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幾次試探
最近王梓顯的小動作不斷，幾次三番路出馬腳，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存在。為了引蛇出洞，他率先打草驚蛇，請了官媒出現(xiàn)在飛雪樓，要求娶董清姝，不是納妾，那是以正妻之禮，明媒正娶。
這大概是每一個秦淮女子一生最極致的追求了，而董清姝卻只是看了一眼，淡然拒絕。
最近因為那幅畫的事情，董清姝有些吃不好睡不下，心中總是懸著什么，難受的很，王梓顯此人除了剛開始的時候有些知音之感，后來的交往中總是有意無意上的試探，也讓董清姝對此人徹底改觀，就顯示現(xiàn)在這場風波，讓她相信王梓顯是真的想要娶自己，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既然不是真心要娶，那就是別有用意。既然是別有用意，現(xiàn)在董清姝沒有心思去猜，索性置之不理。
那天之后，自己心中的情緒已經(jīng)平復，但是還是覺得有尋根究底的必要，董清姝想，茶娘讓應兒去處理那個木盒是不是其實就是把選擇的機會交給了自己，她心中思緒萬千，一時間卻也不知道該不該去找布衣盟的盟主問個究竟。
一時間，金陵市井種種傳言，有人說董清姝孤高自許，不識好歹，有人大贊，不慕富貴，名妓風范，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拍手稱快，不一言表。
王治是個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的主，公子在家排行第二，本來就因為母族的關系被宗主不喜，現(xiàn)在這一出都快愁白了他的頭發(fā)。
少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把動靜弄得這么大，萬一董清姝真的答應了，你是真的娶了她還是要失信于天下人？”
王梓顯坐在茶盤前面，溫杯，醒茶，沖泡一道道做下來倒也顯得不急不忙，隱隱有世家公子的從容和氣派。
茶盤上的茶壺和杯子是不入文人眼中的紫砂器，但是他很喜歡，比起時下那些精致的白瓷，青瓷，這種紫砂器精致不失巧拙，更得自己心喜。
他本不想理會王治的嘮叨，但是忍了忍實在沒忍?。骸澳氵@都是些什么擔心，她若真答應，我娶了又何妨，我還求之不得呢，你想想我們族里可有比董清姝出色的女人。”
王治看著王梓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只覺得內(nèi)傷不已，但是眼前這個又是自己的主子，打假自己打不過他，罵他嘴上功夫也不行，他只覺得被噎的不行：“你娶妻肯定要通報族中的，哪能如此兒戲?！?br/>
王梓顯白了他一眼：“自然要通報，族規(guī)上面可有寫何時通報？我娶了再通報也沒有違背族規(guī);
王治心里更抓狂了，他來來回回的在王梓顯前面走著，搜腸刮肚：“宗主不會同意你娶那個女人的。”
王梓顯為王治的智商搖了搖頭，好整以暇的端起茶聞了聞嘗了一口：“當年我父親娶我母親，我祖父不也沒同意？”
王治覺得自己快要氣炸了，最后口不擇言了：“那個女人，她，她不會看上你的?！?br/>
王梓顯微笑，放下茶杯鼓了鼓掌：“對嘛，對嘛，說了這么多，這才說道了關鍵處?！?br/>
王治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自己開口前竟然還擔心會讓他有損主子的尊嚴。他愣了愣，把聽到的話消化了一下：“少主的意思是，你不是真的要娶她？”
王梓顯繼續(xù)喝自己的茶：“才夸你聰明現(xiàn)在又蠢回來了，我父親放心你跟著我到底是信任你還是要流放你，他不怕我把你賣了嗎？”
王治氣極反笑：“呵，族里人一個個都光明磊落的很，哪像您這肚里面的彎彎繞繞。”
王梓顯只把他說的當做夸獎。
王治自然也不失傻的：“那少主的意思是，你知道那董清姝不會嫁給你?！?br/>
王梓顯看著窗外，含笑不語。
王治心里嘆息，原來是上趕著讓人糟蹋心意。
雪章從小生長的環(huán)境充滿了女性的氛圍，但是所有男孩子的骨子里面天生都是慕強的，所以當他離開母親和妹妹，來到布衣盟，他發(fā)現(xiàn)里面的能人異士，販夫走卒大部分都是男性的時候，剛開始是很不適應的。
張由之看出了雪章的無所適從，心中有點難過，第一次見雪章，他穿著錦繡一炮，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精致，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從年畫里走出來的小童子，讓人心生喜愛，也讓人覺得精致嬌貴。他派人打聽過自己離開的之后，董清姝帶著孩子的生活，一個從來沒有沾手過柴米油鹽的女人，帶著兩個孩子，還有一個婢女，想想也是吃盡了苦頭，于是后來董清姝回到了滄月樓，從生活的泥濘中抽身，因為吃過苦，護犢心切，就將所有好的東西都捧到了孩子面前，可笑的是她自己還覺得已經(jīng)很克制，很收斂。
大宋現(xiàn)在正值內(nèi)憂外患之際，如逢亂世，文人書生沒有縛雞之力，如何可以保家衛(wèi)國，保全自己，他冒著被董清姝懷疑的危險一定要將雪章帶在身邊，一轉(zhuǎn)眼已經(jīng)是四年，雪章已經(jīng)十三歲了，初除有了少年人的影子，可是張由之卻越來越不喜歡雪章見自己的母親，原因無他，小時候長得像母親的雪章，現(xiàn)在越來越像自己的生父。
雪章隨著大隊人馬走了一遍山東，大概是冬天寒風蝕骨，回來了也不見離開時的精神，人感覺安靜了很多。他認真的遞上自己山東之行的記略，只是如實的匯報，謹慎的沒有發(fā)表自己的看法。
現(xiàn)在的雪章看上去已經(jīng)不像一個貴公子了，雖然五官還是透著秀致，但是更多的人會被他的神韻和氣質(zhì)所吸引。張由之感嘆之余心中也不乏贊賞之意。
整份疏議洋洋灑灑寫了三十幾頁，張由之看了大半個時辰才看完，看完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個少年人也開始有了城府。
整篇疏議沒有發(fā)表半句自己的看法，但是在敘事的詳略之間已經(jīng)將自己的態(tài)度擺的的很明確了，甚至沒有自己當初的授意，他還調(diào)查了很多其他的事情，比如山東分舵勾結(jié)了當?shù)乇姸嗟姆吮?。山東分舵還把持了運河。山東分舵暗中擴充人數(shù)，數(shù)量驚人等。
張由之帶著半張面具，雪章見不到他的表情，其實現(xiàn)在張由之就算是不戴面具也是面無表情。
他放下了疏議，沒有馬上說話。
雪章也不知道為什么，聽人說先生根本不會武功，但是每次與先生相處時還是會覺得有壓力，以前不覺得，現(xiàn)在才知道這是身處上位的人長期浸淫在殺伐決斷之下形成的威壓，只有正真的經(jīng)歷過很多的事情才會形成這種內(nèi)斂的但是不知不覺之間還是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威勢。就像是沉默的現(xiàn)在，雖然對先生已經(jīng)足夠熟悉，但心中還是會忐忑不已。
“你現(xiàn)在覺得自己的翅膀硬了嗎？”張由之壓著自己心中的火淡淡說道。
“雪章不敢?！毖┱碌拖铝祟^，不敢對上張由之的目光。
“你寫了這么多，意思是山東分舵必反必叛？”
“雪章不敢妄加揣測?！痹掃€沒說完，那封被擺在書案上的疏議迎面砸在了自己的臉上。雪章不敢申辯，只是更加恭敬的低下了頭。
“滾回去，陪陪你的母親。其余的事情你不得再插手。”
雪章恭敬的依言退下?，F(xiàn)在再頂撞和反駁先生才是自取其辱，正好他想念母親和妹妹，還有祖母，樂得一身輕松的回家去。
剛剛出門，見到外面站的一絲不茍的護衛(wèi)，雪章穿著一身的短打行了文人的一個禮，看上去越發(fā)顯得不倫不類，他嘴里還不忘說一句：“方大哥有禮了?！?br/>
方姓侍衛(wèi)瞄了他一眼，繼續(xù)自己的職責。
雪章好整以暇，雖然一身布衣，但是舉手投足之間還是覺得讓人覺得充滿了教養(yǎng)，但是方姓侍衛(wèi)卻知道，那些都是這個小公子的表象，里面是什么，沒有見識過的人一定意想不到，就像是這次去山東，自己隨同左右，人家一邊跟分舵的當家稱叔道伯，背后卻連連捅刀，最后回到盟主這里還把人賣的連渣渣都不剩。想到這里還有剛剛那個行禮，怎么樣都充滿了惡趣味，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張由之看著剛剛那本砸出去的疏議，心中有些茫然，大概所有的孩子在父母心目中都是美好又天真的，可是現(xiàn)在雪章長成這樣，她知道了會不會怪自己？？
糟心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王梓顯求取董清姝的消息不多久就傳回了布衣盟，因為不是涉及到盟中事務，雖然大家都知道但是并沒有特意稟報盟主，直到張由之自己出去走一走，要活動一下慢慢僵住的腿腳。
不知不覺走到了后院，因為自己沒有妻室，后院成了所有仆役都沒有忌諱的地方，加上盟主也很少涉足，于是等張由之走到花園的時候就聽見兩個婆子一邊走一邊在討論最近外面的傳聞。
“那董大家到底是個什么年紀了，感覺她出名都好多年了？不會已經(jīng)熱老朱黃了吧？”語氣里有掩飾不了的嫉妒。
“聽外面的人說，那個求親的公子還年輕的很，”
“那種地方的女人，自然是駐顏有術的，就算是半老徐娘也比你好看?！?br/>
“也比你好看?！眱扇苏f說笑笑的閑聊就這樣一字不落進了張由之的耳朵，他用力想要多走幾步，結(jié)果難看的摔倒在了地上。
方臘在遠處看見了想要上前攙扶，可是想起了自己之前自作主張的教訓，走了兩步就收回了腳，一個男人任誰也不會愿意有人見到自己如此狼狽的一幕。
張由之用盡全身的力氣，借助雙手攀援觸手可及的支持站了起來，站起來后已經(jīng)出了一身的大汗。他自嘲的笑了起來，越笑越控制不住，他坐在橫廊上，用手掩著雙面，最后聲音隱隱傳來低聲的嗚咽。
昨天還有人告訴他，守在邊關的那個繼續(xù)派了人來尋找董清姝，當時自己心中說不出是什么感覺，只是將書案上的筆墨紙硯全部掃在了地上，冷笑的說了一句好一個要美人不要江山。可是自己卻忘記了，就算不是夏侯峻，也可以是別人。
王梓顯的打草驚蛇并沒有驚出什么大蛇，自己的諸多用心，百般設計出了增添了市井的談資，其余的自己的目的并沒有達到，董清姝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而布衣盟，也是聽之任之，并沒有特別的舉措，好像董清姝嫁娶全憑自愿，布衣盟不會干涉。
就在今日，聽說來了一個小公子來見自己?？粗矍斑@個少年的舉做派，王梓顯猜測少年的來歷。
雪章看著王梓顯就覺得心中吞了一只蒼蠅那么惡心，但是他面上不顯，還是很恭敬的給王梓顯行了禮。然后咬文爵字的說了一達通，大意是，本人是董清姝的兒子，董清姝多年未嫁，其實是早已經(jīng)有了心寄之人，加上人家兒子都這么大了，你我年歲相當，實在是不合適有個這么小的爹，公子盛情，還請明珠他投。
最后一口茶將王梓顯嗆得面紅耳赤，然后在自己震驚的目光中，少年優(yōu)雅的告辭，從容的離去。
王梓顯呆愣在原地，王治看著搖頭不已，本來覺得自己少主聰明過人，才發(fā)現(xiàn)遇到董清姝的事情實在是智商有限。
董清姝回到家中見到陪著女兒玩耍的兒子，才發(fā)現(xiàn)幾月不見，雪章已經(jīng)要比自己高了，她回到屋里換了一身平常衣服，然后才走去繡房幫茶娘收拾絲線。
茶娘見了女兒說了句回來了，就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了，董清姝坐在旁邊安靜地說了幾句樓子里的事，茶娘含笑說你做主就好。董清姝點點頭。
見女兒一直陪著自己，茶娘意外道：“你守著我做什么？雪章還不知道你回來了，快去見見孩子吧?！边呎f又忙手上的事了。
董清姝心中有疑問想問又不敢問，最后還是放棄了，答應了一聲，出去找孩子們了。
梅茵見到董清姝，立刻從秋千上跳了下來，偎在母親的懷里，嘴里甜甜的喊著娘親，雪章只是高興的站了起來，走到了董清姝面前，微微彎腰叫了一聲母親。
董清姝欣慰的點點頭，然后讓梅茵去找應姨，晚上給她講故事，然后就示意雪章跟她去書房。
聽見母親叫自己去書房，雪章的背脊挺了挺，有一種自己長大成人的錯覺，但是他知道自己還是缺少歷練，缺少成長，所以不敢在母親面前露出小尾巴，只好乖乖的陪在后面，猜測母親找自己究竟為何事。
董清姝自然不知道自家兒子在布衣盟的所做作為，也沒有告訴她自己兒子還出面給自己解決桃花，她找兒子原因無他，最近因為二娘的那個盒子心神不寧，賬本堆積的太多，兒子這些年畢竟也擔了一些事，于是當娘的就一股腦的將一張算籌和十幾本賬本堆在了雪章面前，要兒子為自己分憂。
雪章沒脾氣的看著自己的親娘：“娘，你真的不考慮去外面請一個大管事？”
飛雪樓的生意已經(jīng)很大了，尤其是接受了布衣盟的產(chǎn)業(yè)之后，賬目都是一月一結(jié)，但是董清姝堅持都用飛雪樓知根知底的姑娘，姑娘們一個個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都拿得出手，但是算學九宮，一個個都唯恐避之不及，最后賬目的核對就全部落在了董清姝自己身上，董大家親力親為，加上能力卓絕，一心一意也應付了過來，只是人以稍微放松問題就來了，就想著像成小山的賬冊。
董清姝笑著看著他：“娘親是看你算學有沒有進步，快點算出來，我等著用呢?！?br/>
雪章本來還想找個借口拒絕，可是看著董清姝眼睛下面的烏青，乖乖的坐了下來，老老實實的開始算賬。
看兒子撥算籌撥得如此飛快，心中的焦慮總算有所緩解。
院子里面養(yǎng)了很多的白鴿，梅茵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一個人在庭院里面跑來跑去，將鴿子驚起來飛到屋檐上，等淘氣的小女孩走過去了又飛下來落在院子里。
原來董清姝一直覺得小時父親在家里養(yǎng)白鶴，養(yǎng)鴿子養(yǎng)孔雀，自己和二娘在庭院里穿梭打鬧的時光很美好，現(xiàn)在自己自然不會去追鴿子了，穿梭在這么多的鴿子之間，自己只有一個擔憂，就是會弄臟自己的衣服。
應兒看著小姐走路走的小心翼翼的樣子，一邊拿著鴿子吃的食物撒著喂鴿子，一邊笑著對董清姝說：“小姐你放心走些，這些鴿子都有專業(yè)的婆子在馴養(yǎng)呢，不會沾上臟污的?！?br/>
董清姝有點窘迫：“梅茵這孩子也是越來越胡鬧了，二娘也真是的，處處慣著她?！睉獌何⑿?，知道小姐不是真的生氣：“大概是夫人自己也喜歡吧，現(xiàn)在除了在繡架前面坐著，也會起來照顧這些鴿子。昨天有人見我們家養(yǎng)著這么多的鴿子，還問賣不賣呢....”
董清姝也笑了：“平常人家自然都是養(yǎng)著吃的，梅茵卻是因為喜歡看才養(yǎng)了這么一院子，只是你平常照顧她左右，會多出很多瑣碎?！?br/>
“小姐也說了是瑣碎，過日子大家都這么過，這沒有什么?！?br/>
董清姝嘆息，想想最近的煩心事，也抓了一把包谷粒，跟應兒一起喂鴿子，看著那些雪白的鴿子專心吃食的樣子，才有偷得浮生一刻閑的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