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fēng)雨不休，接連十日。這十日里，李績亦不曾回府過。雖然風(fēng)雨的勢頭稍減，雹子也不下了，天光稍亮，但外面的情況似乎愈發(fā)兇險。
幸而有宦娘悉心照料，康嫂子從旁安慰，李老太太的狀況倒還不錯。她每日里與康嫂子、兒子李康等一同玩一種名喚做“葉子戲”的博戲，當(dāng)真是個樂觀人兒，真應(yīng)了她之前說的“管他外面出了什么事兒，天塌了還有高個兒頂著呢”。
宦娘自小時起，便很少接觸這些消遣之物。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她學(xué)寫字是為了代巷中商賈寫信賺錢，她學(xué)算法是為了看賬算收支，窮愁潦倒，哪里有時間似其他女兒一般打桃射柳，賞月?lián)涞?？是以宦娘并不曾加入李老太太等人，而是在旁幫著照看康嫂子的兒子?br/>
康嫂子有一女一兒，幸而皆不曾遺傳了李康的天生癡愚，俱是聰明伶俐。大女兒采蕓跟個男孩兒似的，活蹦亂跳，一刻也不能安靜，此時則與大人一起玩牌，嚷嚷個不停。小兒子李凌昌方才八歲，承繼了爹娘的長處，端是個俊俏小兒郎，只是他也不是個能安靜的孩子，雖腦瓜靈光，卻在桌前做不久。
這不，才在桌前學(xué)了一炷香的時間，李凌昌便擱了筆，將毛筆桿子抵在唇邊，向著在旁練字的宦娘說道：“宦姐姐，如今外面那么亂，我擱這兒看書習(xí)字，真是丁點兒用處也沒有。人家說了，‘百無一用是書生’。我想像小叔叔那般，一身拳腳，打怪除妖，那才有用呢！”
宦娘對著他柔柔一笑，知他學(xué)的煩躁了，便起身從旁端了點心來。李凌昌眼睛一亮，抬手去拿點心吃，隨即便聽得宦娘說道：“你若是想學(xué)拳腳，一會兒將這文章背完了，可以去尋王毅、鄭甲兩位叔伯，讓他們給你指點指點。只是這有用無用的話，可不能再說了。武能威敵，而文亦有它的用處?！?br/>
李凌昌吃著點心，口齒不清地說道：“文有什么用處？雖說大家都高看讀書人一眼，可是當(dāng)下入仕需要靠裙帶關(guān)系，靠銀錢打點，靠貴人舉薦，讀書有什么用？大家瞧不起商戶，看不起武夫，可是他們都比讀書人過得好！”
宦娘反問道：“你想不想改變這現(xiàn)狀？”
李凌昌想了想，重重地點了點頭，仰頭道：“我想！我想讓大家看得起我叔叔，看得起我爹娘！”
宦娘摸了摸他的頭，“就好像面前有個泥人兒，你看不慣它的樣子，想改變它。一拳打碎的話便只是打碎，若要將它塑成你喜歡的樣子，便要下功夫去琢磨了。同理而言，想要改變現(xiàn)狀，那就非讀書不可。有人讀書讀成了道學(xué)先生，死學(xué)究一個，可有的人卻能夠?qū)W以致用，經(jīng)世濟(jì)民。”
頓了頓，她望著天外連綿不絕的風(fēng)雨，道：“武能平亂世，文卻可以變亂世為治世。你這樣聰慧，怎會不懂這樣的道理？”
李凌昌心中不知為何，霎時間安定下來。他吃罷點心，老老實實地借著油燈的光看書習(xí)字，再不嚷嚷著要去同大人一起玩牌。
宦娘又陪了他一會兒，便起身去膳房做飯。這些日子以來，基本都是她與康嫂子輪流做飯，有時候她娘親沈晚及康嫂子的女兒采蕓會來幫廚。
雖然如今雨勢稍減，也不見下雹子了，但她仍是包的嚴(yán)嚴(yán)實實，又執(zhí)了紅油傘在手，小心翼翼地沿著墻邊行走。邊走著，她心里邊暗暗想道，糧食與蔬菜水果已余下不多，該要想些法子才行?；履锬概畯那耙灿薪也婚_鍋的時候，宦娘為此想出了不少招兒來。只是這些挨餓的招兒，并不適用于老人與小孩，還要多加斟酌才是。
她舉著傘，正要入膳房，卻忽地聽到一陣聲響。
雨絲細(xì)密，如簾如幕。她手持紅油傘，一步步地向著發(fā)出聲響的后門走去。有人正一下下接連敲擊著后門，力道甚重，似乎頗為惶急，聽上去絕非是那行動木訥的“怪物”。
宦娘著實動了惻隱之心。那日她被怪物“賈大哥”堵在巷間，危難之時也曾苦苦捶門，此時此景，她很難不生出救人之心。
只是她不敢妄動。一來，她不敢確認(rèn)門那側(cè)是人是怪物，二來，她不敢保證自己的身手及速度，若是救人之時誤將怪物引入門中，那她便是個罪人！
“……沈姑娘，先不要輕舉妄動?！?br/>
身后乍然傳出一個沉著男聲。
宦娘回首，見是正帶著兩個奴仆巡院的鄭甲，不禁安心下來。
鄭甲是個面貌儒雅的男人，若不是李績事先說明這是他的舊部，宦娘當(dāng)真看不出這男人乃是行伍之人。鄭甲的舊傷在腿上，若細(xì)細(xì)察看，便可發(fā)現(xiàn)他走起路來時步速極慢，且走的并不順暢，似乎有些微跛，這正是舊傷所致。
不待宦娘開口，鄭甲便命奴仆架了梯子，上墻頭探看。奴仆撐著黑油傘，伸脖一看，隨即平聲回道：“一只怪物，一個死人，一個活的女人。怪物在忙著吃死人，活的女人在拍門?！?br/>
鄭甲聞言，轉(zhuǎn)而對宦娘道：“沈姑娘去做飯便好，我等定會將人救上來。”
宦娘笑笑，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入了膳房做飯，心中卻仍存著些憂慮，不時向外看去。
奴仆先是低著頭對那拍門的女子遵囑了些什么，隨即便放了梯子下去，可誰知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那女子上來。鄭甲蹙眉，上前詢問，奴仆也很是焦急，宦娘豎耳聽著，卻原來那女子竟裹了腳，近來正是脹痛的時候，根本無法踩梯子爬墻。
女子很是心急，嚶嚶泣道：“我乃是榮昌長公主府的大小姐，你們?nèi)裟芫任?，我必定知恩報德！黃金白銀，侯爵之位，你們要什么都行！”
鄭甲并不在意這些。只是他身為兵士，又出身于李績麾下，骨子里自有一股正氣，眼睜睜地看著女人死在眼前這種事，鄭甲斷然做不出來。
關(guān)于那食人血肉的怪物，鄭甲亦有所了解。這類怪物均是人異化而成，面色青紫，恍若死尸，并無神智，只知追逐與啃食。它們力氣頗大，卻行走緩慢，反應(yīng)遲鈍，對于人的味道和聲音極為敏感。另據(jù)朔陽侯送來的情報所言，這類怪物的弱點只有眼睛。捅瞎一只，便可大挫其之實力，若是捅瞎兩只眼睛，則可將怪物殺死。
如今想救這女子，非得打開后門不可。
他帶著的這兩個奴仆，膽子大，人穩(wěn)重，近來也跟著他學(xué)了些拳腳，可到底功夫還不牢靠。此時此刻，必須得他去做這事才有把握成功救人。他雖腿腳不便，可總要比怪物靈活些，且功夫扎實，必定無礙。
這般想著，鄭甲下了決斷。他令奴仆在不遠(yuǎn)處候著，若出了意外，便立時攻上來，又命宦娘掩了門窗，若是出事，萬萬不要出來。
一切吩咐好后，鄭甲執(zhí)了短刀在手，緩步上前，用腰間鑰匙開了門鎖。
雨勢驟然轉(zhuǎn)急，門板發(fā)出悠悠長長的一聲吱呀。
那女子因裹腳之故，只能扶著墻壁緩緩挪移。相比之下，反倒是爬更快些。只是如她這般身份尊貴的女郎，便是如此性命攸關(guān)的時刻，也絕不會在下人面前做出這般姿勢來。
原本一切順利，偏偏那怪物此時已啃食完了另一男子的軀干，緩緩抬起頭來。電光乍現(xiàn)，將世間照的一片慘白。那怪物神情呆滯，唇邊尚帶著血肉，面上盡是鮮血，甚是可怖。
他遽然扔了手中男子的斷臂，踉踉蹌蹌地向著那扶墻而行的女子走來。
轟地一聲，黛紫墨黑朱紅等諸色交雜的天空中炸過一串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