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起來這么早？”趙清然正在洗手間洗漱的時候，出乎意料地發(fā)現(xiàn)林曉竟然也起來了。
自從兩人一起住以來，幾乎就沒有差不多一起起床的時候。之前林曉還在凡特斯上班的時候，幾乎都是大半夜了才回來，第二天等趙清然走了她才會醒。今年林曉沒有在凡特斯之后，也沒有去上班，每天在家?guī)缀跻彩遣畈欢嗟纳衔绮判?。兩人這還是頭一回，在大清早地就碰到彼此。
“要出去過元宵節(jié)嗎？”趙清然走出來，隨口問道。
“去一趟VISION。”林曉說完，趙清然的動作一愣，隨即驚呼出聲：“你要回VISION了？”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似乎過于激動了，有些尷尬地吐了吐舌頭，但臉上的神情仍然充滿了好奇。
春節(jié)期間，趙清然大概也感受到了林曉和凡特斯之間微妙的氛圍。她來上班之前，黃祿也主動聯(lián)系過她，大概提了一下可能之后會租房給她住的事情。雖然幾天之后又變成繼續(xù)住在林曉這里保持現(xiàn)狀，眾人也沒有明確說些什么，趙清然自己心里也有了隱約的概念。
可心里想是一回事情，實實在在發(fā)生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回事情。趙清然來到凡特斯的時候，林曉就在了，而且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林曉，才會選擇在凡特斯。
“嗯。”林曉點了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甚至都不敢和趙清然對視。
VISION比凡特斯有更為光明的前途，也是自己喜歡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自己因為陳念念的事情逃避了這么久，也是時候回去重新面對了。
可道理再多，她也總覺得別扭。
很顯然趙清然也想到了這些事情，短暫的震驚過后，神情很快就恢復了自然，看著林曉無比認真地問道：“現(xiàn)在能去面對了？”
林曉恰好走進浴室，站在洗漱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氣，說：“嗯，應該吧?！?br/>
自從上次在抖音發(fā)過消息之后，陳念念的父母后來陸陸續(xù)續(xù)地又在其他視頻下面評論了不少消息。林曉最開始的時候，還會為此陷入無盡的痛苦和壓抑之中，可后來漸漸地，凡特斯的事情反而占據(jù)了更多的思緒。
自己在家的這些日子，林曉把和陳念念的消息來回看了無數(shù)遍，又仿佛是自虐一般，把陳念念家人的消息給看了一遍。最后，是黃祿給她發(fā)過來的消息。
沒有提過工作的事情，也沒有問過她是否已經做了決定，只是有的沒的閑聊一些。
今天的天氣好，早上出門的時候竟然看到了漫天蔚藍的晨光。或者是晚上的路開始堵起來了，果然是回鄉(xiāng)高峰期開啟，這里也終于不再是一座空城……
亂七八糟的消息很多，林曉也漫無邊際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對方聊著，唯獨其中一句，林曉的印象最為深刻。
黃祿：人類不僅悲歡不能相同，就連生活也完全沒有辦法共享。不管愿不愿意，你自己的生活總要靠自己去繼續(xù)，再不愿意再縮在一個角落，生活也還是要繼續(xù)。
開始新的生活，并不是不在意，也并不是遺忘。
這也是，她會想要試著再回到VISION的原因之一。
不管心里藏著什么遺憾不舍還是不甘心，都總是會主動或被動地不斷往前。
趙清然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還是換了一句：“那也挺好的，林總可比小林姐要厲害。”
“那我直接把名字給換成林總，也不是不行。”林曉輕輕地揚了揚嘴角，跟著開了句玩笑。
“行，派出所大門一直敞開著的，換好名字了和我一聲?！?br/>
“你這話說得，像是派出所挺歡迎我似的?！绷謺钥戳艘谎畚⑿?，何其辛才剛剛從家里出發(fā)，便發(fā)消息讓他快到了和自己說一聲。
“對了，你今天怎么也這么早？”林曉抬起頭，突然發(fā)現(xiàn)今天的趙清然和平時看起來有些不一樣，明顯精心收拾了一番。
“去逛街?！壁w清然說完，想了想又解釋補充道：“去上海逛兩天，主要去看下，現(xiàn)在那些商場里都在流行些什么?！?br/>
對于設計師來說，逛街都是硬性任務，即使之前只是做面料的林曉，也三五不時地會出去逛逛，了解下當前的流行。
“去上海逛？”
“是啊，估計得去個幾天?！壁w清然臉上的表情又是欣喜期待，又是有些畏懼，說：“祿哥規(guī)定的。現(xiàn)在主推的新款剛上上去，讓我趁著這段時間把周邊上海杭州，還有江浙一些二三線城市的商圈全都逛一遍?！?br/>
“所有商圈？”
“哦，不僅是商圈，還包括了當?shù)氐姆b市場?！?br/>
林曉當即對趙清然投去了同情的眼神，語重心長地說道：“注意安全，小心保重?！?br/>
普通的設計師出來要關注大大小小的秀場之外，同時也更要關注當前是面上流行的服裝和相關元素。已經被解讀出來，讓大眾所能接受的流行元素，在某些時候，更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很多人乍一下聽到逛街，心里可能還會覺得這是一件不錯的任務。但當真帶著任務去，一家店一家店地全部走完，其中的工作量可想而知。更不用說大部分城市里的商圈，其實都有些大同小異，整天讓自己沉浸在其中，很容易就審美疲勞，更不用說還要跳出當前的設定再去思考自己的全新想法。
“本來祿哥說他也要和我一起去的，”趙清然假裝漫不經心地開口，說：“就是他實在是走不開，現(xiàn)在都在忙廠里的事情不說，秦越越這邊也還有事情讓他多想，更是一點時間都沒有?！?br/>
“越越？”林曉疑惑：“越越那邊怎么了？”
凡特斯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不管是誰都有能夠獨當一面的能力。
客服看起來工作內容他輕松簡單，但實際所面對的壓力絲毫不比其他要小。同時面對好幾個客人不說，還要應對處理回答各種各樣的問題和語言陷阱。隔著一層屏幕，很多人在面對客服類型的“服務人員”時，會不由自主地展露自己的壞脾氣。秦越越雖然經常被氣到火冒三丈，但幾乎從來沒有出過問題，應付起來也算是游刃有余。
怎么她這邊還能出問題，需要黃祿去操心了？
提到這個話題，趙清然面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微妙了起來，說：“新來主播的緣故吧?！?br/>
“新主播？”
“誒，也不能說是新主播，就是在你之前的那個，叫楊柳?！壁w清然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林曉的表情，猶豫著說下去：“她不是馬上畢業(yè)了嘛，現(xiàn)在可以做全職直播了，每天都來。就是吧，她的直播風格和習慣和你有些不一樣，很多問題都不會選擇在直播間說。但秦越越她們不想放棄你之前做起來的內容，就想著能把這些內容加到和客人的聊天或者是詳情頁里，這幾天就都和黃祿在忙這事兒來著?！?br/>
自己離開之后，凡特斯當然也會找新的主播來接任，而在自己之前的“老主播”，當然也就是最好的選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做事習慣和風格也的確正常。更不用說，自己都已經決定離開了，這些事情也就不再自己能關心的范圍。
林曉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恰好何其辛發(fā)消息過來，她和趙清然簡單地打過招呼之后，便下了樓。
“今天你自己開車？”上車之后，好一會兒林曉才反應過來問道。
何其辛看了她一眼，冷笑：“這都馬上到公司樓下了，你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我開過來的？”
林曉笑了笑沒說話。
“王師傅放假去了，”何其辛有些無語，還是隨口解釋了幾句：“畢竟今天元宵節(jié)，公司里沒什么急事兒的都放假了。有事兒處理的，才來上半天?！?br/>
“之前和你說過，不過你肯定沒仔細看?！焙纹湫量戳怂谎?，冷哼一聲帶頭走進了VISION所在的大樓。
林曉看著四周熟悉而又陌生的環(huán)境，不禁有些恍然。
作為商圈里最新的寫字樓，這周圍的環(huán)境的確非常好。因為元宵的緣故，四周的綠化叢上都掛滿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彩燈。林曉還記得公司剛搬來這里第一個元宵節(jié)的時候，自己在公司加班出來，看到周圍便是這樣一副流光溢彩的景象，還特地拍了張照片發(fā)給何其辛，感慨新辦公室的環(huán)境如何如何。
“看什么呢？”何其辛走在前面按了電梯，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林曉落后了好幾步。
“隨便看看?！绷謺哉f完，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就那些綠化從上鋪著的彩燈，晚上看起來的時候還挺好看的，白天就覺得有種莫名的荒涼?！?br/>
“荒涼？”何其辛看了一眼她，說：“這才剛上班呢，就想著晚上要加班了？”
林曉愣了下，沒說話。
“不過我們現(xiàn)在也挺少加班的?！焙纹湫量粗娞堇锏褂吵鰜韮扇说挠白樱f：“黃祿說得挺對的?！毕袷钦f給林曉聽的，也像是自言自語。
林曉沒問黃祿說了什么，何其辛也沒說，兩人就這樣保持沉默地進了VISION。
電梯門開的一瞬間，忐忑情緒才后知后覺地洶涌而來。自從出事兒之后，林曉將近有一年的時間沒有再來到VISION，她有些緊張地往里面看了一眼，開始擔心會不會有熟人出現(xiàn)。
難過和尷尬的時候情緒都有些莫名相通，最能讓情緒爆炸的，往往是來自熟人的關心和慰問。
“何總！”聽到門口有動靜，錢茗馬上從自己辦公室探出半個身子，看到的確是何其辛，連忙跑了過來。
錢茗是業(yè)務部門資歷最老的主管，除了何其辛之外，業(yè)務部其他主管有事兒沒事兒也喜歡去問錢茗，隱隱有成為整個業(yè)務部門主管的勢頭。只是林曉被提拔上來之后，這種格局才產生了些許變化，連帶著兩人之間的氣氛也微妙了不少。
不僅出現(xiàn)了熟人，還出現(xiàn)了個關系不算很好的熟人，林曉有些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ERI剛來，我讓他在樣品室先看著了，”錢茗的視線在林曉身上不動聲色地短暫停留了下，隨即移開，看向何其辛說道：“您要不要和他去聊聊？”
“ERI？”何其辛皺眉：“正月十五他來干什么？不是說明天才過來？”
錢茗聳了聳肩，一臉的無可奈何：“他說正是因為元宵，知道你還是會在辦公室，特地來給你一個驚喜?！?br/>
林曉沒繃住，輕輕地笑了出聲。
估計是剛何其辛在電梯里提到了黃祿的緣故，林曉腦海中瞬間浮現(xiàn)出了黃祿的模樣。如果是他，這時候肯定會皺著眉一臉怒容，罵道：“就這還是驚喜呢？放假最好誰都不要來找我，我就謝謝所有人八輩祖宗給我天大的驚喜了?！?br/>
何其辛疑惑地看了林曉一眼，林曉連忙搖頭，示意他有什么事情可以先去忙。
何其辛猶豫了下，朝錢茗說道：“那你先帶林曉去會議室等著?！闭f完，又看著林曉，說：“你先等我一會兒?！?br/>
還沒等林曉回答，便聽到何其辛又說了句：“可以吧？”
用征求語氣說話的次數(shù)，何其辛可真的少。
“行?！睅缀鯖]多反應的，林曉便脫口而出應道。
“跟著我來，這邊吧?！卞X茗在前面帶路，把林曉領進會議室之后，還特地又去接了杯溫水過來。
待了好幾年的熟悉地方，莫名地覺得陌生了起來。
“決定回來了？”
林曉聽到這話抬起頭，出乎意料地發(fā)現(xiàn)錢茗這時候的神情沒有任何嘲笑譏諷，反而笑容淡淡的，一改以往強勢犀利的模樣。
“嗯?！辈恢罏槭裁?，林曉對每一個這樣問的人，都沒有辦法給出無比堅定的答案。
即使現(xiàn)在已經坐在了VISION的會議室里。
“挺好的，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一年里，我們真的是忙瘋了?！卞X茗無奈地笑了起來，說：“偏偏在這種情況下，還不能怎么多加班，真的是愁死我了。”
“不加班不是挺好？”
“是啊，就是有些不習慣。”錢茗停頓了下，這才看著林曉繼續(xù)說道：“不過看著你能來，其實還挺好的，人總要往前看一直走的?！?br/>
林曉再次沉默了。
似乎所有人都覺得，她應該回到這里。陳念念的事情，她不能算是罪魁禍首，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是一個受害者。所以，最為正確的方式，就是放下陳念念的事情回到VISION，直截了當?shù)厝ッ鎸^去的事情，才能走出來。
開始新生活，只能也必須要建立在面對過去上面。
錢茗只待了一會兒就走了，正如她自己所說，加班少了并不代表工作節(jié)奏也會跟著松懈。
林曉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好一會兒，看著杯子里的水從冒著裊裊熱氣，逐漸變得冰涼。ERI林曉知道的，是VISION一個挺大的客人，和他一聊上，何其辛一時半會兒可能還真沒辦法脫開身。猶豫了下，林曉拿出手機。
她突然想看看凡特斯的直播。
在剛開始什么都不了解也不懂不會的時候，她認認真真地看過楊柳的不少直播回放，也大概知道對方的風格和直播喜好。但在凡特斯直播了大半年之后，再去看楊柳的直播，林曉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梨形身材適合嗎？我覺得都挺適合的，這件衛(wèi)衣非常百搭的寶寶。寬松版型的衛(wèi)衣，一般的身高體重都能穿上完全沒有問題。”
可是她手里拿著的衛(wèi)衣，版型是足夠寬松了，但長度完全不夠。梨形身材就是上半身纖細，下半身相對比較胖，而這件衣服恰好能把上半身最纖瘦的地方遮住，還遮不住大腿的部分。
“這條褲子的大腿圍??？建議寶寶去看一下詳情頁上的尺碼表哦，我穿著是挺寬松的直筒褲，大腿部分是非常寬松的，你的身高體重穿上完全沒有問題哦?！?br/>
這款褲子雖然看起來是直筒褲，但僅僅針對身材非常纖瘦的模特而言。其實大腿圍不過才四十幾，如果是微胖身材一定沒有辦法穿。
“裙子的話是現(xiàn)在比較流行的森女風，如果個字矮一點的話，一般穿一雙高跟鞋就差不多了哦。搭配剛才的那件寬松版衛(wèi)衣，就是正好的慵懶風呢。”
裙子的裙長實在是太長了，穿高跟鞋搭配短上衣還好，可如果再搭超寬松的上衣，瘦高的模特穿上是慵懶風，普通身材的普通人穿上就是套拿麻袋了
……
“我估計還有半個小時才能好?！焙纹湫梁貌蝗菀渍业綍r間從樓上樣品室下來，一臉歉意地看著林曉：“等得無聊嗎？無聊的話，就讓錢茗帶你溜達溜達？或者上來樣品室，一起看看今年我們在做的產品也行?！?br/>
林曉不由自主地捏了下手里拿著的手機，笑著擺了擺手，說：“沒事，你慢慢來，也知道你那邊一時半會兒好不了?！?br/>
ERIC是林曉在展會上開發(fā)出來的客人，林曉之前和他也有過不少接觸。訂單量非常大，就是為人特別啰嗦，現(xiàn)在應該是錢茗在跟這個客人，不然也不會元宵節(jié)還跑來公司。
“那行?！焙纹湫烈膊幻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飯點還有一會兒，想了想又說道：“那我讓錢茗找人把你的辦公室給收拾出來，等下你去熟悉下?！?br/>
“嗯？”林曉敏銳地察覺到對方話里沒說出來的意思，問道：“還需要熟悉？”
何其辛頓了下，解釋道：“之前你辦公室一直閑置著，付丹丹一直以來表現(xiàn)不錯，我就讓她暫時頂上了你的位置，也搬到了你之前的辦公室。”
“你現(xiàn)在回來，暫時先一起合用一個辦公室，”何其辛說完，看了她一眼，問道：“怎么樣？”
林曉一直以來糾結混亂的情緒，驀地一下就放松了下來。
“沒事，不用收拾了?！?br/>
還想說什么的何其辛頓時停了下來，看著林曉，語氣平淡：“林曉，你不是會計較這種的人?！?br/>
林曉沒有在崗將近一年，中途還去了其他公司上班，公司找人來替代她也是理所當然。于情于理，都能說得過去。
“我是來告別的。”林曉認真地看著何其辛，說出這句話之后，她的心情出乎意料的輕松。遠比當別人問她是不是決定回VISION時，含含糊糊地嗯一聲要更輕松。
“小付的確不錯，同樣也能做得很好，就沒有什么再繼續(xù)折騰換人的必要了。”
何其辛沒說話，會議室里頓時安靜得不行，只剩下兩人靜默的呼吸聲。
這不是林曉第一次拒絕回到何其辛，神情也并不嚴肅，嘴角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語氣輕松得仿佛像是在說什么無關緊要的話題一般。
“去凡特斯嗎？”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何其辛突然說道。
“嗯，”林曉點頭，揚了揚嘴角：“回凡特斯?！?br/>
比起窗明幾凈的VISION，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竟然更喜歡連吃個飯所有人都擠在狹小工作間的FANTASY。
“好。”
“謝謝?！?br/>
“誒，何總？”錢茗走出來的時候，恰好看到林曉離開時的背影，一臉茫然地看著何其辛：“那辦公室還收拾嗎？”
“不用了?！焙纹湫林皇嵌虝旱仂o默了下，隨即朝錢茗說道：“和我一起上來接待ERI吧。”
“??？我？”錢茗指著自己，欣喜而又茫然：“哦，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