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芳菲正在廚房里幫劉婆婆做晚飯，聽著院門有響動，出來看到是冉玉顏回來了。
“你回來了，今天收獲怎么樣？”樂芳菲笑著跟冉玉顏打招呼。
冉玉顏搖了搖頭什么也沒說，神情有些說不清，一頭沖進自己屋里關(guān)上了門。
童璽正好從屋里出來看到了這一幕，疑惑地看向樂芳菲，朝冉玉顏的屋子方向努了努嘴。
樂芳菲也是一頭霧水，只能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清楚情況。猶豫劉婆婆還在，樂芳菲依舊回廚房幫忙，等晚飯做好了，送走了劉婆婆，這才敲響了冉玉顏的屋門。
“玉顏，吃晚飯了?！?br/>
屋子里傳來冉玉顏悶悶的聲音：“你們先吃吧，我在整理東西，弄好了再出來吃，你們不用等我。”
冉玉黍和冉玉仁兩個小的已經(jīng)下學(xué)回來，兩個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飯晚一刻就嗷嗷叫，樂芳菲只能讓他們先吃了，然后叫他們自己出去玩兒，這才又敲響了冉玉顏的屋門。
“玉顏，飯菜都快涼了?！?br/>
這次冉玉顏開門了，她人沒出來，樂芳菲進了屋子。冉玉顏沒管樂芳菲，一下子撲到床上，抱著被子把頭埋了進去。
剛才驚鴻一瞥，樂芳菲發(fā)現(xiàn)冉玉顏的眼睛腫了，顯然她是哭過了。樂芳菲坐在床邊，扒拉了幾下被子，把冉玉顏的腦袋露出來。
“你今天去杭城出什么事了？”
“.....”
“你不是去織錦園了么，不會是她們店大欺客欺負(fù)你吧？”
“不是...”
“那是誰欺負(fù)你了？”
“.....”
“話說你這段日子去織錦園挺勤的，應(yīng)該跟店里挺熟了，還有誰能在那里欺負(fù)你？”
“......”
“你沒吃晚飯，玉黍和玉仁都有點擔(dān)心你，你不是大姐么，就不要讓兩個小孩子替你擔(dān)心了?！?br/>
說到弟弟妹妹，冉玉顏終于被觸動了，她從被子里爬起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眼神中透露出迷茫：“樂樂，我...我今天見到趙家大少奶奶了...”
“??？！”樂芳菲是真沒想到原來是這樣，她還以為是趙賢嵐欺負(fù)了冉玉顏，話說趙大少奶奶不就是趙賢嵐的正妻，那不就等于還是因為趙賢嵐了。
“趙家大少奶奶...聽說她身子骨不好，常年都在府里養(yǎng)病，一年都不見得能出府一次，你怎么會見到她？”
“她到織錦園找我...我瞧著她的樣子，真可憐，都病入膏肓了?！?br/>
“啊，是么，她找你什么事？”
“你不用裝傻，我知道你已經(jīng)猜到了。你這段日子老是旁敲側(cè)擊跟我說些話，以為我真聽不出來啊，跟你說我都明白，你說的那些話我都明白，我...跟他并沒有什么...之前并沒有什么，那層窗戶紙沒有捅破就是隔著天，可是今天趙大少奶奶找我，這層窗戶紙糊不住了...”
“她去找你攤牌了？既然你跟趙賢嵐沒什么，那你還有什么好怕的？”
“原本不怕的，可是...后來他來了，他跟我說了一些話，我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不在意了?！?br/>
今日在織錦園里，趙賢嵐先是勸走了趙大少奶奶，之后在繡房里跟冉玉顏吐露了心聲。如果只是見了趙大少奶奶，冉玉顏依然可以保持跟趙賢嵐像平常一樣相處，可在趙賢嵐說了那些話后她就沒辦法在平靜下去了。
樂芳菲本來想問趙賢嵐都說了什么，但是又覺得那似乎太過隱私了還是不要問比較好，于是改口道：“趙賢嵐跟你攤牌了，那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冉玉顏趴到樂芳菲腿上：“我不知道...”
“呃...”樂芳菲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默默陪著冉玉顏沉默了好一陣子，才想出了幾句話，“其實也不用煩惱，你還像以前一樣便好，事實也沒什么變化，你就當(dāng)今天這事兒沒發(fā)生過算了。”
“沒發(fā)生過？”
“對啊，難道趙賢嵐現(xiàn)在就要你承諾？還是他現(xiàn)在就想和你做什么？”
“沒...沒有...”
“那不就結(jié)了，既然這事兒現(xiàn)在不用出結(jié)果，那就先不去想不去管。待到將來真的走到必須有結(jié)果的那一天，到時候再考慮也不遲。還有啊，說不定用不著到那一天，你心里頭就已經(jīng)有結(jié)果了?！?br/>
“可以這樣嗎？”冉玉顏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樂芳菲，“可以不用去管嗎？”
“現(xiàn)在要怎么管？那個誰的正妻還活著，我反正是不同意你做他的外室，除非明媒正娶，既然現(xiàn)在無法明媒正娶，那就不用煩惱了，因為他對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要是煩了他，那就干脆不理他。你要是想理他，那就給他個眼神...這樣就行了?！?br/>
“這樣啊...”冉玉顏忽然捶了樂芳菲一下，“什么叫給個眼神，真是的，我最近不想理他了?！?br/>
樂芳菲嘴角一抽：“隨便你了?？禳c起來洗把臉，看你這個樣子，被兩個小的看到肯定要嚇一跳。我去把飯菜再給你熱一下，你洗好了就出來吃罷?！?br/>
樂芳菲去了廚房熱菜，她站在灶臺前，略略有些出神。
樂芳菲與冉玉顏相比，冉玉顏平時更講究，也更淑女一些。但是遇到了男女情事，冉玉顏一樣方寸大亂。樂芳菲不由想起了童璽說的那句“相思病”。
女孩子長大便有了煩惱，若是可以不長大便好了。
樂芳菲又想起來童璽問阿治什么時候再來，心里琢磨著阿治會不會在志江兩岸開戰(zhàn)前回來...
跟溫縣小院子里的風(fēng)平浪靜不同，槐柳巷趙府此時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身為奴仆，自由和生死都不由自己，就像一葉浮萍，在主子們的喜怒中載浮載沉。當(dāng)趙府內(nèi)宅這個深潭起了風(fēng)浪，不知有多少浮萍因此被大浪吞噬遭殃。
趙大少奶奶的院子里，丫環(huán)嬤嬤跪了一地。她們就跪在院子的地上，主子不叫起來就不能起來。
屋子里，跪著的是趙大少奶奶的貼身丫環(huán)和隨身嬤嬤，這幾位是與她最親近的人，也是平日里早晚都不能離身的人。其中便有綠衣丫環(huán)，那綠衣丫環(huán)名字便叫綠衣。趙大少奶奶少女心性，早年給幾個大丫環(huán)賜名字皆出自彩衣，她們都是跟著趙大少奶奶從娘家一起過來的陪嫁。
綠衣是趙府的一等丫環(huán)，是趙大少奶奶身邊四大丫環(huán)之一，但不是之首?？偣苁碌拇笱经h(huán)叫紅衣，年紀(jì)有些大了，府里正打算給她說門親事放她出府。
趙大少爺給紅衣保媒，說的是趙府在杭城某個鋪子的管事。紅衣嫁過去就是管事娘子，那是相當(dāng)體面了。但是現(xiàn)在出了趙大少奶奶和綠衣偷出府邸的事情，紅衣的親事不知道會不會受影響。
紅衣跪在地上，心中憤恨，不由悄悄扭頭瞪了綠衣一眼。綠衣垂著頭，卻是根本沒有看到。
屋里的帷帳后面，趙大少奶奶臥在床上，神志有些昏沉，臉頰通紅發(fā)熱，看上去就是犯了病的樣子。
請來的郎中坐在床頭，正捏著趙大少奶奶的手腕診脈。趙大少爺站在旁邊看著，臉色陰沉。至于趙大少奶奶的孩子們，則被送到趙府大太太那邊兒去了，也就是孩子們的祖母那邊。
白天在織錦園里，趙賢嵐讓綠衣丫環(huán)和趙大少奶奶回府，沒有派人幫她們，而且讓她們依舊乘坐雇來的馬車回趙府。這是變相的懲罰和羞辱。
一路上，趙大少奶奶一句話都沒有說，苦苦撐著自己的身體，跟著綠衣丫環(huán)從后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然后就倒在床上陷入了昏迷。
趙賢嵐留在織錦園里，跟冉玉顏說過了話，然后又去處理了一些店鋪的事情，最后才回府去看望趙大少奶奶。
而那時候，后院已經(jīng)亂了起來，因為趙大少奶奶和綠衣私自出府事發(fā)了。雖然趙大少奶奶還病著，趙大太太，也就是趙賢嵐的母親，卻讓整個院子的丫環(huán)嬤嬤罰跪，也把小少爺和小小姐們都接走了。
趙賢嵐回來了，看著一地沒用的丫環(huán)嬤嬤們，發(fā)現(xiàn)居然還沒人去請大夫，連忙讓人去自家藥鋪找郎中。他叫了自己的丫環(huán)過來伺候，讓趙大少奶奶的丫環(huán)嬤嬤們?nèi)耘f跪著，還補充了一句“趙大少奶奶什么時候醒了她們才能起身”。
在這幾年里，趙大少奶奶生病昏迷屢次發(fā)生，大家并不覺得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反正有湯藥吊著，睡一會就醒了。這是這幾年每隔一段日子就會發(fā)生的事情。
真正讓大家震驚的是，趙大少奶奶和綠衣居然偷偷出府了。身為趙家的大少奶奶，出府雖然不必跟家里的長輩報備，但像這樣支開身邊伺候的人偷偷走后門，實在是不成體統(tǒng)了。萬一被人在半路上認(rèn)出來，還以為趙家少奶奶要私奔了。
有丫環(huán)從外面快步進屋子，經(jīng)過幾個跪在地上的丫環(huán)身邊沒有停留，撩開帷帳徑直進了里屋。此人正是趙賢嵐的丫環(huán)玎珰，差點被樂芳菲殺了的那一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趙賢嵐仍舊把她留在身邊伺候。
玎珰靠在趙賢嵐近前小聲回話：“爺，大太太那邊讓人傳話過來，說是那個慫恿大少奶奶的丫環(huán)不能留?！?br/>
趙賢嵐點了點頭，瞇著眼睛道：“你帶幾個人過來把她送到管家那里直接處理掉，找?guī)讉€機靈的，不要鬧出動靜?！?br/>
玎珰應(yīng)了是后退出去，過了一會兒，帶著兩個五大三粗的嬤嬤過來。她在后面朝綠衣指了一下，兩個嬤嬤會意便向綠衣走去。
綠衣跪在前面，一直低著頭，神思也有些不屬，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后的動靜。兩個嬤嬤來到綠衣身后，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出手，一人一邊架著綠衣，一個捂住她的嘴不讓叫喊出聲，一個手如刀打在綠衣后頸，讓她暈了過去。
暈過去的綠衣像死狗一樣，被兩個嬤嬤拖著往外走。其他丫環(huán)婆子們嚇得不敢出聲，有那膽子小的更是哭了起來，卻因為不敢出聲自己捂著自己的嘴小聲啜泣。
眼看著綠衣被架了出去，紅衣幾個大丫環(huán)悲從中來，因為她們心里都知道綠衣會有什么下場。
紅衣一臉黯然。平時她們四個大丫環(huán)雖有爭斗，但感情還是很好的，畢竟是跟著趙大少奶奶一起從娘家過來的，多年相處總有情分。綠衣為何做下這種事，紅衣心里多少也猜到了幾分原由。
這幾個陪嫁丫環(huán)，原本也是給爺預(yù)備下的通房。像趙家這樣不許男子納妾的家族，家里必然少不得通房丫頭。因為通房丫頭仍然是丫環(huán)，永遠(yuǎn)成不了主子。
但是趙賢嵐像來不吃窩邊草，寧愿在外頭養(yǎng)外室，也沒沾過趙大少奶奶身邊的丫環(huán)。這些年下來，紅衣幾個丫環(huán)早就明白了趙賢嵐的意思，大部分人坦然接受，只等著熬到了年紀(jì)就出府嫁人。
為何一定會出府？因為趙大少奶奶肯定會早逝，她們這些趙大少奶奶的陪嫁丫環(huán)自然不適合永遠(yuǎn)留在府里。將來府里有了新的女主子，女主子自有自己的丫環(huán)伺候。
但也有不甘心的，享受了趙府的榮華富貴，不愿意離開這個首富之家，即使只是奴婢之身，也比普通百姓家里過得好了不知多少倍。像是綠衣，便是不甘心放棄趙府的。綠衣惦記的不止是趙家的富貴，還有趙大少爺。綠衣對趙賢嵐一直抱有不該有的感情，像個做夢醒不來的人。
綠衣慫恿趙大少奶奶，其目的一來是想壓一壓傳說中那位的氣焰，二來想讓趙大少奶奶把她調(diào)去伺候小少爺和小小姐們。只有跟在小少爺和小小姐身邊，她才可能在趙大少奶奶去世后繼續(xù)留在趙府。只要留在趙府，綠衣就可以繼續(xù)對趙賢嵐抱有幻想。
紅衣忍不住在心里嘆息，她知道綠衣兇多吉少。綠衣實在是魔障了，趙府這樣的人家，絕對不會放過這種慫恿主子的下人，什么去伺候小少爺們根本是不可能的。
只是嘆息也不過一聲罷了，綠衣的自私連累了整個院子的人。她們這些人沒有參與私自出府一事，但是她們太愚蠢了，被趙大少奶奶和綠衣聯(lián)手耍得團團轉(zhuǎn)，連主子不在了都不知道，又哪里當(dāng)?shù)煤貌睢?br/>
如果這事兒發(fā)生在她出嫁之后該多好...紅衣忍不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