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偵訊室的時候，隔壁房間做筆錄的喬飛也剛好走出來，看見舒曼，他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一張看似平靜的臉龐，好像已經(jīng)沒有了白日里爆炸發(fā)生時的焦急與緊張。
不知道為什么，舒曼看見他掩藏在金絲框眼鏡下的那雙眼睛，在望向自己的時候，好像，有些不大一樣了。
怔楞的瞬間，喬飛已經(jīng)目不斜視的走到了舒曼的跟前，當(dāng)與她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腳下的步子卻微微頓了頓，隨即，意味深長的看了舒曼一眼。
因?yàn)榫嚯x很近，那一眼，舒曼清楚的看見了喬飛眼底，透著冰霜的刺骨寒涼。
驀然間，她身體里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住了一般，從骨頭里往外散發(fā)著逼人的寒氣。甚至于，她幾乎還能清楚的看見，在她已經(jīng)凝固的、不再流動的血液之上，六角菱形白色的冰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diǎn)一點(diǎn)凝結(jié)成形——
綻放，妖冶，閃耀著迷人而又魅惑的光華。
“哎？老大，你看什么呢？”
耳邊，驀地響起李大寶的聲音，舒曼的思緒在一瞬間被拉扯回來，她不自覺的大口喘息著，胸膛里一顆心臟，卻劇烈的跳動了起來。
她沒有理會李大寶，而是用目光搜索喬飛的身影。
不遠(yuǎn)處的樓梯口，喬飛的略顯消瘦的脊背一閃而過，只留下厚重的安全門，微微晃動。
舒曼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便追了上去。
雖然她不知道，剛剛那一刻自己為什么會出現(xiàn)那樣的幻覺，可是直覺告訴她，這一切太過不尋常。那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絕對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簡單。
是錯覺么？
她需要確認(rèn)！
李大寶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舒曼幾乎是飛奔一般的身影，只能站在原地撇撇嘴。
樓梯口厚重的安全門伴隨著“吱呀”一聲被重重推開，大風(fēng)順勢魚貫而入。走廊里的聲控?zé)艄饩€慘淡，落下背對著窗口站著的喬飛身上，他看著舒曼，面無表情。
舒曼站在原地，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聲控?zé)艉芸煜纾挥嗔魡田w之間若隱若現(xiàn)的紅色火光。
黑暗中，舒曼聽見喬飛的聲音低低響起，好似鬼魅：
“舒警官，你要抽根煙么？”
聲控?zé)糁匦铝疗?，舒曼定了定心神，看見地面上已?jīng)躺了許多煙頭，臃腫潰爛，不知道是誰留下的。
“不需要?！?br/>
舒曼說著，隨即提步往前走了幾步：
“沒想到，你會抽煙?！?br/>
喬飛將只燃了一半的煙送到唇邊，不輕不重的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口鼻噴出，繚繞成裊裊的形狀，慢慢上升，迷茫的原本平靜的面容。
“嗯，有心事的時候，有時候會抽一根?！?br/>
舒曼頓了頓：
“今天的事，嚇到了吧？”
“還好！”
他說話的聲音平靜，像是沉積于深井之中的潭水，不動聲色。
舒曼眉心輕輕一動，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直直的打在喬飛看似尋常的五官之上。腦海中，不由自主的響起了江焱曾經(jīng)跟犯罪嫌疑人做的畫像——
年齡二十五歲至三十五歲之間，男性，工作穩(wěn)定……最主要，是他身邊的人。
舒曼腦海中有什么東西在劇烈翻涌著。
“對于今天的爆炸案，你怎么看？”
她狀似隨意的詢問，喬飛卻抿著唇低笑了一聲：
“舒警官，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助理，這種事，我能怎么看？”
舒曼無聲的扯了扯唇：
“也是！”
慢慢收回目光，舒曼將身子隨意的靠在身后堅實(shí)的墻壁之上，冰冷的觸感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的一個激靈，之前那種冰霜在身體內(nèi)凝結(jié)的感覺，似乎有回來了。
會是他么？
“舒警官。”
安靜了幾秒之中之后，喬飛已然將手中的煙頭扔在了地面之上，用腳碾滅，抬頭看向舒曼：
“江總應(yīng)該還在外面，我得回去了！”
舒曼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
喬飛提步離開，神色已經(jīng)恢復(fù)到以往舒曼每次見到他時，那副模樣。安全門打開又關(guān)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的眼睛卻一直盯在地面上。
剛剛喬飛扔下的那半只煙頭，已經(jīng)和之前那些，融為一體。
舒曼靠在墻上，大腦卻在飛快的旋轉(zhuǎn)著。
直覺！
直覺告訴他，這個喬飛，一定不簡單?；蛟S更大的可能，蔣文月、付佳葳、甚至是蔣文豪的死，和今天的爆炸案，都和他有關(guān)。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殺人的動機(jī)是什么？又是用什么辦法，在什么時間，給蔣文月和付佳葳進(jìn)行的催眠？
腦海中有什么東西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串聯(lián)起來，舒曼頓了頓，隨即直立起身體，轉(zhuǎn)身離開安全通道。
江焱是先出來的，但是卻并沒有離開，而是一直等在警局外面。
直到喬飛走出來，看見江焱坐在他的車子上。
“江總！”
江焱神色淡淡：
“嗯，做完筆錄了？”
喬飛看了一眼江焱被包裹的像是粽子一樣的右手臂，微微垂了垂眼眸：
“江總，我送您回去?！?br/>
江焱聞聲闔了闔眼眸，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微微向后一靠。
夜色微涼，月光微白。
黑色的車子在霓虹閃爍的都市自由穿梭而行，像是沒有束縛的魚兒，在汪、洋大海之中，隨意遨游。
車內(nèi)狹小的空間內(nèi)，氣氛一度變得詭異沉默。
喬飛專心致志的開著車，江焱一直閉著眼睛。
直到，一個紅燈，喬飛驀然間猝不及防的開口：
“剛剛，我在市局的時候，見到了舒警官，她沒受傷?！?br/>
江焱聞聲，懶懶的抬了抬眼：
“嗯?！鳖D了頓，像是無意識一般，加重了語氣：
“這個世界上，我唯一不會讓人傷害的人，就是她！”
喬飛面色上波瀾不驚，可是握著方向盤的手，卻不由自主的微微一個用力攥緊。
江焱狀似慵懶，卻把這個細(xì)小的細(xì)節(jié)，一絲不落的收盡了眼底。
兩人都不再說話，最終還是江焱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再次到來的沉默。
江焱凜了凜心神，接起電話。
“江焱，是我！”
舒曼略顯沉重的聲音在聽懂內(nèi)緩緩傳來，可是卻猶如一道陽光一般，猝不及防的照進(jìn)他布滿黑云的心底。
“嗯，怎么了？”
舒曼將聲音壓低了幾個分貝：
“接下來，我說，你聽著，只需要簡單的回應(yīng)我就好，聽見了么？”
江焱眉心幾不可見微微一擰，卻又不著痕跡的收斂。
“嗯！”
“你在喬飛的車上？”
他的車子之前被燒了，雖然可能也會有別人開著他其他的車子過來接他，但舒曼還是需要確認(rèn)一下。
果然，江焱又是低低的回應(yīng)了一聲：
“是！”
舒曼心里咯噔一聲，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陡然間從心底騰升起來，以至于她握著手機(jī)的手，都開始用力收緊起來。
微微定了定心神，為了不讓江焱因?yàn)榫o張和驚訝，而表現(xiàn)出來任何端倪被人察覺，她只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盡量平靜。
一邊拿著手機(jī)，一邊往外快步走：
“你聽我說，江焱，這個喬飛，他絕對有問題。
你們現(xiàn)在要去哪里，我去找你！”
江焱身子后輕，姿勢有些慵懶的靠在座椅靠背上，半瞇著眼睛，睫毛長而卷翹，遮蓋住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正要回家，我胳膊已經(jīng)沒事了，放心吧，不用過來了?！?br/>
他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淡淡的，仿佛像是真的在說一件無關(guān)痛癢的事情。
舒曼心神一凜：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就過去，你……小心一點(diǎn)！”
說話間，她已經(jīng)跑出了警局，坐上了自己的車子。掛斷電話，她幾乎是一點(diǎn)猶豫都沒有，快速發(fā)動了車子，一路疾馳著向江焱駛?cè)ァ?br/>
江焱掛斷了電話，神色依舊自然。
喬飛微微側(cè)轉(zhuǎn)了一下頭，定定的看了江焱一眼：
“是舒警官么？”
“嗯。”
喬飛微微抿了抿唇，似乎是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不辨情緒的開口：
“江總，你和舒警官，認(rèn)識很長時間了？”
聊起舒曼，江焱嘴角驀地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
“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們兩個就認(rèn)識了，你覺得呢？”
說著，微微一頓，話鋒順勢一轉(zhuǎn)：
“喬飛，你跟著我，有三年了？”
“兩年八個月零二十一天?！?br/>
“嘖！”江焱聞聲不由自主的發(fā)出一聲感嘆：“果然是做助理的，心夠細(xì)的，連時間都記得這么清楚?！?br/>
喬飛一雙漆黑濃密的眼睛，直直的望著前方燈火通明的城市街道：
“江總，對我來說，您不僅僅是我的老板，還是我的恩人、朋友……”
江焱笑了笑，卻不予置評，而是從新闔上了眼睛。
就在喬飛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低沉暗啞的聲音，卻再一次在耳邊，猝不及防的幽幽飄蕩過來：
“你說，為什么害人的，往往是你身邊，最信任的那個人呢？”
江焱的話讓喬飛眼底的光芒在一瞬間幽暗了下來，面色上卻是依舊不動聲色，緩緩啟唇，聲音平靜幽冷，卻好似從地獄中傳來一般：
“江總——”
說話間，喬飛一腳急剎車，將車子停在了半路中央，轉(zhuǎn)過頭，幽幽的，用一雙鬼魅一般的眼睛，直直的看向了江焱：
“你是在，說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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