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仿佛風(fēng)平浪靜了,林艾還是依如往常地往返于學(xué)校、打工地與出租屋。她望著厚厚的《葛西善藏全集》偶然也嘆氣,什么時候才能把這高深的小說讀完。
她快速地翻到《帶著孩子》那一章,想起兩年前的秋天,她在北海道大學(xué)第一次做學(xué)術(shù)演講的場景。那真是一種慘淡收場的光景,她居然遲到了。她對北大的打印機一直有著一種超強的自信,覺得打印嘛,一兩個小時就能完成。她自信滿滿地在臨研究發(fā)表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里開始打印,沒想到發(fā)表資料出來的是出奇地慢,居然花了她兩個小時。裝訂令她發(fā)瘋,每份八頁,一共七十份。
林艾像發(fā)了瘋般地把打印好的資料拿到會議室裝訂,她手表上的時針已經(jīng)指向了會議發(fā)表的時間下午一點,她的手開始發(fā)抖,手忙腳亂。這時候,中村俊一出現(xiàn)了。
“怎么?還沒裝訂好嗎?昨天干什么去了?”中村俊一一臉的不快,皺著眉頭看著林艾。
“我,我……我以為打印裝訂幾個小時就能完成,所以昨天什么都沒做?!?br/>
“讓別人幫幫你裝訂吧,快到你了?!敝醒∫徽f完,就進會議室了。
林艾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滲出,北海道的秋天已經(jīng)相當(dāng)于寒冬了,可林艾依舊覺得天氣煩悶而燥熱。
她瞄瞄接待處的山田桃子和石村三郎,決定向他們求救。她抱著一大摞資料走向山田桃子和石村三郎。
“山田姐,可以拜托你件事嗎?”
“什么事?”山田桃子抬起頭看著林艾。
“我想請你們幫我裝訂下資料,我馬上要上臺了?!?br/>
山田桃子笑,“林艾,這算什么難事。交給我們,你先進去吧?!?br/>
林艾不知道,那一天她是怎么進去的。她只知道發(fā)表結(jié)束的時候,她被中村邀約談話。
“你知道你今天犯了多大的錯誤嗎?”中村厲聲問道。
“不知道。”林艾怯怯地說。
“資料沒準(zhǔn)備好就慌忙進場,還遲到了。你知道這要是在大型的學(xué)會,你是要被趕出去的?!?br/>
“哦,對不起,中村老師。我沒想到打印那么費時間。我下次注意。”林艾低下頭有氣無力。
林艾想起那時候的事,再看看《葛西善藏全集》的時候,心里壓力倍增。她想出去緩解緩解備受壓抑的情緒,她出了研究室。老遠(yuǎn),她就看到孫楊笑瞇瞇地朝她笑。
林艾最害怕看到的就是孫楊的笑,每次都令她毛骨悚然。
“孫楊,你笑什么?”
“笑你啊?!?br/>
“我有什么好笑的?”林艾有些不快,她不知道孫楊到底要說什么。
“哎喲,跟你開玩笑的啦。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開心嗎?我投稿的論文審核通過了。”
“哦。”林艾像被刺中了心事,有些醋酸味地回答了一下。她想起孫楊剛來日本的時候,實力完全在她之下,他寫的論文,那時候真不能叫論文,而一轉(zhuǎn)眼,他已經(jīng)超越了她。
林艾有些失落,她忽然想起馬寧,她很想跟馬寧說話,但馬寧還會理她嗎?其實她也不知道,她也忐忑也不安,她不知道他們算不算戀人。
她想聯(lián)絡(luò)馬寧,可是她覺得這樣挺沒面子?;蛟S這個世界,心有靈犀真是件特神奇特妙不可言的事。正當(dāng)她糾結(jié)猶豫時,馬寧來電話了。
“親愛的,你都不聯(lián)系我的嗎?”
“我……我,其實我一直在等你電話?!?br/>
“真的嗎?”
“騙你是小狗?!?br/>
“傻?!?br/>
“寧,我心里好郁悶?!?br/>
“怎么了?”
“別人比我進步得快,我卻還停滯不前。”
“那多正常?!?br/>
“才不正常呢?!?br/>
“那你好好努力呀。”
“如果努力有用,怎么可能還有那么多人畢不了業(yè)。”
“傻瓜,不要說這么消極的話好嗎?我信你,我理由地信你。你要加油?!?br/>
林艾跟馬寧的對話其實也沒有實質(zhì)性的內(nèi)容,林艾的內(nèi)心或許還是有些失衡或者苦悶,但不知怎地,只要一跟馬寧對話,林艾再煩躁的心也會莫名地平靜下來。
林艾繼續(xù)翻著枯燥無味的作家全集,看著空曠無人的研究室,她想起她這些年的生活。她問她自己,這樣的生活,果真是自己想要的嗎?她望著葛西善藏的小說發(fā)呆,就在這時,常思思進來了,胸前抱著一大摞厚厚的書。
“怎么,又要發(fā)表?。俊绷职ь^看看常思思,問。
“是啊,為了畢業(yè)。”常思思的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常思思,三十歲,跟林艾同年一起來日本。林艾還記得初見常思思的場景。那一天,常思思穿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呢絨大衣,一副不茍言笑心事重重的樣子。林艾雖不太了解常思思,但她的第一感覺告訴自己,這個女孩身上有股韌勁,將來應(yīng)該會成為一名不錯的學(xué)者吧。
這四年來,林艾目睹了常思思的蛻變。常思思第一次在講座的討論會上發(fā)表研究的論文,說實在地,讓人聽得一頭霧水,詞不達(dá)意的樣子。那一天,常思思哭了,因為發(fā)表失敗了。后來的日子,林艾看到一個韌勁十足的常思思,孔子的“不恥下問”被她活學(xué)活用,她只要有不懂的,不管是多簡單的問題,都會問老師或者同學(xué),那種孜孜不倦旺盛的求知欲,是讓林艾汗顏的。
如今展現(xiàn)在林艾眼前的常思思,儼然一個研究者的模樣。
她把厚厚的書放在桌上,自問自答地告訴林艾。
“林艾,最近你不夠努力哦,是不是打工太多了?”
“嗯。”
“別打工了吧,你知道我們的主要任務(wù)是畢業(yè)。”
“那你也不談戀愛?”
“不談,沒時間。愛情對我來說太難了,我覺得它虛無縹緲。要讓我選的話,我覺得還是啃下博士論文吧?!闭f完,常思思朝窗外落寞地笑笑。
“還想他嗎?”林艾試探性地問問。
林艾口中指的那個“他”,是常思思的高中同學(xué),那些年常思思最喜歡的那個人。
“想也沒用,人家結(jié)婚了?!背K妓紘@了口氣。
“加油吧,你會畢業(yè)的?!绷职呐某K妓嫉募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