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瑜痛快哭完一場,心里舒服了不少, 抹著濕噠噠的臉從藍欽膝上抬起頭, 簡直神清氣爽。
幸好她今天只畫了底妝……
否則肯定變成熊貓眼了。
藍欽目光始終定在她身上,艱難壓抑著想立刻把她摟進懷里的渴望, 看她抽抽搭搭坐直, 纖細手臂松開他,黑潤長頭發(fā)亂亂地飛起幾縷,像只蜷著身炸起毛的委屈小動物。
小動物一轉(zhuǎn)頭,眼睛水淋淋, 鼻尖和嘴唇都是充了血的紅,啞著聲音跟他道歉:“不好意思啊欽欽, 把你當(dāng)抱枕了……”
抱、抱枕么?
藍欽挺起背, 抱枕……很好的, 可以讓她放松地依靠。
他看看膝蓋上的那塊長褲布料, 被她淚水涂出了一片不規(guī)則的小地圖,他暗暗決定, 等下就把這條褲子疊好裝盒收到衣柜的最頂層,以后再也不能穿了。
要珍藏。
桑瑜盤腿坐在地毯上,吸吸鼻子,猶豫著按了按小腹,一臉糾結(jié)地問他:“你餓嗎?”
她哭餓了……
藍欽也按了按自己的,沒回答。
其實比起餓, 其他地方的難受要煎熬得多。
回來之前, 他還只是冷, 現(xiàn)在最冷的階段挺了過去,反而開始覺得燙,簡單的一呼一吸,喉嚨和口腔都要燒起來,眼睛里因為有鏡片磨著,更是燙得快睜不開,開始隱隱有淚。
他知道這副身體有多沒用。
這一整晚,他吹風(fēng)太多,情緒起伏過大,體力耗空,冷汗一層層地往外涌,怕是逃不掉高燒的結(jié)果了……
不能讓桑瑜費心。
他必須盡快上樓,躲回房間里去,快點睡,也許睡醒就沒事了。
藍欽知道她餓了,探身拿過茶幾上的小紙盒,掀開蓋子,露出里面軟白的椰奶糕,撿起小勺子遞到她手里。
接著盡量自然地站起,到餐桌邊倒杯熱水給她。
桑瑜拎著小勺子,“……你要給我吃?”
他明明愛不釋手來著。
藍欽點頭,怕寫字會泄露不適,用手機給她發(fā),“我不餓,你吃了早點休息,上午收到你愿意簽約的微信,我就已經(jīng)把房間整理好了,你可以直接住?!?br/>
大半天的時間,他幾乎都用來布置那間屋子。
桑瑜怔了怔,原來他準備得這么妥帖……
她捧起椰奶糕,“你確定不吃嗎?”
藍欽淡笑著搖頭。
她長長“哦”了聲,挖起一塊,奶糕顫巍巍滑嫩嫩,模樣超誘人,“真的?先說好,下次我再做這個可不一定要等到什么時候啦?!?br/>
藍欽唇線合緊,慢吞吞繼續(xù)搖頭。
看起來味道特別好……
他還沒吃過椰奶糕呢……
忍住。
他肩背上的衣服快要被汗透過,能清晰感覺到精力的流失,心知不能再待在客廳里了,剛打算抵抗誘惑搖頭到底,突然看到椰奶糕飛速放大,直挺挺出現(xiàn)在他眼前。
奶香濃郁。
端著它的手細軟白皙。
還……朝他晃了下!透著邀請的意思!
藍欽受了蠱惑似的,本能張開唇,那勺椰奶糕絲毫不停頓,秒秒鐘送了進去,糯糯落在了他的舌尖上。
他被……喂了?!
桑瑜投喂成功,雙眼彎彎表示很滿意,得逞地收回手,“就算不餓也得嘗嘗嘛,超好吃的。”
藍欽稀里糊涂就咽了下去。
真的……超好吃。
桑瑜又挖起一勺,多角度給他展示,眼尾輕勾,“還要不要?”
藍欽覺得自己必須堅定拒絕。
可決心還沒等扎穩(wěn),桑瑜又一次把勺子親手遞到他嘴邊,人也湊近了,笑著問:“再來一口?”
藍欽屏息。
來……來一口就來一口。
他好像……還能堅持一下。
張嘴,送入,啊嗚。
恬淡奶香在口腔灼熱的溫度里化開,藍欽不由自主瞇起眼。
原來吃東西,真能變成這么享受的過程。
桑瑜就是擔(dān)心他不舒服還強撐,把舍不得吃的椰奶糕全讓給她,深知他羞澀不會拒絕,才有意用這個辦法想逗著他吃幾口填填胃,免得他睡時胃里太空會難受。
沒想到……會喂得這么開心。
整晚的驚嚇傷心,在他無意間流露出的喜悅里消失得一干二凈。
椰奶糕剩下一半時,藍欽堅決不肯吃了,進廚房拿只新勺子,把邊緣分出薄薄一層,剃掉自己沾染過的,剩下干凈的部分,推給桑瑜。
桑瑜失笑,“我不嫌棄你啊?!?br/>
藍欽舔了下唇,可是他……嫌棄他自己。
桑瑜吃完,看出藍欽急著上樓,以為他是累了,找準自己住處的位置后,把他送到樓梯口。
親眼看著他進房間,她才放松身體,揉著頭發(fā)回到一樓,關(guān)掉客廳頂燈,推開她那間臥室的門。
推門前她還在考慮,今天實在情況特殊,她接受了藍欽的保護,想來這個安穩(wěn)的地方先落個腳,解決燃眉之急。
等明天她再出去找房子,不能這么心安理得就……
想到半截,門徹底開了。
里面亮著一盞暖色壁燈,照亮滿室精致用心。
色調(diào)是淺淺的灰藍,所有布品搭配刺繡,跟她的拖鞋風(fēng)格統(tǒng)一,家具擺設(shè)處處無可挑剔,床頭竟然還掛著串柔和的小彩燈,床中間擺兩個奶萌的小玩偶,再看遠點,浴室寬敞,衣帽間里影影綽綽立著滿墻衣柜。
門一關(guān),自成安全寧靜的小世界。
桑瑜看呆,懵然站住。
好半天才靠在門上呼了口氣,咬著手指頭默默想,剛才那句話咽回去行嗎?她承認她眼界小她沒出息,就這房間……她可能住過以后就舍不得走不出去了啊……
桑瑜在藍欽面前還不覺得多累,一到了私密空間,馬上腰酸背痛起來。
她癱在大床上,睜眼盯著天花板,確定這個世界真的玄幻了。
第一次登門打針,她還騎著小綿羊感慨這里遙不可及,不到一個月,居然登堂入室,堂而皇之睡上了主人的床。
哦不……不是主人的床,是主人提供的床!
她翻了個身,在床上蹭蹭,某些親密接觸的記憶不由自主回籠,她記起藍欽懷抱的溫度,腰上緊窄的弧線,臉騰地?zé)崞饋?,拱進被子里直撓床。
雖然累,卻沒有困意,還容易胡思亂想,桑瑜又翻身坐起,看寫字臺上擺著筆記本電腦,紙筆齊全,她干脆起床坐去桌邊,開始收整心神,認真布置藍欽接下來一周的配餐表。
藍欽給她提供了數(shù)不盡的便利和照顧。
她要做的,就是讓他吃飽吃好,身體康復(fù)。
先暫且安排一周,從明早開始嚴格按計劃執(zhí)行,等跟宋芷玉面對面溝通過藍欽的病情后,再做長期的康復(fù)配餐。
藍欽脾胃虛弱,初期必須以軟糯好消化為主……
桑瑜把各種糊啊粥啊列完,返回去翻了兩遍,越看越像嬰兒輔食……
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長得國色天香的,關(guān)鍵時刻能從天而降只身救她的——嬰兒藍欽。
桑瑜笑出聲,決定好明早要做的,起身去浴室打算洗澡。
她邊解衣扣邊往里走,發(fā)現(xiàn)浴缸是貝殼造型,尺寸巨大,忍不住好奇地過去摸摸,到了跟前往里一看,頓時驚呆。
沒看錯吧……造型高大上的雪白浴缸里,整齊擺著七八個形狀不一的——
玩具?!
塑料的小鴨子小兔子小企鵝,還有各種顏色的小魚?!
桑瑜俯身撿起一個,見標簽還沒拆,她順手輕輕一捏,小鴨子竟然“嘎嘎”叫了兩聲,大半夜的異常驚悚。
她手一抖,把鴨子翻過來,看到肚皮上印著一行防水的小字備注——
“適合三歲以上兒童洗澡時玩耍?!?br/>
她的雇主,不止布置了房間,還給她準備了一大堆洗澡玩具……
所以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她把藍欽當(dāng)成吃糊糊的嬰兒。
藍欽把她……當(dāng)成需要玩具才能洗澡澡的三歲小丫頭?!
*
桑瑜最終沒忍心動那個滿是童趣的貝殼浴缸,用花灑簡單沖了澡,上床睡覺。
床墊厚實松軟,她陷進被子里爬了爬,又爬了爬,才爬到床中心。
心里迷糊想著終于不用害怕半夜掉下床了,她還來不及高興,疲勞就成倍地找上來。
夢里全是藍欽的樣子,他的手一下下錘門,直到血肉模糊,門破了洞,他沖進來,把她摟進懷里,貼在她耳邊低聲說——
說……
說?!
桑瑜神經(jīng)一跳,猛地驚醒,晨光熹微照進窗口,她聽到房門外有含混不清的說話聲。
好像是女人?
按藍欽講的,房門隔音很好,能傳進來,說明音量絕對不低。
她旖旎又酸澀的夢徹底醒了,趕忙起床,簡單收拾整齊,把門打開一條縫,驟然拔高的洪亮女聲瞬間清晰,“你到底想怎么樣!不要命了是吧?!”
“高燒也想忍過去?你自己的狀況你不清楚?!”
“還有眼睛,我都懶得說你,啞了嫌不夠,還想瞎掉是不是!”
桑瑜兩句就聽出,是宋芷玉。
她在跟藍欽說話?藍欽高燒?眼睛又怎么了?
桑瑜心里發(fā)沉,快步走進客廳,確定宋芷玉在二樓,她兇累了,氣喘吁吁停下,陳叔的勸慰聲隱約響起,“他已經(jīng)燒到三十九度多了,您就別——”
“別什么?!”
“別管他?”宋芷玉“啪”地拍桌子,“我要是不管,他早把自己折騰死了!”
桑瑜聽得心驚肉跳,抓緊欄桿大步上樓,藍欽的臥室門開著,宋芷玉一臉怒容站在床邊,陳叔距離不遠,愁得嘆氣,床上的人影被擋住,從外面根本看不清楚。
藍欽到底怎么了……
是昨天受傷發(fā)炎引起高燒,還是感冒了?!
桑瑜急得嗓子冒煙,顧不上里面什么氣氛,緊繃著身體敲敲門,“宋老師,陳叔?!?br/>
兩雙眼睛一起望向她。
桑瑜的注意力全在藍欽身上,明顯看到,藍欽一聽她來,馬上慌亂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的方向。
宋芷玉沉默片刻,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把藍欽擋住,盡量溫聲說:“小魚,你們簽署的合約,還有目前的情況我已經(jīng)了解了,藍欽體質(zhì)弱,有點發(fā)燒,你先幫忙給他熬點好下咽的,過后我們再談?!?br/>
桑瑜抿唇,仍舊盯著被子里隆起的輪廓。
為什么……他好像在躲她?
“小魚?”
“……好?!?br/>
桑瑜停了幾秒,希望藍欽能給她一點回應(yīng),可沒有。
她明明看不到藍欽的臉,但可以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手足無措地僵著,她忍了忍,轉(zhuǎn)身出去。
身后宋芷玉提醒,“小魚,你做好放樓下就可以休息了,讓老陳端上來。”
桑瑜不解,又看了藍欽幾眼,默默點頭。
她下樓時,宋芷玉刻意壓低了的嗓音飄出,“這樣行了吧?瞞瞞瞞,有什么可瞞的,她人都在你跟前了,你還能一直藏下去?”
“好好一雙眼睛……”
桑瑜繼續(xù)往下走,聽不清了。
藍欽的……眼睛?
桑瑜低著頭進廚房,食材還沒有正式采購,她找到現(xiàn)有適用的,打算煮碗雪梨百合粥。
她仔細把糯米打碎,起鍋熬成膠質(zhì),配料均勻混在中間,添一點點冰糖。
過程里始終蹙著眉,強制自己專心。
心神卻控制不住往樓上的臥室里跑,藍欽高燒,肯定跟昨晚的事有關(guān)系,是她不夠細心,沒有及時發(fā)現(xiàn)他的異常。
可也不能……見都不讓見啊。
桑瑜咬唇,手指互相揉著,坐立難安,好不容易等到粥好,她趕緊盛出晾溫,端到餐桌上。
樓上已經(jīng)沒了動靜。
她走去樓梯口,試探喊了聲,“宋老師?陳叔?”
宋芷玉聞聲從藍欽隔壁的房間出來,晃了下手機,示意稍等,她在接電話。
桑瑜點頭,繼續(xù)尋找陳叔的影子。
又輕喊兩聲,還是沒有應(yīng)答。
她等了五分鐘,摸摸粥碗的溫度,眼看著要變涼了。
宋芷玉的電話還沒打完。
陳叔也沒了影子。
桑瑜實在等不下去,她又不是不認識藍欽,怎么就不能直接端上去了,非要通過別人的手不可?
這間臥室,她有什么不能進的。
藍欽這個人,她有什么不能看的。
桑瑜定下神,再等三分鐘,見情況還是沒變化,她不再遲疑,端起粥碗,邁上樓梯,直奔藍欽房門。
門虛掩著。
她手搭上門把,莫名想起了初次給他打針時的場景,陰天暴雨,他戴著眼罩,半張臉絕色。
仿佛時間倒流。
桑瑜心里乍然涌上些難以言明的奇怪緊張,她頓了頓,推門而入,藍欽閉眼平躺在床上,沒有戴眼罩,蒼白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淡紅,呼吸急促。
她以為他睡了,捧著碗輕手躡腳走進。
哪知在腳步聲響起的同時,藍欽極其敏感地抬起眼簾,在看清是她的瞬間,他驀地呆住,臉上的神色堪稱驚慌失措。
桑瑜直覺不對,匆匆把粥碗放下,快步朝他靠近,“欽欽?”
藍欽本能地別開頭,手臂打顫,翻身去枕下摸索,匆忙間根本摸不到想要找的眼罩,他緊張得大口喘息,腦中一片空白,胡亂掀開被子踉蹌下床,險些跌倒。
桑瑜的神經(jīng)隨著他的動作愈發(fā)抽緊,追上去攙扶他。
藍欽卻一門心思躲她,甚至毫無辦法地要去拉墻邊的衣柜門,想躲進去不要讓桑瑜看到。
不要看到……
不要看到他的眼睛……
他太疼了,太難受了,今天實在戴不上鏡片。
不想讓她發(fā)現(xiàn)……
她才剛到他身邊,剛愿意留下跟他朝夕相處。
他不想停止,害怕她會厭惡地看他,冷冷叫他“妖怪”。
藍欽睡衣凌亂,唇咬得殷紅似血,急喘著要把自己縮進柜子里。
慌張的抬眸低眸間,兩抹遮掩不住的顏色驚鴻般閃過桑瑜的眼。
她驚呆,一把抓住藍欽的衣角,攥著他繃如鋼板的手臂,強迫他轉(zhuǎn)身面對自己。
“欽欽,”她音調(diào)隱約發(fā)顫,“你……你睜開眼睛。”
藍欽咬住牙關(guān)。
桑瑜一眨不眨緊緊盯著他,“你睜眼,讓我看看?!?br/>
他烏黑的長睫間緩緩濡濕。
“藍欽!”
急得帶了哭音。
藍欽喉嚨艱澀地滾動,再也無處可逃。
晨曦融暖。
漫過落地窗涂了滿室,到處是明艷的朝陽。
藍欽近乎絕望地放棄掙扎,在她目不轉(zhuǎn)睛的注視里,一點點抬起眼簾,露出琉璃一般,清潤剔透的異色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