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季芳坐在高大的龍馬背上,看向眾人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溫和平靜，趙鈺看著那雙眼睛，眉頭皺得死緊。

    這個世界上，妖魔鬼怪都不可怕，真正讓人畏懼的,是在平靜的表象下日益瘋狂的人心。

    混亂中，已經(jīng)有人奔向龍馬,仰頭對季芳哭道：“我們的村子被毀了！”

    季芳低頭看向那人，又看看其他人的表情,問道：“怎么回事？”

    年輕人們將人群中最年邁的長者攙扶出來，長者滿臉戚容,顫抖著將前夜噩夢般的經(jīng)歷闡述一遍。

    家園被毀,族心渙散，還有什么比這更讓人失望的？

    在長者說話的時候，趙鈺拉過自己的弟弟，悄然問道：“你們離開后，都做了些什么？”

    趙煜答道：“季芳帶著族人在林子里四處搜查余田余孽，如果估計得沒錯，我們這一整天，幾乎已經(jīng)把余田人都消滅了?！?br/>
    “有碰上異獸嗎？”趙鈺問道。

    趙煜搖搖頭，“沒有，都被避開了?！?br/>
    趙鈺冷笑道：“把精銳部隊抽空，讓白澤直搗空巢，我都已經(jīng)猜到她等會兒要說什么做什么了?！?br/>
    趙煜驚愕道：“她要做什么？”

    趙鈺看向季芳，嘲諷笑道：“破釜沉舟，她這是要逼他們背水一戰(zhàn)。”

    季芳聽完老者的全部講述后，沉默了半晌。

    林子里，年輕人們義憤填膺地叫嚷著要殺回村莊重奪家園，老人們憂心忡忡地思慮著從今往后何去何從，孩子們憋悶了一天的恐懼心情終于得到釋放，他們哇哇大哭，抱著大人的腿爭相擦著眼淚。

    季芳環(huán)視著眾人，開口說道：“事實證明，不管我們最終如何退讓，敵人永遠(yuǎn)不會放過我們，他們的目標(biāo)只有一個，那就是趕盡殺絕，事到如今，難道我們還要像個懦夫似的坐以待斃嗎？我們的老人我們自己贍養(yǎng)，我們的孩子我們自己保護(hù)，這個被人類統(tǒng)治的世界早已喪失公平與正義，時代需要易主，我們才是最應(yīng)該站在頂端的人?！?br/>
    年輕人們仰望著季芳。

    季芳的臉上露出一抹殘酷的笑容，“殺我父母，我必叫它血債血償，奪我兄弟姐妹，我必讓他悔恨一生，搶我子女，我必要他終其一生來償還罪孽，你們還在猶豫什么？家園已破，難道還要等著敵人將我們趕盡殺絕嗎？”

    年輕人們聚集在季芳身邊，摩拳擦掌，憤恨難抑。

    季芳調(diào)轉(zhuǎn)龍馬頭，帶著年輕人們就要往林外走去，可他們走出不過幾步，便紛紛回頭。

    身后的林子里，老人和婦女們帶著孩子，猶豫地站在原地。

    季芳也回過頭，微笑著看向他們。

    木苒站出來，擋在老人們面前，冷冷地看向季芳，“你不能帶走他們，你現(xiàn)在帶他們出去，無異于親手埋葬了整個兆族?！?br/>
    季芳略略歪過腦袋，好笑地看著木苒，“木苒，你的罪名尚未洗清，你不過是把這些人帶出村子，你有什么證據(jù)證明村子深夜被襲不是你勾結(jié)神獸替它們打開了封印的暗門？你現(xiàn)在不讓我?guī)ё哌@些人，又是為了什么？他們都是族里最軟弱的一群人，留他們在身邊，難道是為了給你當(dāng)俘虜?shù)膯?？?br/>
    全場寂靜，驚疑不定的兆族人們來來回回地看著木苒和季芳，誰也不敢出聲。

    季芳等了一會兒，略嫌無聊地拉著韁繩轉(zhuǎn)過龍馬，只留下一個消瘦淡漠的背影，“是主動戰(zhàn)斗還是被動挨打，隨便你們?！?br/>
    年輕人們跟隨季芳朝前走，老人們依然猶豫不決，倒是那幾個隨同木苒一路保護(hù)老人而來的年輕婦女們忽然站出來，其中一個對著季芳喊道：“等等！我們和你一起去！”

    木苒閉上眼。

    婦女們從她身邊擦肩而過，帶起的風(fēng)撩動她的鬢發(fā)，木苒閉上眼，眉心微皺，心中苦澀。

    人心永遠(yuǎn)都是最不定的東西。

    季芳停在原地，微笑地等待她們的加入。

    有一名婦女瘸著腿走到季芳的龍馬下，她仰著脖子痛苦道：“我的腳受傷了，我能與你同乘一騎嗎？”

    季芳看向她纏著繃帶的腳踝，點頭笑道：“當(dāng)然?！?br/>
    婦女翻身上馬，坐在季芳的身后。

    木潸卻在這時忽然皺眉低聲道：“……不對勁。”

    木苒看向馬背上的兩個女人，忽然想起那背后的婦女正是木老太太死前一直陪伴在側(cè)的婦女。

    木苒的心突然如鼓擂動，她實在想不起來那婦女的腳何時受過傷。

    就在這時，馬背上的婦人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毫無征兆地刺向季芳的后心口。

    突變來得太快，就連季芳都沒有事先察覺，刀子刺進(jìn)她的背部肌肉，卻在離她心口毫許時，被迫停了下來。

    木苒大喊出聲，“救她！”

    趙煜和木潸同時躥出，朝那婦女飛奔而去。

    可是近在咫尺的季芳更快，身邊兩棵大樹急速抽長出兩條長枝，分別縛住婦女的兩邊手腕，將她拉離馬背。

    匕首被抽離，季芳的背部驟然涌出鮮血。

    婦女被高高拉扯在半空中，從她面部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正忍受著足以撕毀她身體的可怕力道。

    剛才一起加入季芳隊伍的幾名婦女同時暴起，手中刀劍同時對向龍馬上的季芳。

    季芳手腕一抖，手中一條藤蔓長鞭顯現(xiàn)，那鞭子如蛇般凌厲舞動，將距離自己最近的幾把刀劍一并折斷，同時間，周圍大樹震顫，無數(shù)葉刀紛紛射向偷襲她的婦女。

    “小煜！”木潸大喝一聲，自己掠向左邊，兩手各自抓住龍馬左邊的兩名婦女，將她們拽得躲過那密密疊疊的葉刀攻擊。

    龍馬右邊，趙煜已經(jīng)躥到了婦女身邊，他眼神掃過，視線所及的葉刀悉數(shù)化為灰燼，落成塵埃。

    季芳收起藤編，抬頭看向最初刺她一刀的女人，笑問道：“為什么要殺我？”

    那被綁在空中的女人紅著眼，咬牙怒道：“老族長雖然死得倉促，但她還是給我們留下了口信！”

    木苒詫異地看向她。

    季芳也分外不解，“什么口信？”

    女人咬牙恨道：“殺季芳，助木苒！”

    被趙煜救下的一名婦女怒吼道：“之前我還不相信，但是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了，你才是要置我們于死地的叛徒！季芳！”

    季芳冷冷笑著，“你們這些墻頭草，這會兒又要倒向木苒了嗎？你們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年輕人中本就有一部分人是跟著木潸的，這會兒已經(jīng)自動退到木潸身邊。

    木潸身后滿臉憤慨的年輕人，季芳身邊迷惘無措的年輕人，還有木苒身后搖頭嘆息的老人們。

    這三撥人漸漸明顯了自己的陣營，他們成三角之勢對峙在林地中央。

    從什么時候開始，兆族已經(jīng)分崩離析至此。

    不安、懷疑、驚懼、憂慮、憤怒。

    所有的負(fù)面情緒都在同一時間滋長爆發(fā)，心念不堅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該相信誰。

    季芳身后有人顫抖地喊道：“季芳，你快向他們解釋啊，一定是老族長弄錯了，或者她是被蠱惑了呢？”

    越來越多的人附和道。

    他們都希望季芳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就像過去無數(shù)次般。

    季芳在他們眼里，是兆族不敗的神話和希望。

    “解釋嗎？”季芳輕輕淺淺地笑了起來，“你們希望我解釋什么？”

    有人憤怒喊道：“說你不是叛徒??！”

    季芳沖那人笑道：“我早就告訴過你們，根本沒有叛徒，我和木苒，只不過恰好選擇了兩條截然相反的路而已?！?br/>
    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季芳淡然笑道：“你們難道沒有自知嗎？一直以來，你們所走的路都是對于過去的復(fù)制與循環(huán)，再這樣下去，過去的悲劇也將被無限循環(huán)，你們即使目睹一代又一代的悲劇被鋪展，也不愿抬起頭去看看外頭的天空有多遼闊，你們歧視異獸們的貪欲，卻不敢正視它們實現(xiàn)自己圣世鴻天的夢想……”她的神情變得悲憫起來，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你們就像當(dāng)年的我一樣，無知且天真，任由看上去強大的人為你們做出人生的決定，卻總在不該退縮的時候無止盡地退縮……承認(rèn)錯誤有什么難的？為什么你們還不醒悟？”

    “錯的是你，”趙鈺走過人群，走到龍馬下，他牽起垂落的韁繩，仰頭看向季芳的眼，冷冷說道：“你總以為自己是神，可你不過是個人，因為你正犯著每個人都會犯的錯，真正在逃避的人不是大家，而是你?！?br/>
    “為什么不承認(rèn)呢？季芳？”趙鈺的聲音很輕，輕的就像刀鋒上的薄光，“很小的時候我便聽過一句話，‘罪惡衍生出更多的罪惡，悲哀衍生出更多的悲哀，永遠(yuǎn)找不到出路?！痉?，你殺了這么多人，你繞了這么多圈子，你找到你的出路了嗎？你……見到你的姐姐了嗎？”

    備注：趙鈺說的那句話引用自宮崎駿的《風(fēng)之谷》，原話是：“人類，就是一直在重復(fù)過去的道路。每個人都認(rèn)為自己是對的，然后就由罪惡衍生出更多的罪惡，悲哀衍生出更多的悲哀，永遠(yuǎn)找不到出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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