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病人真難纏。

    送走一位新上門的患者，何蘅安低頭揉太陽穴，整個人略崩潰。

    想贏得新病人的信任，總要費很多周折。而這位據(jù)說開公司搞互聯(lián)網(wǎng)的大老板，從進門就開始質(zhì)疑她的咨詢資質(zhì)，一邊不停地整理他已經(jīng)非常平整的袖口，一邊試圖反客為主探查她的情況。

    不過，和這種病人斗智斗勇，也是一種樂趣。

    慢慢來吧，不著急。何蘅安歇息片刻，然后伏案寫完此人的首次咨詢報告，案頭電子鐘的顯示屏數(shù)字跳到14:00，何蘅安摸了摸自己餓癟的肚子，按下座機快捷鍵，讓前臺幫她叫外賣。

    下一個預(yù)約是下午3點，她有足夠的時間吃飯、小憩。

    何蘅安揣上手機，走出咨詢室，隨手帶上門。

    前臺模仿MAANCOFFEE的裝修，布置像咖啡廳似的，漂亮、靜謐、小資情調(diào)。力求讓走進門的咨詢者一看就認(rèn)為這家心理咨詢所很高端大氣上檔次，很值得他們花錢。

    何蘅安靠在一張無人的真皮沙發(fā)里，邊等外賣，邊刷手機。

    工作期間她不看手機，此時一打開好多微信消息，何蘅安一邊刷，一邊慢慢回復(fù)路小菲關(guān)于臺里節(jié)目改版的抱怨。

    這時候，前臺的小妹熱情地喊了她一聲：“何醫(yī)生！”

    何蘅安抬頭。

    小妹的前面站著個穿X團外賣員工服的高個子男人，手里拎著她點的中餐，何蘅安驀地覺得這個外賣小哥從背影看有些眼熟。

    小妹今天的笑容特別燦爛，她對何蘅安笑著說：“何醫(yī)生，您的外賣到了！”

    X團外賣的小哥也轉(zhuǎn)過頭。

    手機消息此時一振，何蘅安手一抖，差點把它給摔了。

    秦照！

    怎么是他！

    秦照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是她，他朝她笑著揮揮手，然后將外賣盒子放在前臺，扯下單據(jù)，走了。

    走、走了？！

    他就這么走了？！

    秦照干脆利落地離開，在何蘅安心底產(chǎn)生的震驚遠遠大過看見他送外賣，她以為他會過來說點什么，比方說……呃，最近外賣買單6折優(yōu)惠啥的。

    結(jié)果他就這么走了。

    何蘅安有點適應(yīng)不良。

    “何醫(yī)生，新來的外賣小哥很帥??！”何蘅安到前臺取飯，前臺小妹捧著臉做花癡狀。

    何蘅安心不在焉“嗯”了一聲。

    “何醫(yī)生，他好像認(rèn)識你？”

    “以前給我們小區(qū)送快遞。”

    “哦，是這樣??！什么快遞啊，他負責(zé)送我們這片不？”前臺小妹一邊打聽，一邊在手機上下了一個X團外賣的APP：“哎呀呀，如果都是他來送外賣，以后我堅決不用其他外賣軟件！”

    何蘅安干笑一聲。

    拆包裝，取筷子，低頭，扒飯。

    第二天，又是過了飯點才結(jié)束咨詢。何蘅安習(xí)慣性按下電話鍵讓前臺叫外賣，不過，按下的瞬間她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請前臺小妹換家外賣？

    可是，前臺小妹的熱情很高漲啊。

    “何醫(yī)生，我喊X團的哦！今天那個外賣小哥來過兩次了，我打聽得很清楚，他現(xiàn)在專門負責(zé)我們這一片的外賣呢！而且我知道他姓什么了，何醫(yī)生你想不想知道?。俊鼻芭_小妹的聲音得意洋洋。

    何蘅安禁不住起了一點逗她的心思，淡然地說：“他姓秦?！?br/>
    “納尼！你怎么知道！”前臺小妹震驚：“一個小時之前我才好不容易問到的，外賣小哥太害羞了！”

    “我還知道他叫什么。”何蘅安又說。

    “何醫(yī)生！求告知！求劇透！”

    何蘅安慢悠悠開口：“但是我忘了?！?br/>
    前臺小妹捧著電話，躲在柜子下面，捂嘴尖叫：“何醫(yī)生你不能這樣！”

    何蘅安笑著掛斷電話，揣著手機優(yōu)哉游哉走出咨詢室。她相信現(xiàn)在去前臺，一定能夠接收到前臺小妹哀怨恨的視線攻擊。

    原諒她偶爾的惡趣味。

    和昨天一樣，今天的外賣也來得很快。何蘅安倚在前臺，一邊聽小妹八卦今天等候咨詢的病人們?nèi)绾稳绾紊窠?jīng)質(zhì)，一邊站著刷手機。

    風(fēng)鈴搖動，門開，秦照拎著她要的披薩，喘著氣走進來。

    看見站在前臺的何蘅安，秦照明顯愣了一下。

    “何醫(yī)生，又是你的外賣？”

    “是啊，”何蘅安收了手機揣回兜里，朝他笑笑，“秦照，你怎么送起外賣了？快遞的活不做了嗎？”說話間，她斜眼瞥一眼前臺小妹。

    原來他叫秦zhao！前臺小妹用目光表達對何醫(yī)生的滿意。

    “也做啊，”秦照撓了撓頭，“我想快點賺錢，多打幾份工，錢來得快?！?br/>
    何蘅安奇怪：“那……你忙得過來嗎？”

    忙不過來又能怎么樣。

    誰讓你竟然再也不用X通快遞。

    秦照相當(dāng)委屈。

    但是他不敢表現(xiàn)出來，他怕又引起何蘅安的懷疑。

    “還好?？爝f我現(xiàn)在是兼職，公司又派了人主要負責(zé)那一片，我在他忙不過來的時候幫忙送件。你知道，快雙十一了嘛，公司正在多招人做準(zhǔn)備，我不是正式工，所以目前閑著?！?br/>
    秦照一臉平靜地表示，對面的前臺小妹和何蘅安都露出了然的表情，雙十一的可怕之處她們深有體會，有時候晚上九點還能接到快遞的送件電話。秦照的“兼職”說辭迅速被何蘅安接受。

    其實秦照壓根沒經(jīng)歷過雙十一，只知道那天網(wǎng)購便宜。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什么人人提到雙十一，都是神情一變，物流公司的人更是既興奮又害怕，那表情好像準(zhǔn)備去吸毒。

    “何醫(yī)生，沒事的話我先走了，再見?！鼻卣粘断峦赓u單據(jù)，朝何蘅安和前臺小妹揮手，轉(zhuǎn)身離開。秋風(fēng)蕭瑟，他出門的時候縮了縮腦袋，將外套拉鏈拉至領(lǐng)口，帶上手套，推著小電驢飛快騎走。

    這就走了？

    何蘅安愣，居然感到有點失落。

    不過，他現(xiàn)在的反應(yīng)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吧，之前……何蘅安笑著搖了搖頭，之前果然是她想多了。

    從咨詢所的落地窗看去，當(dāng)秦照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時，前臺小妹捧著臉花癡地望著他消失的地方：“我們家秦zhao真是好勤奮好勵志呢！”

    這么快就成“你們家”的了？何蘅安笑。

    “哎呀，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他名字里的zhao是哪個字？”前臺小妹攀住她胳膊不放。

    何蘅安想了想：“陽光普照的照。”

    *

    因為這個小插曲，她下午的心情一直不錯。下班回家，路過小區(qū)附近的一家甜品店時，何蘅安想了想，把車停在路邊，揣著錢包手機鑰匙，愉快地走進這家常來的甜品店。

    無論是tiffany藍的童話風(fēng)情，還是好吃得讓人能把舌頭吞下去的榴蓮千層，這家街角甜品店都很得她歡心。

    何蘅安走進去才發(fā)現(xiàn)，今天甜品店的生意出奇火爆，挺大的甜品店，買單的隊伍竟然一直排到門口。

    那就等等吧，反正也不著急，甜品店里溫暖而甜蜜的空氣讓她愿意多等一會。

    不過，當(dāng)何蘅安在隊伍中的位置不斷向前挪動時，她開始發(fā)現(xiàn)這家甜品店有點不一樣的地方——

    招了新員工，還是個男的。

    愛吃甜品的大都是女孩子，這家店的舊員工也都是女性。突然招了個男性來收銀，而且今天買單的人反常的多，難道收銀的小哥長得特別的帥、特別的——

    像秦照。

    何蘅安促狹的笑容凝固在唇邊。

    這人是學(xué)了影分身嗎？

    怎么哪哪都有他？

    “您的號碼牌，請拿好，下一位?！辈坏貌徽f，甜品店英式風(fēng)情的黑白紳士制服比X團外賣的員工服好看百倍，忙得不可開交的收銀員先生頭也沒抬，只是彬彬有禮地問：“您好，請問您需要什么？”

    “呃，一塊榴蓮千層?！?br/>
    “好的，請問您還需要……”收銀員先生熟練地操作機器，不過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抬起頭來，表情驚訝不已：“何醫(yī)生？！好巧！”

    何蘅安干笑兩聲：“是啊，好巧?！?br/>
    不，一點都不巧。

    街角甜品店入職剛滿5天，X團外賣兼職剛滿3天，一切巧合都是秦照的精心制造。

    在第N天依然沒有收到何蘅安的快件之后，急得火燒火燎的秦照，又一次入侵了雇主的物流信息數(shù)據(jù)庫。一無所獲之后，他如法炮制入侵了其他幾家大的物流公司的數(shù)據(jù)庫。綜合所有數(shù)據(jù)，從他給何蘅安寄件的那天算起，一直到他入侵當(dāng)晚，何蘅安一共有17個包裹，其中Y通4個，Z通6個，某韻6個，某豐1個。

    X通為0。

    這不科學(xué)。

    調(diào)出何蘅安之前半年的包裹物流信息，設(shè)定變量制表后，秦照清晰地發(fā)現(xiàn)，離散數(shù)據(jù)的擬合曲線一直較為平滑，穩(wěn)定。

    直到他給何蘅安送件，之后的曲線驟然變得尖銳，呈現(xiàn)出完全不同的規(guī)律。

    秦照有點受傷。

    然后他調(diào)出何蘅安之前一年的包裹物流信息，持續(xù)計算。

    結(jié)果一樣。

    秦照更受傷了。

    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對，讓何醫(yī)生討厭他？

    好郁悶好郁悶的秦照失魂落魄地離開網(wǎng)吧，回到公司提供的18人一間的擁擠不堪、臭氣熏天的群租屋，窩在床上縮成一團，自我療傷。

    那天她明明對他笑了，而且還給他吃她親手做的烤土司，她怎么會討厭他呢？

    “喂，點不點外賣？”同屋的人用臭襪子扔他。

    秦照搖頭，翻身，背對，拒絕回答。

    “餓死你。”同屋的人一邊嘀咕一邊去打外賣電話，他覺得自己夠好心了。同屋的其他人都覺得秦照是個怪胎，被子疊得像豆腐塊似的，泡網(wǎng)吧從不玩游戲，不抽煙不喝酒，不和他們聊天打屁YY女人。

    四個字，格格不入。

    到底是哪里做錯了呢？

    秦照還在冥思苦想。同屋那人的“外賣”兩個字倒是提醒了他，快遞不行，他可以去送外賣。

    但是要是何醫(yī)生誤以為他是有意接近……

    等、等一下！

    她是不是察覺到他是有意接近了！

    他嚇到她了！

    秦照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穿起鞋子就往外沖，同屋人像看神經(jīng)病一樣目送他。

    秦照再次來到網(wǎng)吧。他本來想以嘉心苑小區(qū)為中心抓取外賣用戶信息，不過這樣容易讓何醫(yī)生起疑心。于是他轉(zhuǎn)用何醫(yī)生工作的咨詢所為核心抓取信息分析，綜合計算得出X團外賣的被呼叫概率最高。

    至于那家甜品店，是個偶然。他翻墻使用google街景和地球的時候查看嘉心苑小區(qū)的過往照片，本來只想偷偷摸摸找到幾張遠遠的何醫(yī)生的身影，誰知道發(fā)現(xiàn)她多次出入街角甜品店的圖片。

    秦照開心死了。

    不過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要淡定，要裝作偶遇、巧合，不能讓何醫(yī)生以為他是有意接近！

    然后呢？

    他成功了！

    何醫(yī)生一連兩天都點了X團外賣！

    何醫(yī)生坐在甜品店里吃完蛋糕才走，沒有買單完就急匆匆離開！

    她還和他打招呼說再見，說下次還會再來照顧生意！

    她好像相信一天兩次遇見他是巧合了！

    秦照開心得要飛起。

    這次成功了！

    她果然并沒有真的討厭他！

    心情大好的秦照在收銀的時候笑容更真誠了。

    即使他發(fā)現(xiàn)那個古怪的中年人又來了。在何蘅安進店之前，他就在這里，秦照和何蘅安說話的時候，他掃了何蘅安幾眼，身材、氣質(zhì)、衣著打扮，盡收眼底，他并不感興趣。

    “那人怎么又來了?！倍吮P小妹路過秦照身邊的時候嘀咕一句：“這人你認(rèn)識？”

    秦照搖頭。

    小妹若有所思：“那你小心點?！?br/>
    甜品店的人都知道，一連4天，不定時刻，同一個位置上，都有同一個男人坐在那里，有意無意用觀察的目光打量秦照。這個人年紀(jì)中年，保養(yǎng)得宜，皮膚無皺，身材良好，西裝筆挺，有一種成功人士的氣質(zhì)，不像會出現(xiàn)在這種普通甜品店的人。

    起先還有小妹幻想是不是星探。

    過了兩天，發(fā)覺不對勁，有小妹開始現(xiàn)實地猜測是不是騙子蹲點。

    還有人覺得是隱藏很深的神經(jīng)病。

    今天這個人又來了。

    但是這也完全不能阻止秦照今天的好心情。

    他正在思考一會打烊清算的時候，怎么用自己的錢把何蘅安遞給他的錢換掉，他想把何醫(yī)生從錢包里親手掏出來的鈔票保存起來。

    哦，對了，一會不能忘記去拿叉子，拜托收盤小妹別扔掉的蛋糕叉子，是何醫(yī)生吃榴蓮千層時用過的⁄(⁄⁄•⁄ω⁄•⁄⁄)⁄

    嘿嘿嘿，原來她喜歡吃榴蓮千層。

    秦照不喜歡榴蓮，第一次進甜品店上班的時候，聞到后廚濃郁的榴蓮香氣，他以為跑進了黃鼠狼。

    不過何醫(yī)生喜歡，那肯定就是好的。

    秦照浮想聯(lián)翩。

    坐在少女心風(fēng)格甜品店里觀察自己的中年人，不能給秦照造成任何壓力。

    他的感官系統(tǒng)有種獵犬般的敏銳，好比在監(jiān)獄里，他知道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人只是色厲內(nèi)荏。這個西裝男，有點陰暗，不過沒有那種罪犯特有的危險氣息，而且他對何醫(yī)生表示出不感興趣，所以沒有什么威脅。

    秦照心很大地?zé)o視。

    不過今天，似乎有點特別。

    這個人一直在靠角落的位置坐到晚上9點半，甜品店準(zhǔn)備打烊的時間。

    服務(wù)員小妹走過去，為難地表示：“這位先生您好，我們……”

    西裝男擺擺手，極有風(fēng)度地起身，表示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秦照無動于衷。

    他在吧臺前擦桌子，低垂著眸，對這人的去留完全不感興趣。

    然而這個男人卻在他的面前突然站住。

    “我知道你注意到我了?！彼麎旱鸵袅块_口，中年男性的磁性嗓音，帶著居高臨下的氣場。西裝男從外套內(nèi)袋掏出一個漂亮的名片夾，從制作精良的一疊名片里優(yōu)雅地抽出一張，押上吧臺。

    “你不該只賺這么點錢，有兼職想法的話，找我。”

    “沒有?！鼻卣論u頭，繼續(xù)洗杯子擦盤子，看都沒看那張名片。

    這人笑了。

    “一小時一千，這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