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五)
此時,海塞斯其實還不知道姜姐已經出事,他們下一輪的約會時間還沒有到呢。陸所長沒有把姜姐的真實情況及時告訴海塞斯,一來,他不想讓海塞斯知道他們在跟蹤他;二來,陸從駿也想看看海塞斯跟姜姐到底會怎么發(fā)展下去?,F(xiàn)在看不了了。這女人失蹤了,還給他捅出這么個大婁子——這當然首先是海塞斯捅的,他嘴巴太爛了!這天,陸從駿從杜先生那里回來,直闖海塞斯辦公室,他真想破口大罵??设b于之前的隱瞞,罵他還不能直接罵,得繞個彎子。
“告訴我,那個女人到底是誰?”陸從駿闖進來,劈頭蓋臉地朝海塞斯吼,讓海塞斯一下愣了。他還沒見過所長對他這么嚴肅,發(fā)這么大火?!霸趺戳?,怎么了?有話好好說?!焙H贡凰@架勢鎮(zhèn)住,沒有硬碰硬,而是退一步,嬉皮笑臉的。
“別廢話,我再問一遍,她是誰?”陸從駿變本加厲,猛地拍響桌子,“你今天必須說,你的身份已經大白了你知道吧?你的政府跟鬼子現(xiàn)在是一個鼻孔出氣,在逼委員長放你回去!到這個時候你還要隱瞞什么!這是我們最后一次合作,事關黑室的命運,也事關你的生命!”
海塞斯知情后也大為驚駭,當即供出姜姐,并回顧了他們交往的過程?!霸趺磿@樣?真的,她是日本特務?”罷了,海塞斯竟失聲地自言自語起來。
“還不是小的,是大家伙!”
“她現(xiàn)在在哪里?”
“鬼知道,她跑了?!?br/>
海塞斯自知大錯鑄成,后悔莫及,對陸從駿的發(fā)問一一如實道來:“我是跟她提起過……我的工作……我想她是渝字樓的人,跟你們大家都很熟,就沒有多在意……”
“都說了些什么?你該不會是全說了吧?”
“沒有……我只是……偶爾說起過,我在給你們破譯日軍密碼。”
“那還不等于全說了!你還說了什么?”
“沒有……我沒有說其他的……”
“有沒有說陳家鵠的事?”
“沒有?!?br/>
“有沒有說過這兒的地址?”
“沒有,這我可以保證,絕對沒有?!?br/>
“她問過嗎?”
“問過,但我絕對沒說?!?br/>
“你是什么時候跟她說你的工作的?”
海塞斯想了想:“那早了,有些時間了?!闭虼耍炊X得好像找到了姜姐不是敵特的證據,“我覺得你們可能誤會她了,你想如果她是間諜的話,她應該早就向上面報告我的情況,然后上面可能也會馬上采取行動,不可能等到今天才來趕我走?!?br/>
陸從駿狠狠瞪他一眼,“你到底是天才還是白癡,到這時候還在犯迷糊?她之所以早不說,是因為她還想從你嘴里挖更多的情報,現(xiàn)在說是因為她已經暴露了,挖不了了。”
海塞斯問:“她怎么暴露的?”見陸從駿氣呼呼地不理他,他低下頭,感嘆道,“瘋狂,瘋狂,這世界太無情了?!鳖^搖得撥浪鼓似的,“我真沒想到她會是敵人特務,看上去那么賢良美麗的一個女人?!?br/>
“賢良美麗?美麗是不假,要說賢良,如果她叫賢良,這世上就沒有心狠手辣之徒了?!标憦尿E憤憤然地說,“哼,說起來也幸虧她沒殺你,否則我就活不成了?!?br/>
“她還殺過人?”
“才殺了我一個部下。”
“天哪,這世界太殘酷了?!?br/>
“是你太自大了!”陸從駿看著他說,“這下好了,你走了,黑室就空了,由于你的自大,我一切都白干了?!?br/>
“難道我必須回國?”
“你要是不回國,鬼子就會向貴國政府施壓,你們政府又會把壓力轉嫁到我國政府頭上?!标憦尿E說,“讓你走是委員長下的命令?!?br/>
“什么時候走?”
“做好隨時走的準備,一有飛機就走?!标憦尿E說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茫然地說,“遲一天都不行,可能就要出事。鬼子已經在上海糾集一些流氓向貴國領事館抗議,我們必須要盡快讓你離開重慶,出現(xiàn)在美國大街上,只有這樣抗議才會結束?!?br/>
與此同時,重慶飯店的臺球室里,黑明威正獨自在練球,啪啪的聲音像加了消音器的手槍的擊發(fā)聲。看樣子他狀態(tài)不佳,連打幾個臭球,氣得他將球桿丟在桌上,背著身在室內走來走去,似乎恨不得離去。這時,有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走進來,拿起球桿,趴在桌上,瞄準,啪啪地連擊幾桿。黑明威轉過身看,見來人是馮警長。
黑明威警戒地環(huán)視四周,見沒人,上前問:“你怎么來了?”
馮警長走到黑明威旁邊擊球,悄聲說道:“你姐出事了?!?br/>
黑明威裝模作樣地拿起另一根球桿,走到警長身邊準備擊球,“出什么事了?”
馮警長擊完一球,“暴露了。”
黑明威趴在桌子上瞄準黑球,“你怎么知道的?”
兩人一邊打球,一邊小聲交流著。
“她給我打電話說的?!?br/>
“我怎么沒接到她電話?”
“她懷疑你的電話被竊聽了?!?br/>
“我也暴露了?”
“沒事?!本L說,“她是擔心,因為你們最近接觸比較多。我已經盯你一天多了,看你有沒有尾巴?!?br/>
“有嗎?”
“沒有。有了我就不會跟你接頭了?!?br/>
“她現(xiàn)在在哪里?”
“不知道?!?br/>
“那怎么行,”黑明威說,“電臺聯(lián)絡的頻率表什么的都在她手上,她從來都是隨身帶的,萬一有事要聯(lián)絡怎么辦?”
“這說明她一定還會找你的?!瘪T警長說,“這兩天你最好別出門,就在房間待著,她可能隨時會來找你?!?br/>
果然,下午姜姐就來找黑明威了。當時黑明威正在心不在焉地練習發(fā)報,猛然聽到有人敲門,連忙藏好發(fā)報鍵,起身去開門,看見一位包著大紅頭巾的孕婦立在門前,讓他很是疑惑。
“太太,有什么可以效勞?”
“怎么?”孕婦推開門闖進來,指指肚皮道,“什么眼力嘛,塞個枕頭就不認識了?!?br/>
孕婦就是姜姐,她的化妝術真是不賴,當燒火老媽子像老媽子,當孕婦像孕婦。這不僅是穿扮的問題,更是心理和演技的問題。畢竟是在上海受特高課專業(yè)訓練過的科班生啊,就是不一樣,有兩手。
黑明威左看右看,忍俊不禁,上來想扯掉她的頭巾,“這什么玩意,一下把個大美人搞得像個丑八怪?!苯氵B退兩步,說:“別,我這身裝扮可是花了不少工夫弄的?!彼幌刖昧?,當即打開拎包,取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呶,這是電臺聯(lián)絡表和密表本,龍王讓我交給你,今后我不便再來了。”
“這怎么行?”黑明威說,“這兒還離不開你的嘛。”
“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姜姐上來大方地拍拍他的臉蛋,黑明威臉刷地紅了。姜姐見了,嬉笑道,“你很可愛的,可惜我們沒緣分。你是記者,該知道我們的汪大主席已經跑到越南,宣布要與日本合作組建新政府,所以最近這邊風聲很緊,你要多加小心?!?br/>
“你真的不來了?”黑明威一時手足無措。
“沒辦法,我已經暴露,不能再出來活動了?!?br/>
“可我還不知道怎么使用密碼呢?!?br/>
“怎么不知道,我不都跟你說了?!?br/>
“說是說了,可我還沒有用過?!?br/>
“你會用的,很簡單的,就跟用字典差不了多少?!闭f罷,姜姐連一個“再見”都沒說,便干脆地掉頭走了,讓黑明威措手不及,一時愣在那兒。后來想追出門去時,她已在外面關住門,匆匆地走了。黑明威打開門,追出去,只聽到一聲比一聲緊湊的鞋跟聲,透出離去的決然。
黑明威站在那兒想,她要去哪里?我還能見到她嗎?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想跟她在一起。這是他長這么大第一次對一個女性有這種想法,以前他對女人總是有種莫名的畏懼和抗拒:他的母親還在他的心里!他是個不幸的兒子,母親給他植入了對女人如對老虎的畏懼心理。他也成了姜姐唯一同事卻沒有同床的男人。不過,以他此刻的心理推測,如果再給他們一段相處的時間,也許他們會有同床的一天的。這么說,他們確實是沒緣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