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有一項職責(zé)是掌管世間生物沉睡后的圣靈波動，簡而言之，她是司職夢的天使。然而可笑的是，作為夢天使的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做過美好的夢了。她的夢甚至稱不上是噩夢，有的只是無盡的空洞和虛無。

    像是在嘲諷她一般，這些年來加百列最好的夢竟然是在伊甸之東那段時間發(fā)生的。她本以為今后的余生，在她的圣靈回歸天國之前，她的夢境會一直這樣一成不變。但今晚，她似乎感覺到有哪里不一樣了。

    場景還是一望無際的茫茫雪原，她已經(jīng)不知在這個地方游蕩了多久。曾經(jīng)有段時間她整夜都不曾移動過，但后來終于還是開始了漫無目的的長途跋涉。加百列不知自己要尋找什么——或者她其實是知道的，只是因為明白那是注定尋找不到的東西而變得茫然。

    她心中的感情，那些在白日里被埋沒的、被壓抑的、被遺忘的愛在夢里清晰而真實。清醒的時候越冷靜，睡夢時那些感情就越強(qiáng)烈。她思念莉莉絲，這種思念隨著時間累積起來，漸漸變成了扼住她喉嚨的手，讓她無法呼吸。

    尤其是莉琳現(xiàn)在已經(jīng)越長越大，也越來越像莉莉絲。加百列有的時候甚至?xí)a(chǎn)生恍惚的錯覺，在自己身邊的人就是莉莉絲。

    她這百年為單位的時間里在夢中偶爾痛哭過幾場，但那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發(fā)泄。她知道，只要夢醒她便會變回那個冷靜的加百列。她需要更專注、更細(xì)心的培養(yǎng)莉琳，而不是在女兒身上尋找她媽媽的痕跡。

    如果感情真的能夠憑空抹滅，后世又哪里來那么多癡男怨女呢？越壓抑越強(qiáng)烈，越不想去在意越無法割舍，越知道不可碰觸越?jīng)]辦法放棄。如果說天使在其他方面是人類的老師，那么獨在愛情上，人類不斷的在給天使上課。

    加百列對莉莉絲的感情或許無法簡單而武斷的定義為愛情。然而，在莉莉絲倔強(qiáng)的強(qiáng)求下，在她自己不斷否定的過程中，在她們兩漫長而糾纏的生命里，又怎么能斷定愛情就不會那么不知不覺的發(fā)生呢？

    加百列閉著眼繼續(xù)行走，在這里感官沒有任何作用，而空白只會讓她更加彷徨。今夜，她真的感覺有哪里不一樣。

    她不斷的回憶起莉莉絲，就算是在夢中這也是十分罕見的。大概論起自欺欺人，無人能出水天使左右。

    “艾爾，艾爾?！彼念A(yù)感很快得到了應(yīng)證，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即便她已經(jīng)很久沒聽到過，即便她連夢也夢不到。

    “莉、莉絲?！奔影倭邢乱庾R的開口。她像是許久不曾說過話了一般，語速緩慢咬字不清。然而，這個名字終于再次飽含了感情?！袄蚶蚪z！”

    水天使連在夢里都不敢喊這個名字，因為她知道，結(jié)果會有多么的不可收拾。然而此時，她只是一遍遍的呼喚著她的名字，像是要把這些年想要呼喚她卻無法開口的份都叫回來一般。

    “莉莉絲，莉莉絲……”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軟弱而無助。“莉莉絲……”

    “艾爾。”一雙柔軟的小手輕輕的撫上了她的臉頰，她耳邊的吐息真實得不像是夢境?！鞍瑺枴?br/>
    加百列猛然睜開眼，伸手將那個在騷擾自己的纖細(xì)身軀抱進(jìn)了懷里。

    “艾爾？”是一個十三四歲少女的聲音。

    “莉莉絲，不要說話?！?br/>
    少女便回抱住天使，乖乖的安靜了下來。

    “莉莉絲?！奔影倭芯o緊的擁住懷里的人，聲音有些顫抖。她似乎還沒有真正的醒來。

    “艾爾，我是莉琳?！鄙倥雌饋硐駱O了曾經(jīng)的莉莉絲，開始長開的臉已經(jīng)越發(fā)精致起來，白色的絲質(zhì)睡裙讓她像是位一塵不染的小天使。她摸著天使銀藍(lán)色的長發(fā)，安慰著看起來有些脆弱的天使?！澳阕鲐瑝袅藛?？”

    加百列像是沒聽到莉琳的話，仍舊緊緊的抱著她，語帶懺悔的道：“莉莉絲，對不起。”

    “艾爾，你是不是想念媽媽了？”

    莉琳的話像是給天使?jié)娏艘慌枥渌?，她渾身震了一下，之后抱著莉琳沉默了好一會兒?br/>
    “對不起，莉琳?！奔影倭兴坪跚逍蚜?，語氣開始平靜下來。

    莉琳老氣橫秋的嘆了一口氣，輕輕的拍著她的肩膀道：“沒事的艾爾，我知道你一定是太想媽媽了，我也很想她?！?br/>
    加百列放開了莉琳緩緩坐起身，低頭看向還在自己懷里的少女。

    銀色月光下莉琳清新妍麗的身軀籠著一層朦朧的光輝，稚氣鮮嫩的臉龐帶著少女獨有的青澀，身上還散發(fā)著香甜的體味，如同伊甸園中那些將熟未熟的果實。

    少女仰著臉望向天使，帶著甜膩的笑容。

    真是像極了莉莉絲。

    加百列神色復(fù)雜的看著莉琳，當(dāng)女孩的笑容越發(fā)甜蜜時，她的眼神便越悲傷了起來。

    莉琳似乎不太喜歡她這樣的臉色，扁了扁嘴，伸手去撫摸天使的眉頭。加百列閉了閉眼，偏開了頭躲開了莉琳的觸碰，準(zhǔn)確抓住了她纖細(xì)的手腕。

    “你怎么來了?！?br/>
    少女輕輕笑出了聲，理所當(dāng)然的道：“我一個人睡不著，想和艾爾一塊兒睡?！?br/>
    連性子也越來越像了。

    水天使看起來有些疲憊，斂著眼瞼將被子掀開一些對她道：“進(jìn)來吧?！?br/>
    莉琳不是第一次來加百列這，她有的時候害怕或者睡不著就會拉著加百列陪她。

    “艾爾，你最近好忙呀，莉琳白天都見不到你?！鄙倥畡幼髅艚莸你@進(jìn)了被窩，緊緊的貼在天使身邊撒嬌道：“你都去哪兒啦？”

    加百列的身軀已然是一位女性，當(dāng)初這個消息漸漸被大家知道時，還掀起了一場不小的風(fēng)波。

    加百列小心的幫莉琳掖好被子，輕輕的拍著她的背道：“是有一些事，最近沒有好好照看莉琳，我以后會注意的。”

    莉琳似乎是覺得天使的態(tài)度太敷衍，嘟了嘟嘴不滿的道：“真的嗎？艾爾你難道不是在躲著莉琳？”

    加百列的動作微不可察的頓了一頓，而后道：“為什么你會這樣覺得呢？”

    莉琳琥珀色的右眼月色下瑩然晶透，雖然左眼依舊被眼罩覆蓋，卻絲毫無法掩蓋少女的嬌俏。她神色狡黠的望著加百列，緩緩的道：“因為，莉琳越來越像莉莉絲了？”

    加百列瞇起眼，收回了安撫她的手，冷靜的問道：“莉琳像莉莉絲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么，我為什么要因此疏遠(yuǎn)莉琳？”

    “我猜，艾爾是怕會更加思念莉莉絲吧?！?br/>
    加百列沒有回答莉琳的問題，反而問道：“你什么時候開始直呼莉莉絲的名字的？我好像沒有教過你這個?！?br/>
    莉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笑嘻嘻的道：“我還直呼你的名字呢，你怎么從來不說？”

    從莉琳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來看，更廣闊的世界和更良好的教育似乎并沒有讓她變得更乖巧。

    加百列嘆了口氣，重新攏住少女的身體輕輕拍撫起來。“隨你的高興吧。”

    莉琳卻沒有放過加百列，抱住她的手臂問道：“你還沒有回答我呢，是不是想念她？”

    加百列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能，莉莉絲……我不能想念她?！?br/>
    “可我想你了，”莉琳蜷縮成一團(tuán)，靠在加百列懷里，“我是說，你好久沒來看莉琳了，莉琳很想你。”

    “我知道，”加百列溫柔的將她抱住，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會碰碎她，“我知道，莉莉絲?！?br/>
    莉琳身體僵了一僵，輕聲的糾正她?！笆抢蛄铡！?br/>
    “是，是莉琳。”加百列歉意的改口道，“你連名字也很像她?！?br/>
    “我知道你很想莉莉絲，”少女似乎不怎么在乎天使叫錯名字，頗懂事的安慰她，“所以偶爾喊錯了也沒關(guān)系。”

    加百列輕輕的笑出了聲，回答道：“那還真是謝謝你了……莉琳?！?br/>
    只是假若少女能夠抬頭看的話，就會發(fā)現(xiàn)天使那笑容凄苦又艱澀。她的眼里帶著溫柔的淚光，充滿了疼惜與悲傷。

    “莉……莉琳，你喜歡天國么？”

    莉琳清澈的聲音聽起來特別無所謂，“還行吧，我更喜歡艾爾。”

    “莉莉絲……你的媽媽她曾經(jīng)也在天國生活過，只是她當(dāng)時只能在伊甸園活動。如果她像你現(xiàn)在這樣能夠得到自由，你覺得她愿意永遠(yuǎn)留在天國，并且遵循這里的法則么？”

    少女想也沒想就回答道：“艾爾，如果我是莉莉絲的話，就會告訴你，”她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的學(xué)起了魔女說話，“除非得到你，否則我可無法安心待在任何地方。”

    天使便又低低的笑了起來。

    加百列一邊笑著一邊任何淚水滑落臉頰?！八?，莉琳。你明天還要上課呢?！?br/>
    她低頭親吻莉琳亞麻色的軟發(fā)，輕聲的哄著。

    少女安靜的窩在天使懷里，聽話的道了晚安。

    “晚安?！?br/>
    加百列也輕輕的道。

    莉莉絲。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