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灰色帷幕漸漸褪去。
張芝林坐在地上,遙望遠(yuǎn)處,直至一縷白芒初現(xiàn)。
他揉了揉發(fā)麻的小腿,撐著竹梯站起身子,搖搖晃晃離去,邊走邊整理了一下頭發(fā)。
用手拍去衣擺上的泥漬,依舊將課本夾在腋下,身板筆直,目不斜視的踱入下堂。
在講臺上站定。
堂內(nèi)諸多弟子見了他,不禁齊齊一愣。
“張坐席……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怎么搞得如此憔悴。”
對堂內(nèi)的低語,他仿若未聞,照例開始講解劈風(fēng)長拳。
區(qū)區(qū)一套打熬身體的入門拳法,他已經(jīng)講了數(shù)十年,自然是熟稔無比。
下方的弟子換了一茬又一茬,看著那些各不相同的容貌,漸漸的,張芝林有些晃神。
嗓子發(fā)干,聲音沙啞,讓下方弟子有些聽不清楚。
所以他只能扯著喉嚨,講的更大聲些。
一直到午時,這渾濁似敲響破鑼的聲音才漸漸散去。
張芝林抿了抿干裂的唇,停止講課,臺子上不曾備有椅子,所以他站著休息了一會兒。
徐淵躡手躡腳的鉆上來,低聲問道“張夫子,你這是怎么了?”
若是平時,他這樣叫對方的綽號,張芝林一定會揪住自己的耳朵喝罵。
對方一向認(rèn)為自己是修行者,而不是私塾里的酸書生。
可惜,今天的坐席有些反常。
張芝林瞥了他一眼,輕輕拍了拍徐淵的肩膀,示意他下去。
“不是,我就想問問蘇云,他都幾天沒有來下堂了?!毙鞙Y多嘴又問了一句。
下方幾個蘇家弟子趕緊豎起耳朵。
張坐席猶豫了一下,緩緩道
“他身體不適,暫時不能聽課?!?br/>
“戚……”
幾個名義上的表兄弟忍不住撇撇嘴。
徐淵自然更不相信,他可是親自體驗過對方的毆打,那一身筑基修為豈能作假?
修行者的體質(zhì),還能說不適就不適的,鬧著玩呢。
但張芝林明顯不愿意多言,所以他只能訕訕退了下去。
下午,照例是講解養(yǎng)氣境修行。
張芝林看著手中的黃龍養(yǎng)氣訣,眼神中有些不舍,最終化作一口濁氣吐出,隨手將之扔進了臺子下面。
“……”
“今日講馭風(fēng)訣?!?br/>
盡管不愿承認(rèn),但自己也該醒一醒了。
這功法,再傳下去會出事的。
……
放課后。
徐淵拎著書兜奪門而出,偶然間余光掃過臺上,只見坐席認(rèn)真的將幾本雜書擺好,出門向東而去。
雖然對方神色如常,可徐淵總覺得有些古怪,想了想,邁步跟了上去。
熟悉的小道,前方是一片竹林。
張芝林尋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席地而坐,看著竹樓發(fā)呆。
這一坐就是一晚。
黯淡的月光下,中年人裹著單薄的襦衫,神色越發(fā)平靜。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不如就順著心意,且看看。
趁著永遠(yuǎn)闔眼前,多看看這世上最后一個黃龍訣的傳人。
哪怕他其實看不見那人,只能看見一方小小的窗戶。
……
……
竹樓內(nèi)。
蘇云吐納片刻,取出辟谷丹服下。
那小小身影已經(jīng)多日沒有來過,想要的茶葉自然也沒了著落。
想著,他朝窗戶外看了一眼。
那道佝僂身影依舊立在竹林內(nèi)。
這是第幾天了?
第三天還是第四天?
蘇云神色漠然,冷眼旁觀。
揭下外面的一層皮囊,藏在其中的靈魂,依舊是那站在云巔的劍仙。
站得高了,自然也就見得多了。
偶爾會有人拎著燒雞和烈酒,陪張芝林坐上一會兒。
可惜張坐席很少與他搭話,也從不理會他手里的吃食,只是安安靜靜的呆著。
徐淵無奈之下,只能給他留下一件獸皮大氅,狐疑的看向竹樓,覺得自己腦子里仿佛裝的是漿糊。
面前這人是熟悉的坐席。
竹樓的主人他也認(rèn)識。
可當(dāng)兩者聯(lián)系在一起,他便有些糊涂。
如果徐淵沒記錯的話,張夫子每日放課后,都會前來此處,一呆就是一整夜。
周而復(fù)始。
應(yīng)該有四五日未合過眼了罷。
涼風(fēng)習(xí)習(xí),徐淵擰擰鼻尖,渾身都在打擺子“張夫子,您繼續(xù)呆著吧,我可受不住了。”
“嗯。”
“那我可走了?”
“嗯。”
“怪了?!甭柭柤?,徐淵將燒雞和酒葫蘆一并放在地上,準(zhǔn)備回家躲進被窩美美的補個覺。
人家筑基期修士可以四五天不休息,自己一個養(yǎng)氣境跟著湊什么熱鬧。
萬一是蘇云欠了張夫子的銀子,到時候兩個筑基打起來,自己豈不是要遭池魚之殃。
想著,他正準(zhǔn)備抽身而去。
忽然發(fā)現(xiàn)張芝林憔悴的臉上,不知何時,居然多了一抹淡然笑意。
在夜色下,便顯得有些瘆人。
只見他晃晃悠悠的從地上站起來,穩(wěn)了穩(wěn)身形,竟朝竹樓鞠了一躬。
“坐席,您這是在做什么?”
張芝林背對著他,沒有回應(yīng)。
每個堂的坐席對于弟子而言,除了沒有名分,與師徒也差不了多少。
師父朝弟子行禮,有違人倫。
但張芝林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有些急迫,他在害怕,怕自己來不及做完動作便先咽了氣。
張家沒了,但黃龍訣猶存,對方愿意修行這功法,是張氏一脈之福。
特別是在這功法明顯有缺,而且對方已經(jīng)看出來了的情況下。
更顯得難能可貴。
“是我張芝林的福氣,是我張家的福氣!”
他仰天長嘯一聲。
五日未曾吐納,那搖搖欲墜的道基,終于是徹底崩碎開來!
轟!
靈液驟然散開,化作狂亂的靈氣波動,宛若一只無形大手,將整片竹林斜斜壓作一堆,摧殘的不成樣子,顯得有些可憐。
這時候。
竹樓內(nèi),少年白凈的臉龐上,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
徐淵雙目圓瞪,壯碩身子被推開三四步,他力運氣,強頂著靈氣波浪朝張芝林走去,邊喊道
“張夫子!”
“坐席!”
話音未落,只聽見一聲悶響。
張芝林臉上含著笑意,身軀軟塌塌的倒在了泥地上,閉上了眼睛。
見狀,徐淵趕忙沖上前去,手忙腳亂的撥弄對方的眼皮,拍拍臉頰,揪揪胡須。
可任他如何擺弄,對方宛如一具尸體,絲毫沒有動彈。
凡人腐朽之軀。
道基崩毀半數(shù),說是死了,其實也沒什么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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