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麗也不說話，就安靜的看著蘇林。

    都一個村幾十年了，可以說較量了一輩子，她太了解這些人了。

    幾個老人一時間沉默，也沒人敢說什么，要在兩天前，張家麗這個態(tài)度，說不得她們要說幾句國粹！

    蘇林一天挖完了所有地，明天就準備開始種地。

    一個意念來的當然沒意思，就是要靠手靠腳。

    現(xiàn)在自己去借東西，應(yīng)該沒人不會不借吧？

    很快，村子里就傳遍了蘇林一天犁完地的事情。

    “你說什么？陳默自己犁，讓他家老牛旁邊休息？”

    果然腦子出問題了！

    誰家人犁地?？?？

    老黃牛，蘇林不得不感慨世界緣分因果之事。

    這頭老牛，在他記憶里還是挺能干的，怎么發(fā)現(xiàn)自己能干了，它就不干了？

    和自家那頭古牛一樣。

    勞時不做，閑時不省，吃了就睡，睡醒就吃。

    把黃牛身上每一寸肉，每一滴血都檢查了一遍，才確認不是自己家那頭古牛。

    在黃牛怪異的目光中，一手把它翻正。

    張家麗慢悠悠回到家，看見在廚房忙碌的蘇林，微怔。

    “默兒，你什么時候會做飯了？”

    蘇林一邊忙一邊驕傲道：“婆婆，現(xiàn)在我可厲害了，什么東西一看就會?！?br/>
    是這樣嗎？

    張家麗搖搖頭，沒多久菜就做好了。

    菜很豐盛，就和在電視里看的一樣，雞鴨魚肉都是今天要種子的時候，村里人送的。

    雖然婆孫倆從來沒有吃過如此豐盛的菜，張家麗卻沒吃多少，看著蘇林有些出神。

    “怎么了？婆婆，是不合胃口嗎？”

    張家麗回過神，笑了笑：“只是默兒突然變優(yōu)秀了，奶奶有些不習慣。”

    “沒事的，婆婆，以后有我，你就放心吧?！?br/>
    次日，蘇林下地了，鋤頭什么的都在地里面，沒人會拿，蘇林就攏著個袖下田，后知后覺又放好，走路帶風。

    似翩翩少年郎，肩扛草長鶯飛。

    走之前他知道張家麗要看他，特地搭了個大傘，連通了風扇。

    張家麗看著遠去的蘇林，向老樹下走去。

    這顆樹是很久以前他老公種的，最能乘涼，也最能看到陳默。

    蘇林忙得不亦樂乎，老牛似想過來幫忙，蘇林一巴掌呼過去。

    死一邊去。

    老人喜笑顏開。

    這小子。

    村中日子說快也慢，陳默的地位在村子直線飆升，面對一拳能打死一頭豬的人，你敢不客氣嗎？

    事情還要從村里老劉家殺豬說起。

    村子的事就是一個互相幫忙，當老劉來找蘇林的時候，蘇林笑了。

    專業(yè)對口。

    可是死豬不想死，七八百多斤的大豬，發(fā)起瘋來沒一個人敢抓，完全沒了按豬樂趣的蘇林，幾步過去一拳就把豬打死了。

    眾人驚訝的時候，蘇林怒斥：“趕緊放血啊，等會血煮出來不好吃啦～”

    今天幫東家，過幾天幫西家。

    只有自己的地，誰敢?guī)兔μK林和誰急眼。

    春去秋來，要秋收了。

    在這幾個月里，張家麗的身體越來越差，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行動，吃喝拉撒都需要蘇林照顧。

    從城里請來了最好的大夫，張家麗誰也不讓看，若非得給她看，她就哭，已經(jīng)開始有點神志不清。

    “婆婆，腳還麻不？”

    蘇林蹲在地上給張家林按腳，已經(jīng)好幾天沒有出來了，張家麗說，再不曬曬太陽，自己都快發(fā)霉了。

    蘇林先是撲好了墊子，再放椅子，他知道張家麗是想看那片種滿了麥子的地。

    “默兒，你有一點和你親生爺爺很像，他以前也很喜歡種地?！?br/>
    “還記得有一次，你奶奶惹他生氣了，自己吭哧哧的，一晚上挖了大半的地?！?br/>
    哈哈哈

    當時我們都笑他，說他是個耙耳朵。

    蘇林默默的聽著，時不時跟著笑。

    張家麗講了很多，講了生活不易，講了復蘇時的大亂，卻沒講那個沒回來的人。

    “默兒，明天該收麥子了，已經(jīng)放太久了?！?br/>
    “我給你卡是存了些錢，不過你可能不太需要了?！?br/>
    蘇林微笑：“不著急的婆婆，晚點再收?！?br/>
    “嗯？”

    就不聽我這個老婆子的話了？

    “好，我明天就去收?！?br/>
    張家麗笑著囑咐蘇林，收麥子要輕些，太用力了會掉田里，太浪費了。

    次日。

    張家麗說要看蘇林收麥子，蘇林把她抱了出來。

    秋季的天已經(jīng)不熱了，伴隨著微風還是絲絲涼意，蘇林給她蓋了一層毛毯。

    一下午的時間，蘇林就把麥子收完了。

    張家麗看著顆顆飽滿的麥子，開心的笑了，遍布皺紋的手握著蘇林的手，渾濁的眼睛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神采。

    “孩子，我要走了。”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還是謝謝你陪我這個老太婆?！?br/>
    “你是個很好的孩子，你的未來要坦坦蕩蕩，平平安安。”

    蘇林一怔，沒想到張家麗早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

    似知道蘇林心中的誘惑，張家麗說道：“雖然默兒有時候也叫婆婆，但他更喜歡叫奶奶，從你醒后從沒叫過，那時候我就知道了?！?br/>
    “孩子，可以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嗎？”

    “我叫蘇林。”

    “默兒過得好嗎？”

    “榮華富貴。”

    “那就好?！?br/>
    沉默了片刻，張家麗問：“可以告訴我你是誰嗎？”

    沉默片刻，蘇林輕聲道：“八千年前的雜驅(qū)?！?br/>
    “八千年嗎？”

    那一定很累吧？

    張家麗有些心疼的拍了拍蘇林的手背。

    八千年啊！自己的八十年都如此之苦，八千年怎敢想象？

    “也還好，不過些許風霜罷了?！?br/>
    “那我拜托你兩件事好不好？”

    我走后，把我埋在后面青山上，遇到一個叫陳長卿的人，告訴他，我在青山長眠。

    “我答應(yīng)你。”

    聽到蘇林的話，張家麗閉上眼睛，含笑而逝。

    蘇林緩緩站起身，平靜道。

    “你這輩子太苦，照顧那小子十幾年，下輩子，我讓他照顧你?！?br/>
    言出法隨，虛空破碎，在張家麗魂魄一臉震驚中，一只大手抓起張家麗魂魄，落入輪回深處。

    蘇林雙手攏袖，風有些涼，吹動老人和他的鬢角，回頭望。

    青山橫亙，似萬古不變。

    可是。

    青山無不變，滄海易桑田。

    青山也會不見蹤跡，滄海也會填為桑田。

    除了自己，好像所有東西都在變。

    原來最可怕的不是被親人拋棄，而是被時間拋棄，反過來不得不拋棄親人。

    時也無力，事也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