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辭第一次醒來,是在晃得厲害的馬車?yán)?。從昏黃的光線中，她能看到對面青年模糊的身影,背著光,卻一直看著她。唐辭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酸痛、無法動彈,就連思維都變得很遲鈍。
她蹙蹙眉尖：自己被下‘藥’了？
“醒了？那你可以告訴我,你把我家姑娘‘弄’到哪里去了？你是怎么能在我的眼皮下冒充她的？”青年低沉的聲音響起，語調(diào)緩慢沉暗，卻如同一道亮‘色’，在唐辭大腦中響起。只片刻,唐辭好像滿腦子都剩下他的問題了。
唐辭勾‘唇’，‘露’出微笑的神情。
從明光這里，只看到剛醒來的少‘女’眼中‘露’出‘迷’惘呆滯神‘色’,如同每一個服‘藥’的人一般。她聽了問話，也確實‘露’出專注傾聽的模樣，但卻和那些服‘藥’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人并不太一樣，她只聽，卻沒有回答，反而‘露’出笑容來。
身子被點‘穴’的少‘女’靠著車壁，發(fā)簪微斜，幾縷碎發(fā)貼在晶瑩剔透的面頰上，凌‘亂’卻不失美感。她漆黑如星辰的眼眸，依然是那么地亮。
明光一時晃神，但想起若云給自己看的那些證據(jù)、告知自己的真相，又?jǐn)苛诵纳?，將話再次問了一遍?br/>
唐辭遲鈍的目光轉(zhuǎn)了轉(zhuǎn)，終于緩慢地將焦距凝在青年面上。她盯著他許久，笑容更深了些，語調(diào)沙啞中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你過來，我告訴你呀?！?br/>
明光遲疑下，覺得她的笑容太刺眼，太不合時宜，甚至有些神經(jīng)質(zhì)。但是，眼下被囚禁的人是她，他又何必擔(dān)心？做錯事的明明是她，他又何必不安？
明光靠近了她一些。
唐辭柔聲，“再近一些?！?br/>
明光疑‘惑’，他已經(jīng)坐到她跟前了。他道，“你莫要耍‘陰’謀，只要我告知我姑娘的下落，我會保你平安，放你一條生路?！?br/>
唐辭笑容冰涼：保我平安？放我一條生路？說的如此大義凜然，可誰又需要了。是，她現(xiàn)在思維遲鈍，頭很痛，想不出辦法來解除自己的困境，可她唐辭又不是沒有被關(guān)起來過。
她雖然沒法想很多，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現(xiàn)在很不開心。她沒力氣去想自己為什么心情這么差，為什么看到這個男人、聽到這個人說話心情會更加差……但唐姑娘一直以來的生存準(zhǔn)則都是，誰讓她不痛快，她會十倍奉還。
唐辭低聲，“你再靠近些。”
明光看她低垂著眼皮子，聲音輕軟似呢喃，情緒似很低落頹然的模樣，便又近了些。他疑心她是和若云不對付，怕若云在馬車外聽到她的話，所以才要他挨過來悄悄告訴他真相。明光心中百味雜陳，她這種區(qū)別‘性’的信任，反讓他覺得是他對不起她一樣。
兩人這下離得極近了，鼻息‘交’錯，目光明澈。馬車一晃動得厲害，唐辭身嬌體軟，向下外去，被明光穩(wěn)穩(wěn)扶住。她大大方方地靠在他肩膀上，側(cè)頭湊近他耳朵，溫聲細語，“我告訴你啊，我確實不是你家姑娘，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老天爺讓我來，我也沒辦法啊。其實我和你家姑娘是一個人呀……”
她張口，突地咬向他耳朵，目中呆滯。
明光先是聽得認真，后覺得她又在鬼扯，再接著，身子猛地一僵，痛覺傳來，尖銳狠辣。堂堂九尺男兒，明光卻幾乎吃痛大喊出聲。好在唐辭被下了‘藥’后力氣變小，明光一掌拍去，將她震了開來，撞在車壁上，發(fā)出好大的砰一聲。
美麗嬌弱的姑娘喉口微甜，吐出一口鮮血，卻望著青年鮮血淋淋的耳垂，哈哈笑起來。
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胸’口發(fā)悶、又接二連三地吐出血來，她卻仍像無知無覺般，笑得眉眼彎彎，開心無比。
明光咬著牙，本痛得眼前發(fā)黑，恨不得劈死她，可她這神經(jīng)質(zhì)一般的笑，反笑得他怔然而望。她受了自己一掌，連連吐血，卻根本不知道痛嗎？
唐辭的目光變得‘陰’鷙，喘著氣叫道，“我不稀罕你放我一條生路！生死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唐辭不在乎。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我未曾對不住你，始終將你的感受放在心中，你卻和別人一起來害我。你好得很！哈，原來我唐辭也有看錯人的時候?！?br/>
“明光！你既然背叛我，就等著承受我的報復(fù)吧！我絕不放過你！”唐辭揚聲喊，因破音而顯得凄厲無比，然后又因體力不支而癱倒下去。
“是你冒充我家姑娘！”明光厲聲道，他幾步過去，將她提腰攔在懷中，像要說服她，也在說服自己，“錯的是你！我給你機會讓你說出實情！是你自己不知感恩！”
唐辭虛弱無比，面白如鬼，卻冷笑連連，“那你殺了我吧?！?br/>
“你為什么不肯說出來？”明光喝問，心中痛恨又不解，不解又焦急，“你在幫誰隱瞞？”
唐辭咬著滿口鮮血，因為受傷，已經(jīng)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用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盯著明光，讓明光摟著她的雙手顫抖，心神麻‘亂’，難以承受。
他求道，“你說出來，姑娘她不能無緣無故地失蹤！我保你，我真的保你！”
若云上馬車，就聽到明光最后一句話，眼尖唐辭又暈了過去。明光呆呆地抱著少‘女’一會兒，才轉(zhuǎn)頭看向若云。因為受傷嚴(yán)重，若云整個身子都被包的嚴(yán)嚴(yán)實實，臉也被黑紗遮住。她盯著明光懷中的唐辭，目光怨恨無比：因為這個‘女’人，自己毀了容，身體也受重創(chuàng)，一輩子可能就這樣毀了！如今，這個‘女’人終于落到她手中……她不放過！絕不放過！
明光疲憊道，“她還是不肯說?！?br/>
“所以你該相信我的話，這確實是姑娘的身體，只是被這個妖怪附身了！不然為什么我們找不到蛛絲馬跡呢？”若云淡淡道，“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婉姑娘，婉姑娘讓我們?nèi)o陽的青云道觀，那觀主無相大師擅于驅(qū)除妖魔。婉姑娘說，這些年，無相大師為好多人家驅(qū)過邪，確實有些本事?！?br/>
“婉姑娘？”明光抱著懷中佳人的手一緊，目光淡然，又隱有警惕之‘色’，“若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時候認婉姑娘為主，但你也伺候姑娘一場，你明知道婉姑娘和姑娘有矛盾，她的話，又怎么聽得？若你幫著她借此暗害姑娘，我也饒不得你。”
若云身子一僵，勉強笑道，“姑娘也是我的主子，我怎么會害姑娘？不去瀘陽，難道明公子還有別的路子嗎？若我們就這樣回嘉定，不怕被家里人看出她是假的嗎？到時候我們誰都難逃一死，而且，”她故作若無其事，“你好像是最希望姑娘能回來的吧？我見你很著急?！?br/>
明光沉默，沒有回答若云。
若云笑，“明公子，你擔(dān)心什么呢？我們只是要無相大師為姑娘驅(qū)邪而已，婉姑娘就算再和姑娘有仇，也不至于殺害親姐妹啊。而我……”若云冷聲，“我是和這個魔鬼有仇，卻對姑娘忠心耿耿。有明公子在，我又能做什么呢？”
明光緩緩道，“去瀘陽吧?！?br/>
若云應(yīng)了聲，出去吩咐了。
明光在馬車中獨坐，看著懷中昏‘迷’的姑娘。如果她肯說出真相，就好了。
好一會兒，明光道，“魏云?！?br/>
“嗯？”有人應(yīng)他，魏云果然一直在附近。
明光道，“她不是真正的姑娘，是冒充的。等她醒來，若她吩咐你幫她逃走，你不能答應(yīng)。你也是姑娘的貼身‘侍’衛(wèi)，理應(yīng)幫姑娘。”
“……明大哥啊，雖然咱們關(guān)系不錯，但我真不能答應(yīng)你。咱們雖然都是姑娘的貼身‘侍’衛(wèi)，但我和你的分工是不一樣的。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主子。只要她吩咐，我肯定聽令?！?br/>
明光怒聲，“她是假的！”
魏云淡聲，“我說了，我和你的分工不一樣。在你眼里那是假的姑娘，在我這里，只要她沒有閉眼，她就是真正的姑娘。明大哥，你是姑娘的貼身‘侍’衛(wèi)，她有沒有被替換，你應(yīng)該很清楚。”
明光真是理解不了魏云的想法，他以為魏云和自己同為唐辭的‘侍’衛(wèi)，該都是保護姑娘的安危而已。而現(xiàn)在，人都不是那個人了，魏云竟一點也不在乎？他難道不該幫著找真正的姑娘嗎？他就打算以這種得過且過的心理保護姑娘？即使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姑娘？
魏云聲音遠了，“明大哥，我和你不一樣，我不能抗拒姑娘的任何要求。所以如果你不想悲劇發(fā)生，就看著點吧。不過我覺得你也不必太擔(dān)心，只要姑娘不到生命垂危的時刻，我大約是不會出現(xiàn)的?！?br/>
明光沒再說話，是了，他和魏云是不一樣的。他比魏云，更在乎唐辭的身份真假。而對于魏云來說，真真假假，是嘉定唐家長輩們需要分辨的，他這個‘侍’衛(wèi)，只用保證唐辭沒死就行。
這是他們職責(zé)分工不一樣造成的，沒辦法。
☆☆☆
幾天后，唐辭第二次醒來。
這一次，她是在‘陰’冷‘潮’濕的地牢醒來，癱坐在中間的空地上，周圍空‘蕩’‘蕩’的，墻壁地面貼著無數(shù)金黃‘色’的符紙，刺眼得很?？諝狻薄瘣?，她捂著嘴干咳，肺部也跟著疼得厲害。
“醒了？”一個‘陰’測測的聲音在旁想起。
唐辭抬頭，看到一個穿道袍的青須中年人，看著她的目光像在看一具尸體般，面無表情。
那人自顧自說道，“貧道無相，你的家人說你占了這具身體，讓貧道來除妖驅(qū)邪。說說看，你想怎么合作？”
唐辭想起來了：這是明光和若云的手段吧？
想起明光，她瞇了眼。‘藥’效去后，唐姑娘的思維重新變得活躍，終于可以好好想想了。她真的很失望啊，那個忠心的‘侍’衛(wèi)竟然和那個丫鬟合伙，軟禁她，還想‘逼’她什么來著？
她本來都想不玩明光了……但他竟然敢對付她，她必須得為他準(zhǔn)備一道大餐啊。
讓他痛徹心扉、永生難忘。
唐辭‘陰’笑的目光和無相大師‘陰’冷的目光相對，唐姑娘目光亮起。
“你真的能驅(qū)邪？”
“看情況?！敝心甑朗柯唤?jīng)心地低頭，從袖中取出一把生銹的匕首，在手中玩‘弄’。
唐姑娘感興趣道，“如何看情況？”
面無表情的道士抬頭，一步步走向她，白面在空‘蕩’牢中竟有幾分‘陰’森感，“貧道最常用的法子，就是強迫人成為她該成為的樣子。人人都說你是了，那你便是吧。真假，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