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感回頭一看，正是楊素。他這幾天學(xué)了不少禮數(shù)，知道本朝以孝治天下，信奉的還是儒家的那套，連忙下馬向他行禮道：“孩兒見過父親，恭祝父親身體安好?！?br/>
    “為父正在城外巡視，體察民情，既然碰上了，就跟我一起走走吧?！?br/>
    楊玄感應(yīng)了一聲，上馬跟在楊素的后面緩緩而行。

    “這黑云騎起來感覺如何？”走了約半里地后，楊素突然問道。

    “感覺非常好，父親您也應(yīng)該試試，孩兒從沒騎過這么好的馬，實在太棒了！”楊玄感這話倒是肺腑之言。

    楊素擺了擺手：“這馬是你馴服的，今生也只會認(rèn)你一個人，別人是再也騎不得了。駿馬神駒，都是如此。”

    楊玄感不太相信：“不一定吧，呂布的赤兔馬后來不也是認(rèn)了關(guān)公？”

    楊素有些意外：“哦，你還知道三國的事？”

    “那是，孩兒最喜歡看那個了?！?br/>
    楊素贊許地點點頭：“不錯不錯，平日里叫你多讀點書總是不愿意，你天生是個當(dāng)將的料，但也不能一點文化也沒有。要知道即使強(qiáng)如霸王項羽，也知兵，懂權(quán)謀。你是我楊家的世子，未來要繼承整個家族，過幾天為父該教你看些兵書了?！?br/>
    突然間，楊素的馬停住了，楊玄感正在出神，差點走到他前面去，趕忙一拉韁繩后退了幾步，心道這下要挨楊素的罵了。下屬不能走在領(lǐng)導(dǎo)的前面，兒子不能走在父親的前面，這個道理，他以前就懂。

    奇怪的是，楊素并沒有看他，而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楊玄感好奇地跟著看了過去，只見一個黑瘦清秀的少年，眼睛大大的，穿著質(zhì)地一般的綾羅綢緞，顯然是官家子弟，正倒騎著一頭牛，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書。

    而那牛角上，則掛著一個書囊，一本書露出了小半截在外面，赫然寫著書名：漢書。

    在這個時代里，馬是稀罕的東西，就象穿越前時代里的跑車一樣，擁有的人非富則貴，一般的官二代出行雖然不是基本靠走，但也就騎頭大牛。這年頭城際間的長途旅行一般不是徒步就是坐牛車。

    但眼前的這少年，倒騎著牛還在看書，顯然與這官道上熙來攘往的路人們格格不入。

    楊素的視線落在了那書囊外的《漢書》上，沉吟片刻，突然雙腿一夾馬腹，奔到了那騎牛少年的身邊，楊玄感與眾隨從也趕緊跟了過去。

    那少年見有人騎馬奔到身旁，停止看書，跳下了牛背向著楊素行了個禮：“大人有何指教？”

    楊素問道：“你我素未謀面，怎么會知道老夫是當(dāng)官的？”

    少年笑了笑，黑黑的皮膚襯托下牙齒顯得格外的白：“我大隋境內(nèi)天下太平，良駒駿馬盡在邊關(guān)，在這官道之上，能騎馬的不是官員就是驛卒。閣下有隨從跟隨，顯然不是傳遞公文的驛卒，那就一定是某位大人微服私訪，體察民情了?！?br/>
    少年的視線從楊素的身上又移向了楊玄感，似乎微微吃了一驚，兩眼都放出了光：“好馬！晚輩從沒見過如此神駿的良駒，想必這就是那傳說中的黑云馬吧？”

    他仔細(xì)地打量了一下楊玄感，又看了看楊素，笑道：“如果晚輩所料不錯的話，大人應(yīng)該是尚書右仆射、越國公楊素楊大人，這位就是世子楊玄感了吧。果然是將門虎子，儀表不凡，小子李密，先父乃是蒲山郡公李寬?！?br/>
    “原來是蒲山郡公的世子，啊，老夫有點印象了，曾與令尊共事多年，前年令尊故去時老夫還到府上吊唁過，令尊是我朝柱國，英年早逝實在是可惜?。　睏钏卣f著還揉了揉眼睛，似乎要擠出些淚水來。

    李密恭聲道：“有勞楊大人費心了！先父臨終前一直囑咐小侄要多讀書，多交友，跟各大家族保持友誼?，F(xiàn)下三年守孝期滿，小侄正要出城拜訪賢士求學(xué)，本待過幾日親臨府上去拜見越國公的，未想在此遇上?！?br/>
    楊玄感聽著心里犯起嘀咕，這李密怎么說話文謅謅的，小小年紀(jì)卻是老氣橫秋，倒象是做了幾十年的官，心下不爽，再想想楊素面對一個跟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少年都要惺惺作態(tài)，幾十歲的人了還要擠眼淚，至于么。

    楊素對李密道：“楊府的大門隨時為賢侄敞開，今日你我在此偶遇，倉促間不及以禮相待，他日賢侄親臨寒舍時，老夫必親引子侄與你相見?！?br/>
    李密作了個長揖，在楊玄感看來就象日本人的那個九十度鞠躬：“就此別過。改日定當(dāng)親自登門拜訪?！?br/>
    看著李密騎著牛漸行漸遠(yuǎn)，楊素在馬上喃喃自語：“這孩子如此勤奮，將來必成大器。”

    楊玄感不高興地撇了撇嘴：“瞧這李密，文弱黑瘦，看起來從小都不學(xué)武藝的，我朝以武立國，父親您更是威震天下，尸山血海里打出來的名將，為何要對這樣一個書生如此贊賞？孩兒實在不解?！?br/>
    楊素嘆了口氣：“玄感啊，你就是從小練武太多，讀書太少，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馬上可以打天下，但治天下一定要在馬下，這個道理你居然到現(xiàn)在也不明白?！闭f著兩腿輕輕一夾馬腹，向著左邊一條無人的小道走去。

    楊玄感意識到楊素要對自己進(jìn)行三觀教育了，他從后世穿越而來，也想了解一下古人的三觀，于是立刻跟上，而那幾個隨從都識趣地立于原地不動。

    直到一片小樹林前停下，楊素望了一眼跟上來的楊玄感，道：“你以為為父如此禮遇那李密是為了什么？”

    “因為那李密喜歡讀書唄。父親不是一向就喜歡這種讀書人，不喜歡像孩兒這樣舞槍弄棒的么?？吹嚼蠲苓B騎牛時都在看書，自然喜歡了。”楊玄感心中突然起了一陣嫉妒，說話也透著酸意。

    在穿越前的那個時代里，他就一直是出類拔萃的，每次部隊首長拿外軍的同行們要他向人學(xué)習(xí)時，他也會有這種反應(yīng)。

    楊素嘆了口氣：“讀書勤奮的人多的是，比他李密刻苦的也不是沒有，為父為何不去這樣折節(jié)下交？這原因你就不想想嗎？”

    楊玄感眨了眨眼睛，努力讓自己的大腦轉(zhuǎn)起來：“這……難道和他的那個公爵身份有關(guān)？也不過就是個郡公，父親您是越國公，玄獎也給封了個清河郡公，用得著跟一個沒落貴族家的小孩兒來攀關(guān)系么？”

    他這幾天雖然讀了些書，對隋朝的官位與爵位略有些了解，卻知之不多，問借福更是一問三不知，正好有這個機(jī)會可以套套楊素的話。

    楊素?fù)u了搖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聽說過前朝八柱國嗎？”

    楊玄感一下來了勁，立即把自己這幾天看史書的成果抖了出來：“聽過，那不是前朝，是前朝的前朝，還是大隋前身北周的前身西魏開國時封的八大將軍。除了西魏皇族宇文氏和北魏皇族元氏以外，有六個是有實權(quán)的，對吧？難道這李家也是其中之一？”

    楊素滿意地說：“不錯，李密這一支就是西魏的柱國將軍家族，先祖叫李弼。這六大家族代表的是整個關(guān)中和隴西的軍事貴族，他們的勢力遠(yuǎn)遠(yuǎn)不是一個爵位所能代表的?！?br/>
    楊玄感腦海中靈光一現(xiàn)：“對對對，就象還有個李家，祖上是漢代飛將軍李廣，世代為將，傳到現(xiàn)在的家族首領(lǐng)是叫……李淵?！?br/>
    楊玄感突然想到這李淵有個兒子叫李世民，父子倆未來推翻了隋朝建立了大唐，一個前所未有的陰影涌上了他的心頭。

    楊素道：“不錯，還有兩個家族流傳到現(xiàn)在，一是獨孤家族，當(dāng)今圣上的皇后就是獨孤家的七女。左仆射高大人年輕時做過獨孤家的門客，曾被賜過獨孤的姓。二是于家，現(xiàn)在的家主是于仲文，一百多年過去了，這四大家族經(jīng)歷了兩次改朝換代依然屹立不倒，這就叫底蘊(yùn)，明白嗎？”

    楊玄感有點明白了：“孩兒有點懂了。不過這些老牌家族現(xiàn)在都不是太得勢啊，當(dāng)紅的不是我們楊家和高家么？還有宇文述他們家族也得圣寵啊?！?br/>
    楊素的語氣中掩飾不住失望：“玄感，多看看史書去吧，百年名門的底蘊(yùn)不是我們這些新興家族能比得了的。人家混到現(xiàn)在還屹立不倒，關(guān)系、人脈非你想象?！?br/>
    “有時候未必是他們家族沒有人才，而是皇上懼怕他們的勢力太大，需要制造一些象我們楊家和高家這樣的新興貴族來制衡。我們這樣的家族，沒有人家的底蘊(yùn)和人脈，哪天皇上想動我們，我們手上沒有私兵和封地，直接說滅就給滅了?！?br/>
    楊玄感的心里一下子來了火氣，他一向討厭別人威脅自己：“哼，太欺負(fù)人了！皇帝他能做得，我們就做不得了？*得太狠了我們干脆就……”

    楊玄感還沒說完，臉上就挨了一馬鞭，火辣辣地疼，他的脖子被一雙大手鉗住，看到父親的眼里盡是殺機(jī)：“小小年紀(jì)，怎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不想活了么？為父平時怎么教導(dǎo)你的！”

    “父親你松松手，孩兒，孩兒喘不過氣?！睏钚袧M臉通紅，喘不過氣。

    楊素松開了手，面如寒霜，一字一頓，語氣冷酷得象天山上的積雪：“這話是為父最后一次聽你說，下次再敢提半個字，為父親手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