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了晌午,春日的雨季里,榮惠自夢中醒來,只覺得乏累不堪。她已不記得夢了到了什么，夢里似乎她在奔跑，又好似在追趕，或者只是躲藏,甚至還有旖旎。

    但夢里的那種難耐的酸澀……卻是沁入骨髓一般，叫清醒的榮惠亦有所感。

    自是過了早朝的時辰，芝蘭服侍著榮惠更衣，馬富安則在跟下道：“奴才想來，太后應是病了，便去前殿告了一聲……”

    榮惠揉揉額頭，仍有些恍惚,是的，她應該只是病了。不然，不會如此胡思亂想。

    “太后恕罪，魏王今日為闖入內(nèi)宮，又與羽林衛(wèi)動起手來，奴才們護衛(wèi)不力，殿下受了些傷……殿下很想見太后一面……”

    “傳太醫(yī)為魏王診治，下次若羽林衛(wèi)還不能好好攔住，就不必留在宮中了，你們也是?！?br/>
    “太后，為魏王殿下送去的膳食，殿下已經(jīng)兩日都沒動過了，奴才們勸也勸也不動?！?br/>
    “你去告訴魏王，哀家正為他物色宅邸，若他覺得宮中膳食不佳，不妨早日搬出宮去，嘗嘗民間的美味珍饈。”

    冬日陽光原本清亮，更兼積雪反光，映得煙霞色的窗紗越發(fā)通透，極淺極淡，越發(fā)似一抹煙霞籠在上頭。榮惠望著窗紗出神，整個秋天，弘陽宮里都沒傳出什么岔子。

    榮惠的心思反而飄忽不定，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去見他，躺了半日卻是睡不著，只得起身道：“將弘陽宮的李福叫來?！?br/>
    李福是榮惠親自為朱立軒挑的人，做事穩(wěn)重老成，這樣的人才叫她放心。

    榮惠守著暖爐，手里捧著卷宗，淡淡問：“魏王近日如何，可有胡鬧？冬衣可送去了，可足夠？”

    李福拜道：“回太后，殿下白日讀書，晚上就雕琢玉器，并不大出門。冬衣殿下已經(jīng)穿上了，殿下說，那匹桃紅的蜀錦極襯太后，與他卻是可惜了，殿下囑老奴向太后謝恩?！?br/>
    榮惠自然記得朱立軒喜愛看她穿桃紅，只失笑道：“桃紅已不合哀家年紀?！?br/>
    李?；炭郑Φ溃骸疤笊厝A依舊?！?br/>
    冬日極薄的陽光下，榮惠目光幽靜，熒然含光。

    一聲嘆息卻留在心頭，韶華依舊也是太后之尊了。

    不知怎的，榮惠眼前浮現(xiàn)起那粉雕玉琢的孩子……然后又變作了一襲湛藍的華袍。如果朱立軒還在跟前，此時只怕要哄她開心，抱著她的手臂說她永遠不老。

    只是再回想起這些，便會想到朱立軒的欺騙，欺騙她，扮作一個心智不全的孩子，陪在她身邊十一年。

    “我想一直和太后在一起。”他的聲音像是一汪碧波，總會莫名在榮惠的心中來回蕩漾。

    那身畔人的笑語聲聲，或癡或傻，仿佛都是極遙遠的了。

    榮惠心中一軟，脫口而出道：“下個月便是臘八了，屆時家宴上，勿使魏王缺席?！?br/>
    太后大半年不曾見過魏王殿下，宮里宮外都傳言太后厭煩了癡兒親王，眾宮人的態(tài)度都慢待不少。魏王是不理會這些，李福卻無法不理會，如今聽了這話，他又驚又喜，連忙答應道：“是，太后?！?br/>
    到了臘八這日，正值大雪初停，因前幾天積雪堆壘，承慶宮的院子里已經(jīng)是白茫茫一片，特別是梅樹下積雪未掃，更是堆的又厚又高。

    團兒一腳踏上去，幾乎淹沒住半只羊皮靴子，芝蘭趕忙放下手中物事，上來拍雪笑道：“陛下別鬧，當心凍著您的腳?！蹦┝擞值吐曅φf：“太后見了，陛下少不得要多抄幾篇文章。”

    “母后還在小廚房里呢，每年這時候她都要親自做臘八粥的，哪能這么快瞧見朕。”團兒轉(zhuǎn)眸朝芝蘭一笑，一絲瑕疵都沒有的無邪。

    只是話音未落，側(cè)殿那頭便響動了一聲，正是榮惠出了小廚房，高德子也跟在身側(cè)，恭聲著道：“是，不過眼下宮里頭還未發(fā)現(xiàn)有那等癥狀的……”

    榮惠一邊挑揀著香蓉呈上的一罐黑豆，一邊道：“京郊時疫盛行，京中也多有發(fā)作的。太醫(yī)院此時還沒得出解救的法子，你身為大總管，切不可大意?！?br/>
    高德子唯諾稱是，聽得幾聲嘎吱雪響，原是團兒從那頭踏雪來了，他一身日常白絹長袍，領(lǐng)口也是一圈雪色茸毛，愈襯得團兒一雙眸子格外烏黑，唯腰間是繡工細致華美的明黃腰帶，為御用之色。

    高德子忙轉(zhuǎn)身行禮：“陛下萬安。”

    “母后，皇兄怎么還沒到，若是和往年那般，皇兄還住在承慶宮，咱們早打起雪仗來了?！眻F兒語氣抱怨，目中帶著幾分懷念。

    榮惠挑揀的手一停，將罐子推開，吩咐道：“先浸泡好，回頭哀家來掌爐?！?br/>
    香蓉領(lǐng)著幾個御膳房宮人領(lǐng)命下去了，榮惠才擺擺手，兩人身側(cè)服侍的宮人也退出了一丈開外。

    “團兒，你皇兄如今已不是以前的皇兄了……”榮惠話音一頓，嘴角扯出一絲不成型的笑，轉(zhuǎn)了道：“他已是及冠之年，哪還陪你玩雪的道理？”

    團兒眼神晶亮，不答反問：“皇兄及不及冠，都是朕的皇兄，既是朕的皇兄，玩雪作樂、兄弟嬉戲，不正是孝悌倫常的道理？”

    榮惠心中微動，仿佛沒聽出話外之意，半是取笑的說：“皇帝都已經(jīng)十二了，還厚顏纏著魏王來玩？”

    團兒大大方方的笑，笑完卻是眨眨眼看向榮惠，道：“朕以為，雖思為智者，但若母后這般多思多慮，卻未必是好事?！?br/>
    榮惠挑起眉，不以為然的輕“哦”一聲，等待兒子的高見。

    “思慮多了，母后可不老得快？”團兒笑眼彎彎，將手往后一背，滿副風流少年的模樣。

    榮惠心頭一松，面上卻是佯怒，作勢要教訓，團兒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除了朱立軒還能憑癡吃住他幾分，榮惠有時都拿他無法。

    團兒往后躲著卻是撞上一人，歪頭一看，竟是朱立軒。

    朱立軒穿著的玄色大氅露出桃紅錦袍的一角,這顏色原顯得輕佻，在他身上卻別顯一番張揚的好看。頭冠明珠，腰結(jié)上五色絳絡，迎風飛揚，冬日寒冽中更襯著他白皙膚色修眉鷹目，俊秀至極。

    “皇兄，你總算來了，母后方才還和朕說起皇兄呢?！眻F兒眨眨眼，笑瞇瞇的道。

    朱立軒看向榮惠，目光灼灼，“太后，我來遲了，恭祝太后喜慶安康……”說著，他從袖口里掏出一枚玉佩來，送到榮惠手中。

    榮惠手中冰涼的那物，不必細看也知道是什么，每年臘八他都送自己一枚玉佩，上書榮惠，后刻吉云。她那烏木匣子中，已經(jīng)收好了十枚，其中最早的一枚仍懸掛在腰際。

    團兒推搡了朱立軒一把，提議道：“皇兄，時候還早呢，雪下得這樣大，不如咱們再玩會兒？”

    榮惠沒有打擾團兒的興致，默許了他這次胡鬧，轉(zhuǎn)身去了小廚房的方向。

    走了不多時，聽到身后傳來的嬉鬧聲，榮惠忍不住回頭看去。雪地里一片熱鬧，一大一小的少年，歡快的奔跑追趕，踏雪成泥。

    榮惠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手里的玉佩，細膩柔和的雕刻，比之從前稚嫩，自不可同日而語。

    臘八粥并算精致吃食，做起來不算難，榮惠雖然沒有洗手作羹湯的慧根，但每年做上一次，也會得熟能生巧。

    秫米、紅小豆、花生米、小紅棗都要去衣洗凈，才倒入鍋內(nèi)煮，待煮成半熟時，再將大米、黃小米、粘黃米、糯米洗凈倒入鍋內(nèi)一起煮，待鍋開后，再用微火煮……

    熬到七八成熟時，把蒸熟的蓮子倒入粥內(nèi)攪拌均勻，蓮子要取芯，不然朱立軒要叫苦……

    “太后。”門搭子一起，朱立軒帶著踩著寒風走了進來，見榮惠在熬粥，走過來道：“我來幫你，我時辰可比太后掐算得準，去年若不是我，太后只怕要多煮糊一鍋?！?br/>
    說起舊日趣事，榮惠也難忍莞爾，放下手中湯勺，替他撣了撣身上碎雪，又沏了一盞熱茶遞過去，道：“還敢說那些，若不是你纏著要哀家坐好，讓你比照著堆雪人，哪里會誤了時辰？”

    朱立軒捧著茶，輕輕吹著也不喝，聞言卻斜眉，抓住榮惠的手，不服道：“每年咱們都要堆雪人的，會遲了這些時候，也是太后在前朝耽擱得太久，那幫閣老好生啰嗦！”

    榮惠側(cè)首想避開，笑道：“前朝那才是正事……”

    “太后的正事自然是前朝，但我的正事只有太后。”朱立軒說著卻是就著手，依偎到榮惠的肩頭。

    若是從前，只是兩人慣有的親密動作，但眼下榮惠卻是下意識要掙脫。一縷發(fā)絲順著她掙脫來的肩頸飄垂下來。朱立軒隨手繞在指間，榮惠一震剛要側(cè)開，他卻忽然捉住她的手，呼吸軟軟地吹在她耳邊，輕聲說：“太后，不要動好不好？”

    榮惠的身體立刻僵住，想要伸手推開，但聽到這近乎哀求的聲音，便又不忍。

    “太后，這大半年來，我好想你?！敝炝④幍穆曇舫脸恋?，他只是伸出手，將榮惠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頰上，接著道：“太后不要見我，我卻好想見太后，羽林衛(wèi)人多，我打不過，還落了傷。若是太后見了，肯定會親手為我涂藥，可是太后不愿意見我。但我仍然想見太后?！?br/>
    他抬起眼，很柔軟的笑了一笑，輕聲說：“然后想著想著，飯也不香了，只想著睡覺。若是好彩，夢里或許能見到太后，太后會抱著我，會安慰我會心疼我會照顧我會陪伴我……我知道太后不愿見我這樣，但我仍然想見太后。”

    他的手糾纏住榮惠的手指，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嘆息。嘆息的盡頭，榮惠只覺得自己從指尖到發(fā)梢，都有一種被依戀的感覺。

    “你何苦說這些?！睒s惠心疼得別過頭，不想聽他說下去，尤其不愿他提起從前。十一年的朝夕相處……往事如潮水般涌來，她幾乎承受不住。

    到底是硬了心腸，榮惠閉眼不看他，淡淡道：“你自幼養(yǎng)在我身邊，不曾見到旁的女子，若生岔了心思也不算奇怪。也罷，你如今年少，哀家不怪罪你，等哀家為你擇選名門淑女為妃，便……”

    然后話音未落，朱立軒已經(jīng)緊緊將她揉進自己懷中，聲音堅決：“太后也是名門淑女，我只愿擇你為妃?！闭f著，他低頭粲然一笑。

    笑時已沒有了一絲焦慮恐懼的神色，炫目的明亮溫暖。

    榮惠喜歡這個笑容，曾幾何時，她寵溺這個孩子，就是希望他能如此笑著?？粗@樣的笑，就感覺自己被溫暖著，被需要著，他依戀著榮惠，榮惠自己何嘗不依戀著兩人相處的點滴。那些陪伴著她度過了一段黑暗的點點滴滴。

    朱立軒看著她神色恍惚，沒有一口責罵，不由欣喜，道：“太后，我知道，你也喜歡我的，你說過，會一輩子對我好，我也是……”

    “你錯了?！?br/>
    朱立軒一時怔然的凝視榮惠，手也僵住。

    榮惠只微仰起頭輕笑了下，語意凄涼：“哀家會一輩子對你好，就像長輩對晚輩那樣?！闭f完，似乎難以負荷，蹲□來。

    朱立軒呆呆站在那里，半晌，他慢慢彎身，抓住榮惠的手合在掌心，緊緊的握住。

    “我知道，這不是你本意，你只是顧忌太后這個身份！”他斬釘截鐵，不等榮惠反駁，疾聲道：“太后何必騙我，何必騙自己？對我，從來都不是長輩對晚輩那樣，我更不是以晚輩的心來愛著太后。我要與太后在一起，不是因為你是長輩，而是因為我愛太后。我想太后做我的妻子，或者……”

    他倔強出一絲哽咽，垂下頭：“或者不是妻子也沒關(guān)系，只要太后愿意我來陪伴，不要趕走我，不要拒絕我，不要不見我，我只想這樣和太后在一起而已，相伴到老?！?br/>
    榮惠仰面看著他那孩子一樣的執(zhí)拗的神色，忽然淚流滿面。

    “我……何嘗不愿意有一個人能相伴到老。那個人如果是你，很好，但怎么能是你？不能是你?！?br/>
    榮惠垂首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淚水愈流愈多，自白皙的面頰淋漓而下，聚在下頜上，顆顆滴下。發(fā)間簪花上一顆黃金花蕊流蘇，隨著她的哭泣，劇烈顫動，絲絲細細的影子，落在朱立軒的掌上，而逐漸喪失了生氣，消沉下去。

    “即便哀家不是太后，你也是團兒的親哥哥?！?br/>
    手那樣用力的抱著，榮惠還是緩緩抽出身。朱立軒的手用力再用力，到了最后卻只能攥住一方衣袖。

    錦緞的涼滑，仿佛一捧雪在手心，以為抓住，最終又什么都抓不住。

    榮惠轉(zhuǎn)過頭來看他，笑容甚淡：“哪怕是死了，哀家都不能與你在一起?！?br/>
    說罷，眸子里仿佛點染了霜，看著冷洌得讓人害怕。衣袖陡的一抽，“嘶啦”一聲，斷裂了半幅。

    “太后！”

    朱立軒雙手掩面，喘息著，咬住了唇把哭泣的聲音吞進肚子里，千言萬語只抑成了一聲短促的低呼。

    榮惠本已走遠，可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

    他匍匐在門檻上，微微起伏的背……

    窗外飛雪滿空來，觸處似花開。

    遠遠一抹明黃到了近前，榮惠原要喚一聲團兒，待得細瞧，卻發(fā)現(xiàn)是似曾相識的人。

    他喚榮惠“梓潼”時，那雙桃花眼眸都瞇了起來。

    榮惠恍惚著看向四周，發(fā)現(xiàn)此處已非承慶宮，而是建寧宮，再轉(zhuǎn)眼看向來人，他已經(jīng)招呼著身側(cè)內(nèi)監(jiān)說：“傅祿海，軒兒呢？”

    那個內(nèi)監(jiān)仿佛在哪里見過，他領(lǐng)來了一個孩童，只□歲，粉雕玉琢，眉清目秀。

    “梓潼，你注定是要孤獨終老的，這就是報應。你拿了朕的東西，朕也拿走你的。”他是笑著說的，笑吟吟的看向那個孩童，然后帶著那個孩童逐漸模糊起來。

    榮惠如遭雷擊，渾渾噩噩的追去幾步，那影像卻越來越遠，直至化成虛無的湛藍，化成一張臉，她張嘴道：“不要走……”

    卻不知為何跌了一跤，身上有什么東西“叮鈴”掉下來。

    “叮鈴”

    榮惠睜開眼睛，急喘尚未平復，向四周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已是午后。她又睡了這樣久。

    確實有東西從她身上掉下來，是榮惠腰際的一枚玉佩，不甚精美的白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瞬時碎了一地，只隱約瞧出半個惠字。

    榮惠抿緊了唇，彎身將碎玉一塊塊撿起來，呆呆的撫了撫。

    她知道方才肯定做了一個夢，夢中事原本清晰得歷歷如在眼前?？删褪沁@么一彎身的功夫，已經(jīng)什么都想不起來。

    只有那種又心疼，又惶急，仿佛丟失了一件最為重要的東西的感覺還在。

    “芝蘭……”榮惠一開口，才發(fā)覺自己的喉嚨仿佛粘住了一般，十分干啞難受。站起身來，更覺得頭暈眼花。

    進來的玉樹，她道：“太后，芝蘭這兩日好似染了風寒……”話沒說完，她便瞧出榮惠面色不對，忙扶過榮惠，探起脈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工作特別忙，所以更新特別不穩(wěn)定，見諒。。。

    嗯，下章就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