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無風的夜里，沒有光。她的雙眼被蒙住，身子被壓在冰冷的床榻上。男人制住她的手腳，重重地喘息著，冷酷的薄唇狠狠咬上她的鎖骨，在她疼痛的呻、吟聲中深深地占有她，如同饑餓的兇獸要將她一點一點地吞食入腹。

    你是誰？是誰？她顫抖著、疼痛著，努力去想他是誰？她自己又是誰？身體在他的掠奪下疼的心尖都蜷縮了起來。

    “不要離開我。”男人沙啞暗痛地開口，一邊說一邊深深地占有著。他的面容隱在暗夜的陰影處，與夜色融為一體，無處不在。

    沒日沒夜的歡愛，她被困在那間黑暗的屋子里，她什么都看不見，昏昏沉沉地無法醒來。突然間，窗外有流鷹飛快掠過，發(fā)出急促清脆的叫聲。

    流鷹？她的心生出無限的渴望，意識沖破層層疊疊的迷霧，掙扎著清醒過來。

    她爬到窗戶邊，伸出蒼白的手想要去碰觸一堵墻外的世界。

    光明、自由？她的心微微顫抖起來，滿懷希望卻只摸到了一堵冰冷的墻壁。她不要，不要被困死在這個地方，不要身體在黑暗中腐爛，行尸走肉。

    她瘋狂地去摸索著屋子里的任何尖銳的東西，狠狠地劃破手腕，暗紅的血汩汩地流出來，慢慢蔓延在這座冰冷沉寂的屋子里。

    死亡，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無聲地微笑著，伸手想要碰觸虛空中的光暈。

    有光從外面涌進來，她閉眼，聽到男人恐懼、撕心裂肺的嘶吼聲。

    謝云朝猛然驚醒過來，驚魂未定地呼吸著。船艙外，海水輕輕拍打著船舷。

    她起身走出船艙，看著東方被朝陽染紅的云朵，感覺有些寒冷。這個夢，她夢到了很多次，那樣壓抑那樣的疼痛仿若是她親身經(jīng)歷過一般，那個男人的凄厲的叫聲久久地縈繞在她的腦海中，讓她不自覺地皺起了眉尖。

    是夢嗎？還是她過去經(jīng)歷的事情？謝云朝低低嘆氣，她遺忘了很多事情。

    素問從船艙里走出來，給她披上披風，低低地說道：“小姐，外面風大?！?br/>
    “還要多少天船才能靠岸？”

    “瞧著這風勢，咱們后天就可以靠岸了?！彼貑枩\笑地說道。

    謝云朝聞言唇角勾出一絲肆意風流的淺笑，仰頭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任海風吹起她飛揚的袖擺，說道：“靠岸后直接回瑯琊郡?！?br/>
    長安七年，瑯琊郡。

    春深，郁郁蔥蔥的蒼柏樹抽枝發(fā)芽，垂下的枝椏纏繞著野草荊棘，密密層層擋住了山間的一條小道。偶有野花點綴其間，煞是可愛，兩個儒生拿著手中的枯枝打著茂盛的春草和橫生出來的翠綠枝椏，掙扎著試圖將常年無人行走的小道劈的寬敞些。

    “展兄，你這帶的什么路？”被山上荊棘割破了儒袍的書生有些肉疼地看著自己這花了三兩銀子做的衣裳，這可是他最體面的一件了。他特意穿著來拜訪謝清嵐公子的。

    “這蘭安寺哪里是尋常人能上的來的，要不是我表姑母家的小姨子的女婿是樵夫，知曉這里有一條小道通往后山，咱們想上山都難?！北环Q作展兄的書生嘀咕道。蘭安寺早些年也算不上是什么特別的地方，不過是深山中的古樸禪寺罷了，只是前幾年，瑯琊郡的謝家公子謝清嵐將這深山劃為了謝家的產(chǎn)業(yè)，一般的游客香客便不能隨意上山了，加上謝清嵐時常來這蘭安寺，導致士族寒族的公子儒生們都對這里猜測紛紛。

    更有荒誕者曾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在這蘭安寺看見了絕色妖姬，那謝家公子沒準是被妖怪迷住了。

    一時之間，這原不起眼的古樸小禪寺越發(fā)的顯得神秘起來。

    “聽說這山上有妖怪。展兄，你說會不會是桃花妖，不然謝公子怎么時常往山上跑？”先前的書生饒有興趣地問道。

    “迂腐至極。”姓展的儒生舉著手中的樹枝拍打著野草，不屑地撇了撇嘴，說道，“虧你也是讀圣賢書的，要是真的有妖怪，就該把你活捉了去?！?br/>
    “你--”書生被堵個正著，憤憤地將前面地野草劈開，也顧不上那身衣裳，一股腦地沖出了小道。

    山回路轉(zhuǎn)，小道的盡頭拐了個彎便是蘭安寺的后山。

    兩人還未松口氣，便見山風吹來幾朵海棠花，飄悠悠地落在荊棘叢上。

    兩人抬眼望去，只見前面是整排整排的蒼翠海棠樹，嫣紅的海棠樹綻放枝頭，觸目的是漫天燃燒的火紅花焰。

    這時節(jié)，山下海棠花早就已經(jīng)謝了。

    有稚子清澈的聲音從海棠花的深處傳來?！案F發(fā)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shù)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曰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云氣，負青天，然后圖南，且適南冥也。”

    妖怪？兩人瞪大眼睛互看了一眼，躡手躡腳地往海棠花的深處跑去。

    花影深處露出尖角陡峭的寺廟一角，幾朵白云飄來，檀香裊裊。

    兩個儒生是第一次入這后山，又是爬的小道，見了這般情景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只見一個樣貌極為俊俏的小公子捧著一卷書，站在樹下，朗朗地讀來。

    樹后擺放著石桌石凳。一個女子，背對著他們，長發(fā)及地，素衣寬袖如流云堆積。而正對著他們的正是他們此行要拜訪的謝公子謝清嵐。

    謝清嵐是誰？如今大魏朝，蕭帝登基數(shù)載，兇名赫赫、四野皆知。士族名門公子中，建康有年輕的葉相大人，而瑯琊郡則首推謝清嵐公子。其父謝沐朗乃是謝家上任家主，此人多年來游歷諸國，在謝家年輕一代中的威望極高。

    這兩位書生躡手躡腳地靠近時，謝清嵐和那女子正閑適地說著話。

    “你這一走就是大半年，前腳回了瑯琊郡，后腳就來了這深山，這天下哪有你這般狠心的阿娘，你走的這段時間，你家的小包子每天眼眶里都包著一把淚，坐在謝家的門檻上，癡癡盼著?！敝x清嵐將烹的滾燙的尖嘴茶壺拎起，灌入面前的四只紫砂杯中，將茶遞給謝云朝，笑道，“我一出門，這小包子就抱著我的腿，撕心裂肺地喊著，舅舅，帶我去找阿娘。真心是可疼人了?！?br/>
    謝云朝微微一笑，低低一嘆，說道：“我是半夜入城的，謝家人多嘴雜，便到了這里清靜一下，順便將澹泊也接回去?！?br/>
    謝清嵐看了一眼站在樹下讀書，小小年紀便有士子風范的小少年，微微驚喜道：“接這孩子下山，這一次不打算再走了吧?！敝x澹泊一直寄養(yǎng)在這深山蘭安寺，有專人照顧，以佛門清修來陶冶性情，是以謝清嵐閑來無事便會上山來看這孩子。

    這孩子雖然不是云朝親生，但是云朝很是看重他，將他帶在身邊時常教導著。

    謝云朝搖頭，莞爾道：“走的有些累了，回家來休息一下。我在外聽說，瑯琊郡近年來不太安穩(wěn)，建康那邊似乎想要滲透進來，收回士族的權(quán)力?！?br/>
    謝清嵐聞言目光一深，喝著茶淡笑道：“你鮮少管這些，不過是權(quán)利場的那些事情，無需你擔心?！?br/>
    阿朝說的沒錯，新帝蟄伏了五年，終于打算對瑯琊郡動手了。

    現(xiàn)今這位蕭帝乃是大魏史上少見的兇名赫赫的帝王，當年這位帝王乃是諸皇子中最紈绔跋扈的一位，卻也是隱藏最深的一位，以血腥手段誅殺手足，逼死文帝，奪下這萬里錦繡山河。

    士族和皇族的矛盾由來已久。士族衰敗，帝王殘暴，他原以為，蕭帝會過幾年才動手，沒有想到這么快就開始了。

    “我謝家隱世不出二十多年，建康那邊想要滲透進來，也并非易事。”謝清嵐淡淡地說道，心中卻是微微下沉。他不怕蕭帝，謝家的根基在瑯琊郡，如同諸侯國，帝王想動謝家，并非易事。他真正害怕的另有其事。五年前，他尋回這個自幼就失散的妹妹，奈何阿朝遺忘過去的一切，還生有一個可愛的小包子。

    她本就沒有入宗族的族譜，又這樣不明不白地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包子回了謝家，家族內(nèi)部早已非議重重。好在阿朝性子不羈，帶著心腹常年在外游歷，倒也沒有什么矛盾激發(fā)。

    阿朝的過去，連他這個做哥哥的都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建康對于她來說是個禁忌，他不愿意建康的任何人和事出現(xiàn)在她面前，打擾她安寧的生活。

    “天色不早了，我早就叫人收拾好了聽雨樓，你早點帶著澹泊回謝家去，小包子要是知道你回來了，只怕要高興的瘋掉了。”謝清嵐淡笑地說道。

    想起了小包子，謝云朝也微微一笑。那孩子，長得越來越漂亮，眉眼似乎像極了一個人，那個人她想不起來卻心生畏懼。她一直沒有告訴謝清嵐為何一走就是大半年。

    近一年來，她夢魘的厲害。每每看見果兒的模樣，夜里便開始夢魘。有時是被火光映紅的天空，她孤身一人站在高高的摘星樓上，大風吹起她的裙擺，她從風口處失足墜下，掉入看不見底的深淵。有時是黑暗沒有光的屋子，一個男人抱住她，如兇獸一般壓著她，吞噬著她的每一寸肌膚，一邊占有，一邊嘶吼道。

    有時是漫天的大雪，穿著月牙色錦袍、看不清面孔的少年背著她走過茫茫的雪地。

    她午夜驚醒過來，心痛難忍，記憶如同被一把鎖牢牢地鎖住。她直覺過去是被鎖在黑暗中的曼荼羅毒花，不能碰觸，一碰就會萬劫不復，如此反復心緒不寧，這才帶人出海，輾轉(zhuǎn)大半年才回來。

    謝云朝笑著點頭，正欲起身，突然間皺了皺眉尖，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兩個狼狽的儒生正躡手躡腳地走來，還未靠近便被她身邊的影子劍客一劍架在了脖子上。

    “謝，謝公，子，子--”那兩個儒生本就極為艱辛地爬上了后山，還未接近謝清嵐便被脖子上的寒光給嚇得手腳發(fā)軟，渾身直哆嗦。

    書生，哪里見過這樣的仗勢。

    這兩人驚嚇之際正巧看見了轉(zhuǎn)身的謝云朝，這一見，都愣住了。

    這兩人木訥愚笨，也無法形容謝云朝的相貌，滿心眼的便只瞧見了她眼角處雙生的并蒂優(yōu)曇花，灼灼生姿，妙不可言，一時之間都癡了。

    謝云朝朝著劍客擺了擺手，布衣劍客收回了劍，面無表情地抱劍消失了。

    她淡淡一笑，看了看那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以及一身狼藉被山上荊棘割破的儒衫，便知道是前來找謝清嵐的。謝清嵐乃謝家呼聲最高的家主繼承人，這些書生只怕是前來投靠的，不得其門，這才出此下策。沒有想到竟然找到了這里來。謝云朝朝著謝清嵐擺了擺手，牽著謝澹泊的手徑自進了禪寺下山去。

    “阿娘，我們要回謝家嗎？”謝澹泊雙眼清亮地看著謝云朝，問道。

    謝云朝點頭，微微一笑：“恩，阿娘帶你回去看妹妹?！?br/>
    謝澹泊清秀的小臉上透出一絲的激動。他每天都認真聽大師的話，靜心讀書，等著阿娘回來接他，很快就能看到妹妹了，小少年的心歡快了起來，牽著謝云朝的手，往山下走去。

    白云深處有寺廟，寺廟里有阿娘。蘭安寺的山腳下，數(shù)人緊張地圍繞著一個軟軟的小包子。小包子邁著小短腿，眼眶里包著一把淚，數(shù)著蘭安寺的臺階，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