，結(jié)果給她盯上了?！?br/>
    “……您難不成將畫給她了？”

    “不錯，給她了。也不知我當(dāng)時怎么想的，同她雙眼一對視，腦中忽然就生出一個念想，覺著應(yīng)該將畫給她，于是便遞給她。周圍人都嚇了一跳，可這是我親手送出的，他們也說不得什么。這女人拿了衣食，又拿了畫，一瘸一拐的走遠了?！?br/>
    “這……當(dāng)真奇異，您居然將花大錢買來的畫，送給一個癡呆老朽的流浪女？”

    “是啊，我也想不明白，回家不久，那種念想就消失了，后悔和煩躁包裹著我，晚間上床，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睡著，然后……我做夢了?！?br/>
    “夢……”

    “是仙人入夢?！?br/>
    “仙人入夢？！”

    “是的，我夢見了畫上的仙女，我看見那張畫從天而降，在我眼前徐徐展開，然后，仙女從畫中走下來，朝我行了一禮，謝我割愛之恩，說她早就想離開帝京，感謝我將她帶出來。然后仙女說，為報答我的恩情，她要提點我一件事。我仔細聽著，只見仙女手指輕揚，我的眼前便出現(xiàn)了另一幅畫面，我在當(dāng)中看到了王家……”

    “王家？”

    “我看到了王家老爺，他家兩個少爺，還有些別的人正圍坐在一起用晚飯，其樂融融，一片平和。跟著，這幅圖景漸漸退開，變遠，我能看到整個王家宅院，還有他家的田畝、林地……這時，我忽然看見一縷黑氣正朝王家靠近，越來越壯大，越來越蓬勃，直到將整個王家遮蔽其中，他們家上下所有人卻始終言行如常，似乎對這黑氣無知無覺?？吹竭@樣的場景，我打了個寒顫，本能地感到害怕，卻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這時，仙女告訴我，王家惹上不得了的東西，救不了了，讓我不要同他們再有任何往來?！?br/>
    “……竟有這樣的事？”

    “我不明白，大著膽子問仙女這是怎么回事，她卻只告訴我大變將起，當(dāng)以自保為先，王家不日便有一場劫難，然而這劫難并非結(jié)束，只是個開始，你們兩家素有交情，但你若牽涉其中太深，會連高家一并覆滅，還是冷眼旁觀為好。我越發(fā)聽得一頭霧水，心驚肉跳，王家同我家交情不淺，若他們真遭了難，我怎么好不聞不問呢？這時仙女長袖一舞，我見王家人個個神情呆滯，眉目中黑氣隱現(xiàn)，嘴角帶著血跡，嚇得我魂飛魄散，忽然想起一事，趕緊道：我們兩家已給小輩定了親了呀?！?br/>
    “對啊，我聽聞您家的玉蘭姑娘同王家二少爺，不是一出生便訂下了嗎？”

    “仙女聽我此言也愣了一下，說這樣我也沒法子了，你好自為之吧。我看她要撒手不管的樣子，一下慌了，跪下來苦求，她又想了想，說既然你家祖上出過非凡人物，算有仙緣的，那應(yīng)當(dāng)還有轉(zhuǎn)圜之地，到時候再說吧，但在那天來到前，你可得記住我的話，不要亂插手王家的事。說完后，她便回到畫上，我也醒來了?！?br/>
    “……您當(dāng)真因為這個夢，就對王家……”

    “不是夢，我能肯定，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夢。我無法向你解釋這種感覺，若我是個修行之人，興許還能摸到當(dāng)中的門道，可我一個生意人，不懂這些，也不好同旁人說去，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有些荒謬，但在內(nèi)心里，我發(fā)覺自己真信了。過不多久，王家果真如仙女所言遭了難，求助的書信一封封送過來，我硬起心腸，不看，不管?！?br/>
    聽到此處，賓客們紛紛露出驚訝和了然的神色，席間響起竊竊私語。

    有人小聲道：“原來如此?？墒?，為何老爺子又要留下后手，偏偏做個承諾？他要是冷硬到底，也不至于落人口實，再次……”

    “也是不忍心吧，畢竟同王家那么多年交情。”

    “仙女只說不要在王家落難時援手，卻沒說不能在事后承諾王家什么，老爺子畢竟上了年紀(jì)，心軟，看到王家痛失愛子，一時不忍，松了口也是情理當(dāng)中……”

    “那就當(dāng)真是命中注定了，孽緣，孽緣?！?br/>
    講完這件事，文嶺長出口氣，仿佛也剛從夢中蘇醒，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看滿座衣冠，感慨道：“事情就是這樣。老爺子當(dāng)年同我講起時，我不當(dāng)回事，直到王家落難，知道他當(dāng)了真，我卻依舊有些懷疑……再到昨日，當(dāng)我親眼看演武場上飛沙走石，尤其那幾道黑氣將黎家少爺……由不得我不信哪。”

    說完這話，他看著宋佚，似乎想請座中這唯一的修行者講兩句，卻發(fā)現(xiàn)宋佚雙眉緊鎖，若有所思，驚訝道：“宋少俠，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我……”

    宋佚能肯定，這些事情中存在一根脈絡(luò)，將前因后果鏈接起來，但現(xiàn)在，這根脈絡(luò)還藏得太深了，不容易抓住。

    想了想，他轉(zhuǎn)頭問高澄：“當(dāng)初焚燒詢天符以求教過路仙靈時，高兄你腦中聽到的仙人指示是怎樣的聲音？”

    “是一位女仙。”高澄道：“似乎正當(dāng)韶齡，聲音清脆圓潤，十分悅耳?！?br/>
    “這就對了。”宋佚點頭，朝眾人道：“高兄聽到的仙人聲音，應(yīng)當(dāng)就是老爺子所見的那位畫中仙女，她與高家老爺子有機緣在先，才會在王家第一次來犯時出言指點，只不過，不知這位仙人如今身在何處，又如何……”

    說到這里，宋佚忽然一頓，腦中靈光一閃――

    等等，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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