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別具一格生逸事，混同一樂斗將軍

    “阿寒，我背上傷口從何而來，昨夜到底發(fā)生了何事？”

    被問到之人尚未開口，呂布已訝然疑道：“你們打架了？”

    祁寒手中動作微微一頓，撩起眼皮看向趙云，雙目平淡無波：“阿云，你昨夜醉了酒，將我當(dāng)作仇人撲殺，碰撞之間不小心被碎陶片刺傷了肩背?！?br/>
    趙云瞳孔一縮，震愕道：“我竟如此荒唐……？”

    祁寒煞有介事地點頭。心想，你還有更荒唐的。

    呂布一臉鄙夷道：“想不到趙子龍你酒品如此之差，與我淵海一般的深量簡直沒得比?！?br/>
    祁寒見他揚起下頷，得意不已，不由眼角微抽。

    然而趙云并未理會呂布之言，他抬手揉向額角，眼中盈了幾分自責(zé)，心中暗自慶幸所傷之人是自己而不是祁寒。蹙眉道，“那，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再無別的事情發(fā)生。”

    這回不等他說完，祁寒眼皮一垂，遮住了幾縷閃動的眸光。自顧自將手中木片疊放成齊整，打亂了順序，分作兩堆，便開始給趙云講述游戲規(guī)則。

    趙云一邊聽著，一邊暗自失落。祁寒的態(tài)度又回到了那種淡漠疏離的狀態(tài)。他臉上沒多少笑容，眉梢眼角疏冷澄然，像是藏了什么東西，令人無法猜透。若非對方講起游戲規(guī)矩來太過淡定自若，趙云幾乎要以為他刻意向自己隱瞞了什么。

    然而，他并沒有從祁寒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破綻。

    于是趙云心中最后那一點幻想的火花，也被澆滅了。

    望著神色如常的祁寒，他眸光一黯。心頭不禁微酸，或許，那些令他沉醉淪陷，幸福得無法言說的感覺，真的只是一場迷亂的夢吧。夢過無蹤，無從尋覓。而那些模糊渾噩的錯覺，其實從未發(fā)生過。又遑論真的要加諸于現(xiàn)實的人身上，令對方與自己感同身受？

    趙云攥緊了垂在身側(cè)的雙手，強行將所有的綺念雜思排出。

    耐心聽祁寒將“斗將軍”的規(guī)則講完，三人便發(fā)牌試玩起來。

    薄木片一共五十四枚，是祁寒上午請軍中木工所做，大小完全一致，邊緣磨平，充作撲克牌之用。正面刻數(shù)字一到十，字符J、Q、K用象形圖案“鉤”“錘”“戟”表示，各有四張。兩張大小王，分別以“諸侯”和“帝王”表示。

    玩耍的規(guī)則，祁寒完全參照了現(xiàn)代撲克游戲“斗地主”略作改變，不過為了唬住呂布，他特意取了一個聽上去高大上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名字，“斗將軍”。

    于是，地主搖身一變，成了將軍；隊友兩個農(nóng)民，則變成了黃巾。

    這游戲也算經(jīng)典了，簡單不復(fù)雜，有一定的技術(shù)含量。光有運氣和好牌不一定能贏，還得考量打法和技術(shù)。

    呂布果然被這“斗將軍”唬得一愣一愣的，初初接觸，便大呼好玩。

    可惜，跟高順玩了三局，呂布連輸三次。一來他搞不懂規(guī)則，亂打一氣；二來他一直嚷著要當(dāng)將軍，不當(dāng)黃巾，結(jié)果被祁寒和高順連敗。這下見初學(xué)者趙云加入，呂布登時兩眼放光，一掃之前低迷頹垂的氣勢，摩拳擦掌，這回卻又嚷著要當(dāng)黃巾跟祁寒一伙，斗掉趙云這個將軍。

    祁趙二人對視一眼，同時為這游戲和呂布的智力感到前途堪憂了。

    ……

    半個時辰后，游戲再次結(jié)束。

    祁寒的臉已經(jīng)輸黑了。準確地說，是被呂布坑的。

    ……這一次完全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他終于大聲爆發(fā)起來！

    “呂、奉、先！我就一張戟（K）了！‘將軍’還有一個錘（Q），一個帝王（大王），兩個二，‘將軍’出了錘，你拿二去攔我，送他贏？！”說完將手中形單影只的一張“戟”丟在案上，瞥了一眼兩手空空的趙云。

    呂布：“……”

    一張方臉臊得通紅，大手捏著掌心的木牌可憐兮兮瞥了祁寒一眼，抿緊嘴沒敢回話。

    祁寒：“……”好吧，總覺得這廝大眼睛水光光的，活脫一只做錯事挨訓(xùn)的大犬，便不跟他計較了。

    趙云難得見祁寒炸毛跳腳，忍不住唇角輕勾。陰翳的心情瞬間消散許多，他抬手揉了對方的發(fā)頂，祁寒更加郁卒了！

    呂布咬咬牙，道：“缺乏經(jīng)驗而已，再戰(zhàn)！再戰(zhàn)！”多打幾次，肯定會好的！心里小人兒大力握拳，給自己鼓勁打氣。

    但這一次，卻不敢再嚷著要跟祁寒一伙坑他，或者要求當(dāng)將軍、當(dāng)黃巾了，大伙輪流做將軍，隨機叫牌。

    然而，又過了半個時辰，再度輪到他跟祁寒一組……

    一聲忍無可忍振聾發(fā)聵的怒咆再度響起：“呂――奉――先！”

    呂布一個哆嗦，險些把手里的牌全扔了！

    “干、干什么？”

    呂溫侯立馬釋放出自己的犬犬視線，死死捏緊手里的牌，望向氣得臉色漲紅的祁寒，眨巴著眼睛，盡量想讓自己表現(xiàn)得無辜一點。

    盯著手牌面無表情的趙云，一直繃著笑，這會兒終于忍不住了。

    他正憋笑著，抬眸便對上祁寒憤怒的視線。那一對斜飛的長眉都快豎到鬢里，翹起的黑瞳中兩團火苗熊熊燃燒，確然一副暴怒難遏的樣子，又說不出的生動真實。趙云笑著捉了他的衣袖，將他拽回座位。

    心里想著：“阿寒總是習(xí)慣性隱藏他的情緒，示人以成熟冷靜。不想今日因為小小游戲，卻牽動了他的喜怒。想必，他從前也很少玩這種游戲，才會如此在乎?！?br/>
    他猜的沒錯，而祁寒已經(jīng)開始說呂布了：“……我的牌那么好，奉先，你卻一直打我。我們倆可都是黃巾！是黃巾?。≡蹅z一伙，要一起打?qū)④姡皇悄銕退蛭野　?br/>
    呂布撓頭苦思一陣，突然一臉恍然：“對對，我記成了上局的身份！是我搞錯了！”

    祁寒：“……”不是你弄錯，難道我弄錯！心真的好累，想趴桌。

    趙云：“……”握緊了拳憋笑，已經(jīng)快要忍出內(nèi)傷。

    正在這時，門外步聲急促，甲胄相撞兵器互擦的咔咔聲響起，一隊精兵持了利刃，殺氣騰騰沖將進來。

    趙云斜手一掣，已將銀槍握在掌中，起身便將祁寒護在身后，皺眉望向呂布：“溫侯，這是何意？”

    祁寒也吃了一驚：“呂奉先，你臉皮竟這么薄，亂出牌還惱羞成怒？”

    呂布嘴角一抽，還未及說話，帶隊的侯成已怒指趙祁二人：“好啊，你們兩個反賊，好大的膽子！我等剛在門外都聽到了，你們原來是黃巾，還商量著要一起打?qū)④?！?br/>
    呂、祁、趙：“……”

    侯成沒留意三人詭異的表情，反而興奮得滿臉紅光，以為找到了立功機會，大喝一聲：“還不給我拿下！”

    “還不給我退下！”呂布沉聲喝道。

    末了睨他一眼，“咳咳……粗心大意的癥狀總不好，多半是廢了。侯成，你是不是很久不用腦子，如今越發(fā)愚鈍了！祁公子說這游戲有益智力，從明天起我便讓人多做幾副將軍令分發(fā)你們，且回去好好玩玩，多鍛煉一下自己的腦子！不要總是冒冒失失的，搞不清敵我……”

    祁寒心想：“也不知道是誰要鍛煉腦子，也不知道是誰搞不清敵我?！?br/>
    呂布見祁寒面露揶揄之色，不由臉上一熱梗起脖子。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侯成身上發(fā)泄，好一通唾沫星子橫飛?？蓱z了這位侯將軍全程黑著一張臉，關(guān)門離開的時候，已經(jīng)雙目通紅差點被訓(xùn)哭了。

    祁寒本以為鬧到這步田地，呂布也該有自知之明自我放棄不玩了，沒想到這人對玩樂之事，表現(xiàn)出了極為頑強的意志和抗打擊能力，居然根本不服輸，一路拖著他們從陽光燦爛的正午輸?shù)皆律狭业囊雇?。說得好聽點，呂布這叫越挫越勇，說得難聽，根本就是個一根筋。

    趙云卻并不驚訝，畢竟這游戲?qū)λ麄儊碚f，頗具趣味性。呂布會一時癡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唯一讓趙云感到意外的是，呂布這人很要臉面，卻可以一再容忍祁寒的不敬，并且對他毫不動怒，還一副甘之如飴，恬臉相迎的姿態(tài)。

    即便是為了拉攏，這般態(tài)度，仍讓他深覺不適。

    趙云想到這里，眉頭一顰，眼中寒光隱然。

    呂布突然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視線自右方傳來，不由側(cè)目，便與趙云無聲對峙了一眼。

    他不及思索，便聽到了祁寒出了牌，連忙收回思緒，盯著手牌瞅了半天，猛地一咧嘴，將手中木片往案上重重一放，大喝道：“三個二？我這是三個二吧？三個二！”

    個二……

    二……

    祁寒感覺鼓膜不斷重復(fù)這個數(shù)字，漸漸跟呂布吻合在一起，鑲嵌得嚴絲合縫，密不可分。

    于是，斗將軍第一日，最后一局游戲，以呂溫侯首殺得勝結(jié)束。他輸了一整天，終于取得了一次奇葩般的戰(zhàn)略性勝利。并在二更天夜深人靜之時，以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和完美的“二”，結(jié)束了完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