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潛帝定定的看著云起,沉默許久, 終于還是沒說什么, 轉(zhuǎn)向秦毅道:“用我的馬車,送他回去?!?br/>
又淡淡道:“備馬, 回宮?!?br/>
轉(zhuǎn)身離開。
張成看了眼云起, 欲言又止,最后搖頭嘆氣, 追著潛帝去了。
秦毅道:“馬車在這邊?!?br/>
聲音沙啞沉重, 仿佛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一樣。
云起道:“煩請將軍派人去和我那幾個小廝說一聲, 就說我先回去了,讓把他們東西買齊了再回。”
……
回到棲云居,洗掉一身的血腥氣, 云起抱著小胖墩,懶洋洋的窩在軟塌上, 蓋著薄被, 有一下沒一下的替它順毛。
自從肩膀受了傷之后, 他有好一陣沒抱過它了。
手感還是那么好, 肉乎乎,圓滾滾, 暖烘烘,沉甸甸, 還因為時常被按住洗澡, 身上香噴噴的, 抱著很舒服。
云起將胖墩兒放在脖子上,將臉貼在它毛茸茸的脖子上,想著,還是我們家胖墩兒最好。
目光掃過一旁危襟正坐的傻大個兒,落在他胡亂纏了根布條止血的右手上,微微皺眉,覺得有些礙眼。
秦毅看著云起,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
偌大的廣場上人山人海,一臉稚氣的少年眼巴巴的看著玩伴們一窩蜂的離開,一個人蹲在地上,抱著他的小奶狗兒,用手指一下一下的戳著地上的蹴鞠,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孤單的讓人心疼。
后來,笑容漸漸多了起來。
連那條永遠(yuǎn)抱在懷里的小奶狗兒,也會偶爾放下。
秦毅發(fā)現(xiàn),他真的很不喜歡那條狗,更不喜歡看到少年抱著狗的模樣,就仿佛將所有人都隔離在了他的世界之外,只留下那條狗。
這種感覺,很難受。
“秦將軍,陛下沒讓你一直看著我吧?”
秦毅愣了下,才醒悟云起是在和自己說話,有些茫然的搖搖頭。
“那秦將軍為何還不回去復(fù)命?”
秦毅抿唇,側(cè)頭避開云起的目光,不說話。
他也很想知道,為什么只要這少年一離開他的視線,他就會慌成一團。
所以別說什么回宮復(fù)命,就算被人下了逐客令,他也一樣要厚著臉皮、硬著頭皮留下來。
見秦毅渾身僵硬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云起都替他累的慌,道:“秦將軍是想對我說些什么?”
秦毅還是搖頭。
“好吧,”云起發(fā)現(xiàn)自己對這塊一聲不吭的大木頭有點沒轍,道:“那我替你說?”
秦毅還是不說話。
云起嘆了口氣,道:“我是平民百姓,長公主是大潛身份最高的公主,是當(dāng)今太后唯一的女兒。如果長公主死在我手里,不管孰是孰非,我都難逃一死……哪怕是皇上想要保我,也保不住。
“更別提長公主是皇帝的親妹,殺了她第一個不會放過我的就是皇上……可是?”
明鏡寺在順親王的指使下,害死多少人?順親王該不該死?該不該殺?
可潛帝一樣要緝拿兇手,一樣要拿兇手的人頭祭天。
是非正義,和朝廷的體面、皇家的尊嚴(yán)相比,算什么?
云起又道:“你知道長公主的武功遠(yuǎn)遜與我,以為她無論如何都傷不了我,怕我憤怒之下殺了她所以才出手阻攔,只是沒想到我舊傷未愈,反而差點死在她手上……可是?”
秦毅神色有些動容,卻還是沒吭氣。
云起道:“好了,話我都替你說了,你是不是可以走了?”
又被下了逐客令,秦毅終于開口,悶聲道:“我沒準(zhǔn)備說這些?!?br/>
云起嘆道:“是啊,你秦大將軍是什么人?鐵血將軍嘛!哪怕是好心辦了壞事,可是錯了就是錯了,沒什么好解釋的,是吧?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別在我這兒戳著了?”
被人一攆再攆,秦毅再厚的臉皮也頂不住了,抿了抿唇,道:“青一他們回來我就走。”
“好!”云起點頭,又抬抬下巴,道:“你聽?!?br/>
秦毅一愣,就聽到院外傳來七嘴八舌的聲音:“公子!”“公子!”“……”
緊接著連腳步聲也聽到了,青一至青六一個不少的沖進(jìn)來,擋在云起面前,如臨大敵的看著秦毅。
云起道:“秦將軍?”
秦毅一語不發(fā)的起身,轉(zhuǎn)身向外走。
“秦將軍?!?br/>
秦毅迅速回頭,定定的看著云起,一雙眼睛亮的驚人。
云起聲音一頓,道:“算了,沒事。”
秦毅雙眼慢慢黯淡下來,一語不發(fā)的轉(zhuǎn)身離開。
他的背影一消失,幾個青立刻活了過來,青二的表情最豐富,簡直是泫然欲滴:“公子爺,您下次可別再把我們支開,一個人行動了。”
幾人連連點頭。
云起戳著懷里的小奶狗兒,道:“別!今天幸好我是一個人,不然你們以為你們在那兒,能像我一樣全須全尾的回來?”
別說動手,就算沒動手,只怕也要成了他的替罪羊。
長公主家獨苗的一根胳膊呢!
這話說的也是……幾個青對望了一陣后,青一第一個開口,道:“公子爺啊,您下次可別再這么沖動了。
“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些家伙就是再可惡,您也先忍忍,等回頭咱們再算賬,別說削胳膊斷腿,就算削成人棍,也是小事一樁,可您何必非要當(dāng)著陛下的面做?”
青二道:“是啊公子,雖然我們也很生秦將軍的氣,可是今兒要不是他,您若真的殺了公主……咱們就只能護(hù)著您,從京城一路殺出去了……”
青三接口道:“公子,咱們殺出去倒沒什么,可苦渡寺的和尚們朝哪兒跑?您……”
“停!”幾個小廝輪番上陣叨叨,云起都有些招架不住了,道:“放心吧,我沒有你們想的那樣魯莽?!?br/>
道:“青一你拿著棲云居所有人的賣身契去內(nèi)務(wù)府跑一趟,讓他們把這里的下人都收回去。若是他們不肯,就把人牙子叫來,便宜賣給他?!?br/>
青一道:“一個都不留?”
云起“嗯”了一聲:“一個不留?!?br/>
他昨晚才決定下山,今天早上那邊就已經(jīng)布好了局在等他了,若說園子里沒有內(nèi)應(yīng),誰信?
他原本也知道,園子里的人個個都不單純,只是以往他根本沒準(zhǔn)備在這里常住,只當(dāng)個擺設(shè)罷了,哪管這些人是誰派來的。
如今他在這里養(yǎng)了半個多月的傷,漸漸住的慣了,幾乎將這兒當(dāng)成了家,自然便容不下這些懷有異心的人了。
青一道:“那要不要小的再買些人回來?”
云起道:“你讓人牙子明天帶人過來,我自己挑。”
學(xué)了一手相術(shù),大的用處沒有,挑幾個真正老實誠懇、心無雜念的下人還是沒問題的。
云起又道:“去兩個人,把廟里的東西送過去,其他的人隨意……都先出去吧,我困了,睡一會。”
幾個青對望一眼,欲言又止,悄然退下。
云起將胖墩兒放到床下,裹緊被子。
他今天做的事,看似殺伐果斷,實則遠(yuǎn)沒有外人看到的那么魯莽沖動、不計后果。
他不是一個人,沒有辦法做到真正的快意恩仇。
就算秦毅不阻止,他也不會真的殺了長公主,最多不過斷了她那條拿劍的手罷了。
他是真有些累了,也原就到了他每日午休的時間,可閉上眼睛,卻又睡不著,總覺得有濃濃的血腥味兒縈繞在身邊,驅(qū)散不開。
他在明鏡寺里殺了那么多人,晚上也一樣睡得舒服踏實,可今天不過斷了幾根胳膊,卻覺得很不舒服。
明鏡寺那些人無惡不作,卻如同藏在地洞里的老鼠,偷偷摸摸、小心翼翼,一旦被人發(fā)現(xiàn),就人人得而誅之。
這樣很對,壞人,就應(yīng)該是這樣的。
可是為什么有的人,明明做著壞事,卻還正大光明的走在大街上,別人碰不得沾不到,甚至被傷害羞辱都不能還手,還手就是罪大惡極!
這樣不對。
這世道,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神志終于漸漸迷糊,連云起自己都不知道,他現(xiàn)在算是睡著,還是醒著。
后來,又開始做夢。
夢見聞到了熟悉的檀香味,聽到了熟悉的嘆息聲,感覺到了溫柔厚實的大手,撫摸他的額頭。
于是露出笑容,挨著胖胖的肚皮,沉沉睡去。
……
云起是聞著香噴噴的烤紅薯的味道醒的,一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床沿上埋頭大吃,吃的一嘴的黑灰。
視線忽然變得有點模糊,于是云起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發(fā)現(xiàn)人還在,于是嘴巴開始慢慢癟了起來
大和尚抬頭呵呵笑:“睡醒了?”
一見那小子表情不對,有些慌神,忙警告道:“別哭!不許哭啊!
“和尚沒吃完,最大那個還給你留著呢,乖,咱不哭啊……”
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云起眼淚就仿佛山洪暴發(fā)一般奪眶而出:“哇……”
不知道是因為想念,還是委屈,還是只是為了撒嬌。
就是想哭。
停不住的哭。
大和尚投降似的舉著胳膊,最后還是嘆了口氣,用黑乎乎的手將懷里哭的一抽一抽,連氣都喘不過來的小徒弟摟住,輕輕拍打他的后背。
唉聲嘆氣:他這個小徒弟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愛哭。
還以為大了自然就好了,可現(xiàn)在都十幾歲了,還是一點長進(jìn)沒有,哭起來跟小莫急似的。
門外,好容易按壓下公主,安撫住太后,臉上猶自帶著怒意,肚子里憋了一肚子訓(xùn)斥的潛帝,聽著少年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原本怒氣沖沖的腳步漸漸沉重,最后終于停了下來。
雖然面前只有一扇薄薄的木門,卻不怎的,忽然失去了推開的勇氣。
秦毅站在他身后,緊緊抿著唇。
少年抽抽噎噎的哭聲、蠻不講理的抱怨聲,隔著木門傳入他們耳中。
“你怎么才來……我受傷這么久……你一點都不疼我……一點都不疼我了……”
“路那么遠(yuǎn)…消息一傳到山上,和尚晚飯都沒吃就下了山,鞋都跑壞了三雙……”
“反正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我的傷都快好了你才來……”
“是是,是和尚不好,和尚跑的慢……”
“你丟下我一個人,這里的人那么壞,好多人欺負(fù)我……一起欺負(fù)我……”
“別哭別哭,沒事,和尚幫你欺負(fù)回去……啊,乖不哭了啊……你都睡了一整天了,要不咱們吃了完烤紅薯再哭?烤紅薯涼了就不好吃了……”
“你就知道吃!你只關(guān)心吃!一點都不關(guān)心我……”
和尚唉聲嘆氣:“那烤紅薯還吃不吃?”
少年怒道:“不吃!不吃!”
“好好,不吃不好!烤紅薯不吃,那這個呢?這個要不要吃?”
少年終于忍不住破涕為笑:“師傅你又跑去買雞腿,就不怕人家把你當(dāng)假和尚打出來……”
“和尚這么胖,早就被人當(dāng)假和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