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黑煙滾滾,山下狼奔鼠突。
鄭薇這次是被臭醒的。在熏天的臭氣里,她忍不住干嘔了幾聲,不待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頭頂上乍然泄下一絲光亮,一個熟悉的聲音輕聲道:“醒了?先別出聲。”
沈俊的聲音聽著有些失真,還沒來得及觀察周圍環(huán)境,鄭薇“哇”的一聲,被沖鼻而入的惡臭給熏得忍不住連連作嘔。
一壁之隔好像有人在喊:“快快!都跟上來,到西邊去!”
許多紛亂的腳步聲吵得鄭薇頭疼欲裂,兒啼聲叫罵聲尖叫聲車輪轆轆軋過的聲音,怎么也不像是在宮里的樣子……她心里諸多疑問,直覺告訴她此時絕不是出聲的好時候,她只得忍著滿腹的疑慮,也不知過了多久,在煎熬中感覺車子重重的一頓,最后停了下來。
頭頂上的遮蓋物拿開,鄭薇從車里鉆出來,沈俊神情嚴肅,遞給她一身衣服,扭過頭去:“你去把它換了?!?br/>
鄭薇皺眉,出來時她已經看到了之前她坐的什么車――櫸木刷成黑漆,車上用紅漆涂著斗大的“內造”二字,這是宮廷里常用來裝垃圾的推車,行宮里每天產生的垃圾想來也是用這種推車運下去的。這么說,是沈俊救了她?又把她從宮里帶出來了?他膽子未免太大了!
鄭薇心里轉著亂七八糟的念頭,突然又想道:山上剛剛失了火,正是忙亂的時候,失蹤一兩個人實在太正常。也就是說,她現在失蹤,除了鄭芍之外,想來也不會有其他人在意……鄭薇幾乎按不住突然開始狂跳的心臟。
她摸著身上已經腌成了咸菜,皺得不成樣子的宮裝,閃到大石背后一邊換衣服,一邊為此事理出了大概的輪廊。
但這又說不通,沈俊怎么知道用運垃圾的車把她偷換出去?而且還專門弄了一身衣服給她?想要湊齊這些東西,沒有提前準備是很難辦到的。
難道說……
“好了嗎?”外面?zhèn)鱽砩蚩≥p聲的問話。
鄭薇收拾起雜亂的心緒,轉過石頭,看見沈俊也換上了一身粗布衣服,他那把不離身的劍也不知藏到了哪里去。
“接下來怎么辦?”鄭薇壓低聲音,覺得臉上的溫度似乎有點過高。
她直到這一刻才有了一種感覺:或許,她曾藏在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心愿也有成真的那一日?
鄭薇,有這樣一個人,愿意為你做到這一步,你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她決定暫時拋開滿腹的疑問,選擇相信面前的這個男人。
沈俊仿佛能看出鄭薇的心理變化,他淺笑一下,從鄭薇手里取過她的那套宮裝,擦亮火石。
“從此以后,這世上不會再有鄭美人?!鄙蚩〕脸恋穆曇艟拖穸ūP石一樣,讓鄭薇空茫茫的心落到了實處。
然而,還沒到一個時辰,鄭薇就發(fā)現,她安心的實在是太早了。
“秦王!”
眼前的男人橫馬在他們身前,居高臨下地瞪著沈俊和鄭薇,確切地說,他只是瞪著鄭薇一個人,質問道:“你真的就要這樣一走了之?”
鄭薇目瞪口呆:她跟秦王不過見了兩面,對方怎么一副跟她很熟的樣子?
不過,對方沒有上來就抓她,情況還不算最壞,可現在這樣,又是什么情況?
秦王不等她回答,只道:“你若是走了,你娘就要死,你還要走嗎?”
鄭薇完全糊涂了,她娘?這事跟她娘有什么關系?什么她娘死不死的?不對,秦王為什么會拿她娘說事?
秦王只看一眼鄭薇的神色,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冷笑一聲,翻身下馬,從后面跟上的馬車里拉出一人,一刀割斷那人身上的繩子:“看來你什么都不知道,姜氏現在在這里,你自去問她便是?!?br/>
姜氏?秦王?
這兩個……還有沈俊,鄭薇猛地轉頭看他,仿佛明白了點什么。
姜氏卻沒看鄭薇,轉頭怒視秦王:“王爺做事是越發(fā)霸道了,我要死要活干你何事!”
自從父親死后,鄭薇再也沒在姜氏身上看到過這樣鮮活的表情,而且聽她的話頭,她跟秦王是老相識:這兩人之間的身份不說云泥之別,卻也相去不遠,他們是何時有的交情?
秦王沒有看姜氏,鄭薇總覺得他的動作里有點心虛似的,聽他口中依然強橫道:“比不得你,說走就走,說死便死,好不灑脫?!?br/>
鄭薇竟從他蠻橫無比的口氣中聽出了一絲幽怨,她忍不住打斷那兩人:“娘,秦王爺說的可是真的?”
姜氏眼睛向左邊飄了一下,抿了抿嘴唇。
這是她心虛時的表情,鄭薇心底一沉:“娘,秦王爺的話你不跟我解釋一下嗎?”
姜氏勉強說道:“沒什么好解釋的,你莫聽這莽夫瞎說!”
莽夫?稱手握兵權的王爺是莽夫?
鄭薇看了一眼秦王,對方卻眉毛也沒抬一下,眼也不眨地看著姜氏,嘿嘿冷笑。
氣氛說不出的怪異。
是沈俊打破了沉默:“還是我來說吧,是我考慮不周了。鄭夫人從出了威遠侯府開始就結交了不少達官顯貴,我原本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直到她認識了司菀局的主事太監(jiān)齊內監(jiān)。”
司苑局?是主管宮中花木,蔬菜瓜果采辦的部門。鄭薇對這個齊內監(jiān)不了解,但她了解她娘,她轉眼就想明白了:“你是說我娘從出侯府就結交了齊內監(jiān),從那時起就起了要把我救出宮的心思?”
沈俊輕輕一嘆:“沒錯,你我都知道,這些沒根的掌事太監(jiān)十有八|九是貪財的,我起初以為鄭夫人用錢財收買了他,或者手里有他什么把柄,但看來是我想岔了?!彼p聲道:“鄭夫人,你是答應了他自己不能做到到的事吧?倒是我思慮不周了,我原想把薇薇帶出去之后,就找個機會讓你們相見的。”
姜氏雙眼望著地面,仍然不語。
鄭薇已經想到了其他的地方:姜氏生得罕見的美貌,太監(jiān)雖然不是男人,但男人該有的心思并不少。若是姜氏為了救她,答應了齊內監(jiān)把自己填進去,那么……
她尋死之事絕對是真的!
她猛地去看秦王,后者也正看向她,肯定了她的猜測:“只要你出城,你娘便會飲下這瓶斷腸散?!?br/>
“你胡說!”姜氏實在不是個撒謊的人才,她急急道:“薇薇,你別信這人的鬼話,快走吧,時機難得,你走了后,娘自然會來尋你?!?br/>
秦王冷笑不語。
鄭薇……鄭薇深深地吸一口氣,苦笑:“娘,你不用騙我,我不會走了?!?br/>
姜氏大驚:“薇薇!”
鄭薇卻轉過頭去:“沈侍衛(wèi),你能不能把我送回行宮?”
還不待沈俊回答,姜氏突然發(fā)了瘋似地拾起地上的石頭去砸秦王:“姓周的,你今日壞我大事,我――”
“你待怎樣?”秦王目光灼灼,定定看著姜氏。
姜氏的神色卻茫然了一瞬,頓了頓,突又發(fā)了狠地道:“我,我必報此仇!”
秦王像是松了口氣一般,冷著臉扔下一句話:“我等著!”又看向沈?。骸靶丈虻男∽?,只憑一身勇武,你是做不了大事的,今日不是時候,回京后記得來王府跟我喝杯酒。”
說完,他也不待沈俊回答,扛起姜氏,不顧姜氏的掙扎踢打,將她扔回了馬車。
鄭薇目瞪口呆地追了兩步,卻被沈俊一把拉住:“放心吧,王爺自有分寸,鄭夫人她不會有事的?!?br/>
鄭薇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又看向沈俊:今天的事情有太多的謎團,她接下來該怎么辦?
沈俊當先一步走在前面,沉聲道:“走吧,趁現在山上亂象還沒定,我們走快些,應該不會有人發(fā)覺?!?br/>
鄭薇舔了舔嘴唇,澀聲道:“嗯?!睂Ψ矫爸骐U把她救了出來,卻又因為她毀于一旦。
沈俊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樣,輕聲道:“你不必內疚,今日的事情是我考慮不周,下次――”他突然轉了話題:“原來的衣服已經燒了,你想好回去后怎么解釋這一身衣服嗎?”
下次?
鄭薇猛地抬頭看他:這人還想再來一次?他當皇宮是自己的后花園,能夠隨時進隨時出了嗎?
望著少年挺拔的背影,鄭薇又是迷惑又是擔心:他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自信?身邊的人,似乎一個兩個都有秘密瞞著她啊。
作者有話要說:抱頭求輕揍,大概寫了有五個以上的版本吧,怎么都寫不出想要的感覺,我這幾個月都不敢點開看大家的留言。這版不滿意大家先將就著看吧,然后,發(fā)現結尾才是最難寫的啊啊啊啊。以及,我不是調戲大家,要相信,我這么寫絕對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