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忽然停下，程祈寧轉(zhuǎn)開視線，看著車簾被趙氏打開。
趙氏溫柔笑著看向唐堯：“前頭是個藥坊，世子不如去瞧瞧自己的腳傷？”
唐堯趕緊拱手：“晚輩謝過夫人，只是晚輩身子骨硬朗，在驛館時又巧遇游醫(yī)幫晚輩上了藥，如今已經(jīng)沒事了?！?br/>
一邊縮了縮腳。
其實他這腳還是有些痛的。
唐堯怕自己裝有傷裝的不像，索性讓自己身邊最得力的那個暗衛(wèi)廣陌將他打傷了。
他那個暗衛(wèi)廣陌武功極高，行事卻是一根筋，主子說什么便是什么，唐堯讓他把他打傷，他就真的下得去手。
憨直得傻氣沖天。
唐堯倒也不怎么怪廣陌。
這不是，舍不得孩子，套不著念念嗎？
趙氏還在笑著，語氣里卻帶了幾分懇切的責怪：“這是大事，可不能太過草率了。在驛館遇到的不過是個游醫(yī)，還不知醫(yī)術如何？若是讓世子落下了什么病根該如何是好？世子還是出來到藥坊拿些藥吧?！?br/>
怎會真的是江湖游醫(yī)呢……唐堯垂眸。
這趙氏口中所謂的江湖游醫(yī)可是剛致仕的老太醫(yī)，醫(yī)術高明得很。
就面前這家藥坊，還是老太醫(yī)孫兒開的。
“夫人說的沒錯，世子最好還是去藥坊看看。”程子頤也跟了上來，環(huán)住了趙氏的腰，一道勸著唐堯，“待到世子看好腳傷出來，程某先將世子送回國公府去，并會在安頓好家人之后，前去國公府道謝。”
唐堯自然還是不想去的，他本意是想要跟著程家一起回東寧侯府的。
他忽然轉(zhuǎn)頭看了眼程祈寧。
程祈寧兩道細細的眉毛微微皺著，膚色白皙，臉色卻有些難看，唐堯心里兀的一驚。
程祈寧很在乎她的娘親和爹爹的……
前世就算她入宮了，她也是會隔十天半月便往家里寄家書。
唐堯不知程祈寧真正在想些什么，只以為他這樣拒絕她的爹娘，惹她不高興了。
他的身子微怔，轉(zhuǎn)頭看向了趙氏，乖巧笑道：“多謝夫人關照，晚輩這就去藥坊看看?！?br/>
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歪了歪，有些不穩(wěn)當。
程祈寧離著他最近，趕緊撐住了他。
唐堯眉眼一彎，轉(zhuǎn)頭看著程祈寧，語氣溫柔：“念念……”
他的眼珠子黑白分明，眸光澄澈，離得他近的時候，能看到隨著他的眼睛彎起弧度，眼底那淺褐色的小痣也跟著動了動，目光很是深情……
程祈寧有些恍惚：夢里的那個她在臨死的時候，來到她身邊的穿紫袍戴黑色麒麟玉佩的人，是唐堯嗎？
那時候她撐著最后一點力氣，仰頭去看，卻沒有看到的那張臉，就是唐堯的這般模樣嗎？
那個夢對程祈寧來講是噩夢，與這個夢有關的任何人和事物，對她來講也都是可怕的。
她扶住了唐堯的手乍然縮了回去。
在一旁的程祈元本就不愿意看見唐堯離著他妹妹太近，走上前想換下程祈寧來，正好程祈寧松手，換他來將唐堯扶住了。
唐堯沒有察覺到程祈寧對他突然生出的那點懼怕。
他下了馬車，規(guī)規(guī)矩矩地對著趙氏與程子頤行禮：“晚輩進藥坊之后，你們不必等我，晚輩與藥坊主人交好，讓他幫我叫輛馬車回去便是。”
這條長街原本很熱鬧，來往行人很多，在他們看見了唐堯之后，一個個眼含驚懼地加快了步子，很快街上的人便少了許多。
有些膽子略大些的多看了幾眼，見唐堯居然在規(guī)規(guī)矩矩對人行禮，幾乎要驚掉了下巴，不免朝著趙氏與程子頤多看了幾眼。
看是何方神圣能降住韶京的混世小魔王。
趙氏擰眉，看了眼這藥坊，低聲問道：“小世子說的可都是真的？世子莫要怕給我們添了麻煩，你因我們而傷，我們在這里等是應該的?！?br/>
程子頤跟著頷首。
唐堯淺笑：“若你們當真要等，待我出藥坊后，也定然不會坐程家的馬車！”
他的神態(tài)語氣里都帶著幾分任性。
目下這時辰，快到用午膳的時候了，唐堯有些惦記程祈寧的身子。
雖說他看著程祈寧臉頰上帶著點肉，看起來細細軟軟的，可是當他一想到程祈寧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就覺得她瘦過頭了。
這么瘦的身子，可得好生養(yǎng)著。
是以他才這么著急趕他們走。
早回到東寧侯府，他們也能早點用膳。
趙氏聽著唐堯說的混話，知他這是為程家考慮，一點都不惱，反而愈發(fā)感激：“那便依世子了。”
“待到日后，程家定然會到國公府，登門道謝，以謝世子救命之恩?！背套宇U補了一句。
唐堯的嘴角含笑，看向了馬車里頭，對著那個小身影，朗聲道：“那我便在國公府等著了！”
言罷離開。
程祈寧看著唐堯一瘸一拐被她二哥扶著離開的背影，小拳頭緊緊攥了攥。
她不該怕的。
不過是個夢境，她不該怕的。
在江南，寺廟里的高僧常對她說，世間煩惱太多，不能一一放在心里，也不能因為某個煩惱想太多，想的次數(shù)多了，就漸漸成了心病。
程祈寧自幼年起就被夢魘纏住，她也不愿意多想，也不愿意將那個夢放在心上。
可是這夢魘卻一次次不受她控制地到來，讓她陷入恐懼，每次醒來額上都是冷汗淋漓。
程祈寧覺得，這夢已經(jīng)成為了她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