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美而機械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所有人的心都慢慢提到了嗓子眼。

    又撥了兩次電話之后，徐茂的臉色已經(jīng)鐵青。

    小趙試探著問：“難道……嫂子又生氣了？”話音剛落就被董雄用胳膊肘頂了一下肋骨，“嫂子好像從來沒有做過關(guān)機拉黑這樣的事，不想說話會直接告訴茂哥的?！?br/>
    徐茂抬起手示意他們安靜。他掛了電話，撥給齊菲問了兩句，又打電話給宋楨，言簡意賅：“棠棠還沒回家，手機關(guān)機，情況不對?！?br/>
    宋楨道：“她也沒有聯(lián)系我?！蓖Ａ送＃终f，“我去查一下機場記錄，看看她什么時候下飛機的，下了飛機又走哪兒去了。”

    徐茂拳頭慢慢握緊：“麻煩你了。我得聯(lián)系一下邱炳昌?！?br/>
    邱炳昌的私人電話，除了他親友和心腹，沒幾個人知道。徐茂打聽一圈，只得到了一個對外聯(lián)系的號碼。接通之后，聽筒里傳來年輕女人禮貌的聲音：“您好，我是劉秘書。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徐茂?！?br/>
    一板一眼的聲音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verdure的徐總？”

    “是。我妻子宋棠原計劃乘坐今天下午三點半的飛機回H市，飛機按時起降，但她現(xiàn)在還沒回家，手機也關(guān)機。她臨行前參加了文物捐贈儀式，按照時間安排，去機場前一直和邱先生一起。劉秘書能否給我邱先生的聯(lián)系方式？我想問一問棠棠出發(fā)前的事?！?br/>
    劉秘書聲音里多了無奈之意：“徐夫人還在F市。她沒有失蹤，徐總不用太擔心?！?br/>
    徐茂聲音一沉：“到底出什么事了？”

    劉秘書嘆息：“徐夫人借著修復漆器的名頭暗地盜竊了那件文物，轉(zhuǎn)手倒賣?，F(xiàn)在她已經(jīng)被警方控制?！?br/>
    徐茂就像聽見雷聲在耳邊炸響，又驚又怒：“莫名其妙！怎么可能！”

    劉秘書道：“我們也覺得非常意外，徐夫人在邱家一直是安靜溫柔的模樣，真沒想到會做出這種事?！?br/>
    徐茂血液幾乎被怒火燒沸，可惜對方不在面前，否則他一定不會客氣。他冷笑：“你們這玩笑開得太大了。棠棠怎么可能做這么荒唐的事，胡說八道也請找一個像樣的理由?！?br/>
    劉秘書依然客客氣氣的說：“我們一開始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是證據(jù)確鑿?！?br/>
    徐茂忍住爆粗口的沖動：“證據(jù)？”

    “邱先生有位消息靈通的朋友，在黑市發(fā)現(xiàn)了一套南宋漆妝奩盒，和他在邱家見到過的文物一模一樣，馬上聯(lián)系了邱先生。文物在黑市，那博物館的是什么？午宴還在進行中，請來的專家都在，邱先生請館長開了展覽柜，讓專家一鑒定，博物館里的漆器，是復制品?！眲⒚貢Ａ送?，道，“這段時間里，漆器都被徐夫人保管著。能接觸文物的人，也就徐夫人和邱先生，徐夫人的嫌疑當然是最大的。”

    徐茂冷笑：“這算哪門子證據(jù)確鑿？邱家那么多傭人……”

    劉秘書打斷他：“邱家的傭人都是精挑細選過的，手腳不干凈的人進不來。何況家里陳設(shè)的貴重物品不少，比那件南宋漆盒還珍貴的物件都好好的擺著。再說文物修復期間，不懂行的人隨意一碰就可能受到大損傷，能把握好運出時間的人，也就徐夫人了?！?br/>
    徐茂嗤笑一聲：“懂行的人不止棠棠，還有邱先生。棠棠在F市人生地不熟，她怎么把東西拿出去？又怎么找出貨渠道？邱先生做這種事就方便太多了。監(jiān)守自盜的可能性比棠棠偷竊大得多，你們別是做出事，然后栽贓到棠棠身上吧！”

    劉秘書也沉了聲：“徐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請你不要侮辱邱先生。邱先生這些年光捐贈的錢物價值就接近十億，那件漆器雖然珍貴，估價也不過幾百萬，邱先生至于貪圖這點區(qū)區(qū)小利？再說移交文物，是徐夫人親手做的，她精通修復，自然也精通鑒定，修復這么久漆器，對物品的熟悉程度肯定不輕。按理說她應(yīng)該發(fā)現(xiàn)了漆器的問題，但是她為什么沒有指出來？這實在太可疑了！”

    對方顯然早有準備，徐茂走到桌前，從香檳冰桶里撈了一塊還未完全融化的冰，在額頭和太陽穴擦了一會兒，寒冷穿透了皮膚，深入骨髓，他在刺激下冷靜了一些，道：“就算這樣，棠棠也僅僅是有嫌疑而已。按照規(guī)定，沒有確鑿證據(jù)，警方無權(quán)逮捕嫌疑人。你們就這樣把人抓了？”

    劉秘書似乎被噎了下，隔了十多秒才說話：“徐總請不要誤會。雖然警方出面，但也說不上是逮捕，只是把徐夫人請回來接受調(diào)查而已。好好的捐贈成了鬧劇，失竊文物又很珍貴，事急從權(quán)，只能這樣處理了。宋家和徐總在H市勢大根深，徐夫人如果到了H市，我們怕是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了?！?br/>
    徐茂氣得笑了：“邱先生的生意不止在F市做，我從未聽說邱家在別的地方吃過什么虧。何況我和宋家雖然在H市有幾分薄面，但也沒有邱先生這種通天本事，說抓人就抓人?！彼曇衾淞讼聛?，“請你轉(zhuǎn)達邱先生，文物失竊的事我比他更想搞清楚。我和棠棠都會配合調(diào)查，但你們必須立刻放人。有什么事，請和律師談?！?br/>
    劉秘書道：“如果有誤會，邱先生一定公開道歉，并給予賠償，恢復徐夫人的名譽。徐總請耐心等候消息，徐夫人嫌疑未解除，我們實在不敢放人?！闭f罷她就掛了電話。

    徐茂勃然大怒，重新?lián)苓^去，對方拒接。邱炳昌這樣地位的商人，竟然做出拒接電話這種無賴舉動，他在驚怒交加之余，更加確定了，這一定是個陰謀。

    董雄等人驚得都愣了，小趙氣得罵道：“什么破事兒！居然敢隨便抓人！嫂子怎么可能偷東西！”

    徐茂一邊撥打宋楨的號碼，一邊說：“小趙你下去準備好車，我要去宋家一趟?！?br/>
    宋楨的電話是忙音。他掛斷，等了十多秒，她打來了電話，聲音凝重：“宋棠沒有登機?！?br/>
    他咬牙道：“當然沒登機——她被抓了?！?br/>
    宋楨再沉穩(wěn)，也被這不可思議的回答驚得抽了口涼氣：“什么！”

    “邱炳昌的秘書說，她把修復的文物掉了包，送出去轉(zhuǎn)賣，已經(jīng)在黑市發(fā)現(xiàn)了。他們不肯放人?！彼钌钗丝跉猓拔椰F(xiàn)在過來一趟，這事非同小可?！?br/>
    “好。”

    宋家傭人端來茶水點心?；ú莶桴r紅澄澈，明艷如寶石，松餅剛出爐，散發(fā)著濃郁的奶油香，但是沒有人喝得下茶，吃得下東西。

    聽徐茂說完和劉秘書那番對話，宋槿眼里幾乎能噴出火來，按捺不?。骸扒癖瓉硎沁@種貨色！沒證據(jù)就抓人，什么規(guī)矩都不講，連出面都不敢，讓秘書頂著。他那些好名聲也不知道是怎么來了，背地里又做過多少齷齪事！”

    宋楨也沉著臉：“我聯(lián)系過邱家，還是那個秘書接的。她解釋都不和我解釋，就說他們在查，讓我們等結(jié)果?！?br/>
    宋槿咬牙：“邱炳昌本事真是夠大的，連警方都指使得動。”

    宋夫人緊緊皺眉：“F市那地方，和我們這里不一樣。他們那里有很多宗族社會的習俗，家族的人早就安排進當?shù)氐母鞣N機關(guān)，即使外派人過來，通常也是被架空的。邱家在當?shù)厥菙?shù)一數(shù)二的大家族，他的話，真比F市一把手還管用，那樣的地方，依法辦事就是個笑話?！?br/>
    宋槿道：“這樣說，宋棠現(xiàn)在只能白白的被關(guān)著了？”她的經(jīng)驗只在比較守規(guī)矩，講契約的環(huán)境下起作用，對于那種鐵桶似的人情社會，她一時有些懵，暫時無計可施，憤憤的罵了幾句，臉色越來越難看，“宋棠不可能做出那種事，她是被陷害了。但是為什么要陷害她？她得罪了誰？邱炳昌嗎？她那性子，從來都躲著是非的，又能招惹誰？哪怕她在人情世故上不怎么變通，也頂多造成尷尬，至于下這么狠的手？”

    宋夫人看了徐茂一眼：“也許對方實際上是沖著我們家，或者徐茂來的？挾持住宋棠，想換什么籌碼?！?br/>
    宋楨道：“邱炳昌不管是不是幕后主使，他是參與進來了的。和我們兩家不對付的那些人，沒有人面子大到能請他出山。邱炳昌的生意還沒做到H市，不存在利益沖突，他如果想進軍這邊市場，也用不著動這么狠毒的手段。無冤無仇的，他為什么要這樣？”

    宋槿抱著胳膊：“就算想對付我們，針對宋棠，這也太下作了，傳出去，那人立刻聲名狼藉。前段時間想拿你們婚變炒作出事情的人，不也只敢偷偷摸摸的來嗎？更不用說他居然污蔑宋棠偷竊，拿宋棠做文章，用得著把她逼到這種地步？難道那人恨死了宋棠不成？”

    徐茂把已經(jīng)冷了的茶一飲而盡：“事情太荒唐，恐怕不是三下兩下能查清楚的。先排查一下邱炳昌在本城的關(guān)系網(wǎng)，仔細的理一理。目前最重要的是把棠棠救出來，我已經(jīng)訂了機票，明天早上就飛F市?！?br/>
    宋楨道：“我也去，阿槿，公司這邊就交給你了。媽媽你認識的人多，想法子打探一下邱炳昌的底細吧?！?br/>
    次日天公不作美，春雷滾滾，機場停止一切航班起降，三個鐘頭之后才恢復運行。到了F市已經(jīng)是下午，F(xiàn)市有“雨城”的別稱，此時雨簾密集如織布機上的經(jīng)緯線，地上濺起水霧，升騰到膝蓋的高度。暴雨天堵車嚴重，好容易進了城，安頓下來，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刻。

    他們見到了邱炳昌的表妹，一個風韻猶存，氣質(zhì)高雅的五十來歲女性，在家族企業(yè)主持公關(guān)工作。

    和那位談吐生硬的劉秘書不同，這位邱炳蘭女士聲音溫軟，笑容平和，給人如沐春風之感，讓人生氣都找不到借口。她親自來酒店拜訪二人，見面互相介紹之后就連連道歉：“宋小姐和徐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我們剛得到消息，否則該派車來接的，這么大雨趕進城，真是辛苦兩位了。我們安排了宴席，給二位貴客接風洗塵。為了兩位的方便，就設(shè)在酒店里面。我們邱家別的一般，廚師是全城知名的好，宴席是他們主理的，都是F市特色?！?br/>
    徐茂心中只覺得膩煩，但他再不想和這人虛與委蛇，人家的地頭上，他也不能不顧忌邱家的勢力，和宋楨對視一眼，擺出客客氣氣的笑：“多謝款待。只是宋棠……”

    邱炳蘭微微一笑：“我們已經(jīng)安排好了見面，不過時間不早，吃過飯再說，好嗎？錯過飯點對身體不好?！?br/>
    對方極盡客氣，何況他們并不知宋棠在哪兒，不通過邱家，打聽出來要費不少功夫，發(fā)作了對事情沒有幫助。適度示弱，邱家可能會放松戒備，更容易探聽清楚事情。徐茂忍著氣，跟著她走向餐廳。

    宴席設(shè)置在行政樓層餐廳的私密包間里，陪客的除了邱炳蘭和另一位邱家有分量的人物，還有家族企業(yè)高管，本市文化界名流，面子是做足了的。

    但是邱炳昌呢？宋楨很不滿，但也不能發(fā)作，邱炳昌輩分高，不來無可指摘。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邱炳蘭輕輕嘆了口氣，：“表哥本說要來的，但風濕發(fā)作了，為了手上的公事私事忍了好些天，今天實在難受得厲害，才做過針灸，醫(yī)生讓他靜養(yǎng)。沒有怠慢貴客的意思。”

    席上某教授頷首，幫腔道：“邱先生每年冬春交接之際都會受到風濕困擾?！?br/>
    你一言我一語，把邱炳昌的無奈渲染到了頂點。徐茂露出關(guān)切之色問候兩句，但拳頭已經(jīng)在桌下握得死緊。

    F市自古以來富豪云集，飲食非常講究，流傳至今，已經(jīng)成了別具一格的菜系。菜品一道一道上來，食材精美，擺盤如藝術(shù)品，香氣撲鼻，但徐茂一點滋味都嘗不出來，煎熬許久，終于等到宴會結(jié)束。

    邱炳蘭如約請他們上車，含笑道：“我們情急之下從機場請回了徐夫人，確實是我們不對。但我們也不會太不守規(guī)矩，就像你們說的，沒有確鑿證據(jù)，不能逮捕拘押。徐夫人還在邱家住著，一切待遇和她做客期間一樣?！?br/>
    宋楨耐著性子，問到：“既然這樣，那為什么宋棠的手機一直關(guān)機，不能聯(lián)系我們？我們提出通話，你們?yōu)槭裁淳芙^？”

    “手機？”邱炳蘭露出詫異的神情，“我們只是請徐夫人住下而已，沒有收走她的隨身物品。”思忖片刻，道，“或許是在機場不慎遺落了？”

    是遺落了，還是不得不遺落？鎮(zhèn)定如宋楨，也不由得深深呼吸，把那口氣給壓回去。

    邱炳蘭繼續(xù)道：“昨天和你們講話的劉秘書，唉，是表哥的侄女，做事一向風風火火，又控制不住脾氣。小姑娘從小被寵大的，公司里別人看著表哥的面子，也都順著她，或許昨晚你們通話時說得急了，她一鬧情緒，故意說不讓聯(lián)系。唉，真是的，那孩子得好好約束下了，這樣下去不知道還會鬧出什么大亂子?！?br/>
    徐茂一個字都不信，邱炳蘭這些圓滑又無賴的說辭，聽了只會讓人更加憤怒，他停止了問話，看著窗外不停閃向后方的樹木和街燈，什么時候才能到邱家？

    車駛離鬧市區(qū)，路邊的植物越發(fā)濃密，黑夜之中影影瞳瞳，晃眼一看就像一個個巨人，在人車皆稀少的路上添了幾分陰森。兩人有心事，在單調(diào)的街景下更加覺得不耐煩，忍了許久，邱炳蘭笑著開口：“再拐個彎，開一公里的樣子，就是邱家祖宅了?！?br/>
    徐茂松了口氣，正想說話，宋楨忽然道：“警車！”

    幾輛警車閃著警燈，從拐彎處開來，須臾就從他們這輛車旁呼嘯過去。徐茂心中隱隱的覺得不妙，扭頭從后玻璃盯著越來越遠的尾燈，但車也開到了拐彎處，視野一變，他什么都看不見了。

    邱家的管家在大門口迎接，一看見邱炳蘭，就說道：“正想給您打電話?！彼凵駨碗s的看著下車的徐茂和宋棠，“徐夫人盜竊文物，證據(jù)確鑿，警方出示了逮捕令，剛剛把人帶走。”

    沒想到宋棠就在擦肩而過的警車里！徐茂臉色立刻慘白，旋即一點點漲紅。他盯著邱炳蘭，怒極反笑：“時間掐得還真巧啊?！?br/>
    邱炳蘭沒理他，面容上亦滿是驚愕：“帶走了？證據(jù)確鑿？”

    管家點頭：“徐夫人那位姓唐的同學已經(jīng)招了。徐夫人早就和她商量好，在修復文物的時候暗地復制了一模一樣的漆器，把真品交給她帶出去。她私下一直做黑市拍賣賺快錢，有渠道可以快速變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