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何以消永夜
毋望洗漱了躺下,六兒掌了燈移到床架子前,才要往外間睡去,毋望撐起身道,“今兒咱們兩個一頭睡罷,也好說會子話?!闭f著挪開些,讓了大半給她。
六兒喜道,“正是呢,我也有話要問你?!北闵狭颂ぐ逄上?,邊搖扇子邊道,“我才剛把那玦收箱壟里了,我且來問你,廟里可有這樣東西賣?就是住持布施開光佛品也沒有給這個道理,你從哪里得?可是行二爺給么?”
毋望咬了咬嘴唇道,“不是二爺給?!?br/>
“那又是誰?”六兒追問道,瞧她臊得那樣便道,“莫非又有哪位豐神俊朗公子對姑娘有意了么?”
毋望搖了搖頭,低聲道,“今兒裴公子托人帶了口信給我,還送了這玉?!?br/>
兒笑道,“公子真是神機妙算,竟連你到廟里去都知道,我是白錯過了,來是誰?”
毋望道,“只是個行商人,有人托他傳話就傳了,說完就走了,也不知名姓?!?br/>
六兒哦了聲,又道,“留了什么口訊兒?可說了何時來見姑娘?”
毋望扭捏道,“只說‘日思夜想,未不敢忘’,旁也沒說什么?!?br/>
六兒嘖嘖道,“瞧瞧,那叫一個癡心,我若是你,定是要歡喜死了只是這裴公子也真有趣,那玉既是極品,怎么不做成佩或是領墜子,倒做個禁步樣式,著實奇怪,莫非他是叫姑娘‘禁步’不成?”
毋望側過身去,淺淺笑了笑道,“約是有這個意思?!?br/>
“這卻好笑,”六兒道,“既沒定下,怎么叫禁步呢,真了不得,日后若是嫁過去,我想府里定是連小子護院都沒有了,姑娘說,可是不是呢?”
毋望啐道,“你這促狹蹄子,只管混說,仔細我割了你舌頭這話萬不能叫旁人聽了去,可記住了?”
六兒道,“東西送來時玉華不是么?如此她也知道了?!?br/>
毋望道,“她因她老子娘病了,抽空家去了,東西送來時她人不,二爺也出去了,只我一個人,你好歹管住了嘴就是了?!庇珠L長吁口氣道,“我如今也沒十成把握,若說我對他心,自然是感激多過旁,他對我好我也記著,你說我怎么好呢,等了三年真會有結果么?”
六兒道,“我知道姑娘憂心什么,心里是想等,又怕等到后一場空,如今才開始呢,姑娘自己拿主意罷,橫豎有一年孝,看看這一年里裴公子可有旁說頭。”
毋望聽著有理,也不去想那些不相干了,靜靜躺著,又想起裴臻舉手投足一言一笑,那樣俊逸,眉眼間俱是聰慧睿智,還有同她說話時深情款款,有時又叫人摸不著頭腦,縝密又大氣,說不上是個怎樣人,但確像副畫卷般引人入勝……
六兒見她無聲無息半天不答話,揶揄道,“哎呀,不管怎么,那臻大爺真是極好看人啊,我長這么大就見過這么一個,姑娘呢?我瞧你兩個實是天造地設,卻不知他究竟謀什么大業(yè)去了,按理已經富貴得這樣,也不圖錢財了罷,怎么還要出生入死,白叫姑娘擔憂,心也忒大了些。若兩人找個依山方住下,豈不神仙樣日子么?!?br/>
毋望紅了臉道,“別說了,我今兒乏得很,還是早些睡罷?!?br/>
“說起這個,你可曾留意才剛二太太臉色,誰欠了她千兩黃金似,巴巴叫了二爺過去,定是說什么去了?!绷鶅捍盗藷粲值?,“我猜憋著壞呢,保險是不叫二爺同姑娘來往,你說是不是?”
毋望迷迷糊糊嘀咕道,“就是這樣也沒什么稀奇,誰不盼著兒女好,換做是我,也愿意兒子娶個門當戶對媳婦,二哥哥又是獨苗,捧鳳凰似養(yǎng)大,二舅母也是為他好?!?br/>
六兒道,“是這個理,只是作派難看些,像是誰死要跟她兒子一樣,也不瞧瞧我們姑娘可是那樣人,莫說有了臻大爺,就是沒有,也不是非要姊妹堆里找人嫁,真打量我們姑娘沒行市呢,姑娘說是不是?”聽她沒回音,探頭去看,原來那姑娘已沉沉睡著了,三梆子響了起來,天色也確晚了,伸手毋望脖子上摸一下,并未流汗,想也不熱,自己轉個個兒,便也闔眼睡了。
后半夜毋望因睡得口渴起來倒水喝,聽外頭淅淅瀝瀝,竟是下雨了,推了窗往外看,雨勢倒不大,打濕了院里花草,又就著廊下燈籠望去,大樹底下地還是干,想來下時候不久,復關了窗喝了水,又搖晃著上了床,抱著枕頭又睡了。
次日起來,丫頭們推門進來,太陽光泄了一地,又是大好天氣,翠屏看六兒還睡便去推她,呼道,“你這懶鬼,主子都起來了你還睡,哪里就累得這樣了,仔細回了老太太,明兒調你到跟前伺候,你才知道什么叫規(guī)矩?!?br/>
毋望回頭看了只笑笑,對玉華道,“家里怎么樣?”
玉華道,“我瞧著尚好,我老子娘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吃飯時竟還吃了酒,下晌村子里人頑牌,他們也有氣力湊趣兒去了,想是沒什么大礙了,多謝姑娘關心了”又笑道,“我家里哥哥今早送了西瓜來給姑娘解渴,上年同老太太說了,包了莊子上一片沙地每年種一暑西瓜,去了本錢和往府里送,倒還有些賺頭,多虧了有這個進項,哥哥討了房老婆,眼見著有了喜,只等上寒抱小子呢如今夏末了,西瓜都焦了藤,我哥哥中間兒上趕著種了五十來棵瓜秧子,不想竟結出瓜來了,只個頭小些,甜倒是一樣甜,管事給各房都送去了,我們自己留了四個,回頭切開給姑娘拿勺舀著吃才有趣兒呢”
毋望道,“多謝你哥哥了,小門小戶不留著賣錢,倒來給我們解饞。”
玉華一面給她梳頭一面道,“那值什么,原也賣不出什么錢來,不過大家吃個鮮罷了?!?br/>
正說著,那里六兒起來暈頭巴腦,一腳踢翻了熏蚊子用大熏爐,翠屏叫道,“豬油蒙了心,也不仔細腳下,回頭拿了濕布來你擦,看屋子里都揚了灰,把席子單被拿出去洗曬罷?!闭辛藘蓚€粗使進來,又對毋望道,“姑娘,今兒可要把書和箱子里冬服拿出來曬曬?沒得出了蟲子可了不得?!?br/>
玉華道,“你看著辦就是了,這個都要問姑娘,你平常心眼子都叫狗吃了不成”
毋望看她們吵嚷甚覺熱鬧,主仆一處也全然不似主仆,像姐妹,倒也妙。周婆子端了一盞銀耳羹來,里頭加了肉桂紅棗,擺桌上招呼道,“姑娘來罷,眼看著入秋了,天要燥了,潤潤肺要緊?!?br/>
毋望道,“天還這樣熱,哪里那么就入秋了。“
周婆子道,“今年閏五月,和往年是不同,你們小孩子家年輕不懂,這樣年份要諸事當心,夏里養(yǎng)得好,進了秋入了冬才少些傷風咳嗽,沒病沒災人也受用些。”
毋望聽了,想她有了歲數(shù),知道也多,便桌邊坐了捧著一勺一勺吃了,小娟兒又拿了井水里湃過茶來,又凈了口,喝了,站廊檐下看她們曬東西。小丫頭子們拿蘆葦扎簾子搭了架子,翠屏一抱一抱往上運衣裳,一邊笑道,“老太太雖上了年紀,行事倒半點不積糊,老早給姑娘冬衣都備好了,瞧瞧這金絲褂子,還有這狐貍皮云肩,竟比大姑娘二姑娘都好。”
玉華接口道,“如今分了家了,那二位姑娘頭面衣裳俱是各房自備,咱們姑娘東西是從老太太那兒出,老太太偏疼姑娘,少不得拿好來,咱們姑娘原也配這些個,等入冬穿了,老太太看了不知多歡喜呢”
“這話正是呢,”翠屏道,“我們姑娘有造化,好歹有老太太疼著。”
“說什么說得這么高興,我老遠就聽著了。”吳氏帶了個婆子從月洞門里過來,邊走邊笑道。
毋望和眾丫頭福了福,毋望道,“舅母來了?屋里坐罷。”
吳氏看了外頭鋪排,道,“都倒騰出來過過太陽?幾個丫頭手腳倒勤我才剛到老太太那兒請安去,恰巧領了月錢,你院子里也給你捎帶回來了?!?br/>
謝家雖早已分了家,因太爺老太太可憐吳氏年輕輕守了寡,故她園子里花銷歸入公中,吳氏自得八兩銀子外,丫頭婆子月例銀子也由沁芳園里出,如今又加上了毋望這個小院,故領時便一同帶來了。
毋望道了謝,將那包銀子收下,掂了分量又覺不對,正要問,吳氏道,“沒錯兒,老太太原說要扣那些丫頭月例,后來又想了,怕丫頭們得不著錢不心伺候,故拿了來給你,知道你前頭已經自己發(fā)了月錢給她們,這包錢叫你收著,也別分發(fā),偶爾打賞便是?!?br/>
毋望點了頭暗自感慨,這包打賞丫頭錢若換作從前,真夠她和叔叔一家子活三年,她這里豐衣足食,也不知叔叔嬸子可好,有沒有德沛消息正思忖著,吳氏蹙眉又道,“你二哥哥近來也不知怎么了,常神魂顛倒說些怪話,若他同你提起什么,權當他胡浸,別理他就是了。”
毋望自然知道她意思,也不說什么,只一味裝傻充愣,吳氏見她那樣知她無心,一顆石頭也落了地,復寒暄幾句便起身走了,毋望招了玉華來,把剩余銀子收了,拿出三吊錢來,絞了麻繩分發(fā)給眾人,底下各個喜笑顏開,才歡騰了一陣子,外頭二們上小子來報,說路家六爺來拜訪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