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淮安今兒穿的還是昨個那身兒,緩緩從樓上走下來,淡淡笑著,鳳眼流轉,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矜貴風流,一下來就吸引了不少江湖人士的目光。
這群漢子昨夜只顧著縱酒行樂,大醉之下錯過了這樣一個美人兒,竟然都不知道人家是什么時候上去的,心里詫異之余都有些覺得虧,見這美人易近人里帶著的貴氣,屬于男人的征服欲一下子被激發(fā),大堂里的氣氛蠢蠢欲動。
有一個敢出頭的,直接端著手里的大酒杯就上去了,是一個蓄著絡腮胡子的壯士,虎背熊腰,聲音粗糲,堵住燕淮安下樓的去路,將酒杯一遞,開口道:“華山趙飛劍,敢問姑娘姓名?可有婚配?”
燕淮安一愣,心里暗道這些個江湖人士卻是直白過頭了,又見這人雖然行為魯莽無禮,眉宇間卻是凜然的豪爽氣,舉止言語里也沒有輕薄的心思,便客氣道:“萍水相逢,何必問這些?!彼荛_那酒杯“還請借過?!?br/>
那漢子是個真漢子,拿起的放得下,被委婉拒絕也不見惱火,將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讓了路在燕淮安身后憾憾道:“姑娘若是有事,只管來華山找趙某!”
燕淮安聞言回眸一笑,“多謝趙大俠了?!?br/>
就是這一笑惹了禍端,大堂里轟然炸了起來,各色的聲音不絕,沖燕淮安喊著:“昆侖古蛟,姑娘也來找我啊!”
“泰山張連??!”
“崆峒謝明洞!”
在這一眾聲音里還有一個弱弱的“少林子虛”
“哎,你一個和尚過來跟我們湊什么熱鬧!”
眾人哄笑,這一場喧鬧也算走到了盡頭,人群里只有一個小和尚漲紅了臉,十四五歲的樣子,模樣還算清秀,身材干干瘦瘦,穿著少林弟子常見的洗的發(fā)白的藍色僧衣,站在那里瞅著燕淮安的方向撓了撓光溜溜的頭,窘迫道:“我不是跟著你們嘛?!?br/>
燕淮安瞅著可樂沖他一笑,旁邊兒過來一個身影擋住她的視線,燕淮黎將她拉到桌子邊兒坐下,自己亦坐下,臉色不是很好地笑了一笑,給桌子上的白粥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快些吃吧,現(xiàn)在還溫著,再不吃要涼了?!?br/>
燕淮黎的旁邊兒就是昨兒那白衣姑娘,亦跟著燕淮黎的話兒道:“是呀是呀,黎哥哥說得對,安安你快些吃,這可是黎哥哥一大早上起來特地上后廚給你做的吶!”說著說著又委屈地哼了聲“我要幫忙都不讓!”
燕淮黎在一旁淡淡笑著,燕淮安挑眉,拿起一旁瓷盤上的白勺“那我可得都吃光了?!?br/>
端起碗舀了口,軟綿微甜,的確是燕淮黎的手藝,一旁的姑娘開始喋喋不休“安安你方才沒下來,沒聽見黎哥哥給我們講的故事!”她一雙明眸望向燕淮黎“那就再講一個罷!”
燕淮黎晃了眼燕淮安一笑,“好。”
燕淮安這頓飯吃的十分不安生,不安生里又知道了許多信息。白衣姑娘叫錢九芳,是滄州商業(yè)龍頭錢道庭的女兒,從小被嬌氣養(yǎng)著,卻從沒有見過外面的世面,于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背著一箱子金銀出來闖蕩了,也是她運氣好,除了一些小毛賊沒遇到其他的事兒,金銀敗光了,她這就打算蹭兩個恩公的船回家了。至于那掌柜的華銘也想去滄州,財大氣粗就缺同伴,索性也要跟著他們。當然,這一路的花費都將歸于華銘賬下。
錢九芳跟在兩人身后蔫兒蔫兒的,“安安,你說我爹爹他會不會對我使家法啊?!?br/>
燕淮安耐心道:“不會的?!?br/>
“總感覺會。”
“你是他最疼寵的女兒?!?br/>
錢九芳不為所動“我走之前偷了他最疼寵的姨娘的壓箱子底兒的東西,還給花光了?!?br/>
燕淮安抽抽嘴角“那就會?!?br/>
錢九芳唉聲嘆氣“啊~不會吧~”
燕淮安揉了揉抽痛的額角,正好她們說著說著也到了約定好的渡口了,燕淮安快走幾步,走到悠悠閑閑了一路的燕淮黎兩人前面去與那船上的老人搭話了。金燦燦的陽光下,老人正在與另一個人講話,眉飛色舞,見到了燕淮安打了那人一下,“回去好好劃你的船吧!老頭子要走啦!下次有機會再聚!”
那人打回來“說好了!”
燕淮安跳上船板,船一陣晃悠,老人穩(wěn)住船,燕淮安沖老人道:“咱們這要加兩個人”
老人一笑“那后生都跟我說啦,加就加唄,還加什么船費!姑娘,你可得說說你哥,這么敗家可不行!”
這老人是個實誠人,燕淮安笑道:“沒事兒,加也不是我們兄妹加?!?br/>
正好這時候那三人到了,華銘一路上沉默寡言裝深沉,一聽這話也憋不住,溫雅的語氣里憤憤不平“合著不是你家的銀子。”
燕淮安覺著有點兒不對,那客棧一本萬利,華銘不該是那么在乎銀子的人,“你加了多少船費?”
華銘比了個五的手勢。
“五倍?!”
燕淮黎輕笑“五百倍?!?br/>
今兒的船行的比昨兒快許多,燕淮安與燕淮黎坐在一起,一開始還擔憂地望了兩眼,后來看他出了臉色蒼白了點兒沒什么事還有力氣與錢九芳說笑就沒再放在心上了,全心加入嬉鬧的陣營。
與其說她挺喜歡錢九芳表現(xiàn)出來的這樣的個性,不如說她喜歡錢九芳帶給她的新鮮活力,想她與燕淮黎這樣能生存在深宮政局里的,還生存的如魚得水的人,最缺的就是這個。
錢九芳與華銘坐在兩人對面兒,大概是好容易遇到對心思的玩伴興奮極了,白玉的小臉鬧的粉紅,“九芳之前在家里還與女先生學了幾首曲子,正好是有關江水的,給你們聽一聽!”
說罷便開了唱腔,唱腔字體最能見一個人的心性,她的唱腔卻與她的人有很大不同,少了那些稚嫩的直白,婉轉傷感,婉轉傷感中又稍稍透著稚嫩的堅定與希冀,燕淮安不免因著這反差多看了她兩眼,“江水平,初潮生,今日浩蕩明日退,何時再盈盈……”
待她一曲唱完,燕淮安亦被帶的有些傷春悲秋,華銘自從開了那次口再也沒有維持住沉穩(wěn)靜雅的形象,望著錢九芳笑道:“與我家里養(yǎng)的樂伶唱的差不多,甚好,甚好!”
錢九芳被比作樂伶臉色一僵,哼了聲坐過來到燕淮黎與燕淮安的中間攬住燕淮安的胳膊瞪他一眼憋著氣不說話了,華銘亦擠過來,“走什么。還大家小姐,大家閨秀哪里有你這樣小氣的!”
錢九芳忍無可忍,將手捏作拳。
“哎呦!別打了!別打了!”
兩人時常拌嘴,看似不和,燕淮安看著卻更似是一對兒歡喜冤家。錢九芳在船艙里閑不住,待了沒一個時辰就央著燕淮安一起出去看山水風景,小姑娘做什么事都希望找個伴兒,燕淮安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氣,沖她一笑,“走罷?!?br/>
錢九芳在船板上與老人聊得很開心,老人去過的地方多,各種故事倒豆子似的一個接一個給她講著,她就在那里安安靜靜地聽,時不時地問上一兩句或者在點子上或者驢唇不對馬嘴的問題,老人也都耐心著解答了。
“文南州那塊兒傳說有一種蠱,是可以牽紅線的情蠱,那里養(yǎng)蠱的多為女子,情蠱一個人一生只能養(yǎng)一只,打小就養(yǎng)著,成年了遇見了喜歡的情郎就將那蠱的子蠱種在情郎身上,母蠱種在自己身上?!?br/>
錢九芳眼睛晶亮,“然后吶?情郎就會死心塌地愛上那些女子了?”
老人搖搖頭,“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兒,若是那么簡單文南那里不就遭了殃了,天底下那么多癡男怨女,不得給那里鬧得天翻地覆了,這天下也得再亂?!?br/>
錢九芳不解,“那這蠱有什么用?”
老人笑了笑,江水的波紋流逝著,向他臉上的紋路漸長,“這蠱蟲鉆入心脈,從此這兩人不得一日夜里不在一起勞作,否則那種了子蠱的人就會被蠱蟲啃食心脈,死在旦夕?!?br/>
“那母蠱呢?”
“種了母蠱的人倒不會死,只是這一生,不得再跟第二個人在一起了。”
錢九芳啊了一聲,“那這蠱有什么意思。用來害人害己?”
燕淮安插道:“也許是為了所謂的忠貞罷。”這傳說她聽過,老人沒說一點,要種下這蠱必須得兩人真正心甘情愿的時候,只可惜人心易變,身子能被束縛,心卻不能,故而傳說里死在這蠱上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
“黎哥哥!”
錢九芳忽然喊了一聲,猛地跳了起來揮舞著雙手,燕淮安順著她的目光轉頭一望,燕淮黎正挑了簾子從船艙里出來,美人卷船簾,風雅之至。余光卻見一道白影狠狠砸入水中,“九芳!”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