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蓬山此去無多路（2）

    我腳下絲毫未見遲疑，徑直走過去。去歲，乞巧之夜，十四也曾因了心中的思念，不宣而至，夜闖昭陽殿。此番前來，同樣，是為了十四心內(nèi)的那一抹輾轉(zhuǎn)不去的相思。

    外殿的朱門尚未虛掩，值守的宮人和錦衣軍似俱已認(rèn)識我，見我走近，忙跪地施禮道：“……見過娘娘?！?br/>
    我溫言道：“圣上，歇下了嗎？”

    一位宮人忙應(yīng)聲回道：“回娘娘，圣上此刻尚未歇下。奴才這就進(jìn)去為娘娘通傳！”

    我含笑點頭，靜候一邊。寒風(fēng)泠洌，我禁不住打了個哆嗦。云鳶嗔怪地看我一眼，未再多言。我心知她何意，低頭一笑，垂下臻首，望著自個足尖處。

    情之纏綿百折，云鳶不是十四，又如何能得知。

    果然，片刻功夫，那名宮人即領(lǐng)著李裕公公親自前來。李裕一見我，即含笑施禮道：“娘娘快請進(jìn)，外面冷。陛下，正等著娘娘吶！”

    我有些羞澀，略略一笑，隨在他身后，迤邐而入。穿過連接內(nèi)外殿的一側(cè)長廊，曲折行至內(nèi)殿朱門前。

    云鳶在身后，為我解了厚重的裘袍，僅著一件家常羅衫。

    只見滿殿的燭火通明，君王一身素服，發(fā)髻僅以一枚木簪束起，端坐于案前望著我微笑。面前，是尚有一尺多高的奏章。

    我上前數(shù)步，屈膝施禮，輕道：“十四見過陛下。”

    他笑，揚聲道：“都退下吧！”隨即，殿內(nèi)的宮人，俱弓身退至殿外廊下。我漲紅了小臉，十四這樣不宣而至，僅是第二次。

    他眸中明顯露出戲虐之意，笑道：“怎么，十四這么晚了，找朕有什么事么？”

    我怔住，一時找不出有何言語來掩飾，吶吶地垂下臻首，臉?biāo)苹馃恪Ｒ活w心，宛如鹿撞，直跳得十四快要把持不住。

    我低頭，看著足下的金磚石，那里，竟映著十四自個的身影。我鼓足勇氣，驀的抬起小臉，望向君王：“十四，今日來，有話要問陛下！”

    “哦？”他挑起眉，卻，仍端坐于鑾座之上，望著面前的小小身影。

    我咬緊唇瓣，猶疑良久，始終問不出口，兀自呆呆地立于殿中。

    他的俊顏之上，笑意漸濃，朝我伸出一只長臂，示意我近前。我僅遲疑片刻，便輕移蓮足，再登上數(shù)級玉階，行至君王駕前。

    還未等他抱我，我已主動偎入他懷內(nèi)。他不禁失笑：“朕的戴十四，從來藏不住一點心事。哪有像你這樣主動投懷送抱之理？”

    我一動不動，貼在他懷內(nèi)。汲取著這副懷抱所傳出的汩汩暖意，輕輕，閉上眼睫。十四，真的好想他。十四，已經(jīng)有很久不曾這樣依著自個的心意行事。

    他托起我的下頷，探究地望進(jìn)我眼眸：“十四的腦袋里，又想什么了？”

    我輕聲道：“這么晚了，陛下，還不歇著么？”

    他笑：“朕在等衢州的六百里戰(zhàn)報。十四，怎么也不睡？”

    他向來忌諱掖庭妄議前朝之事，更從不在十四面前提及分毫，此刻，竟這樣隨意地說出來。十四，有一瞬間的失神。

    心內(nèi)一酸，竟脫口而出道：“陛下此生，最想要什么？”

    他被我驚得復(fù)挑起眉，眸中，有著十四看不懂的深意，揶揄道：“十四如今，越發(fā)語不驚人死不休了?！?br/>
    我羞紅了小臉，吶吶低道：“十四，真的……想知道。”

    他似沉吟片刻，俯下頭，再端詳我半晌，見我一副如此認(rèn)真緊張的模樣，始淡淡開口道：“朕這一生，生于亂世，戎馬倥傯，最想要家國天下，皆因朕而平定?！?br/>
    我怔怔地聽著，心內(nèi)，百轉(zhuǎn)千回，猶嫌不足。是，他曾跟十四說過，這一生，他自會去成就一代圣君的千秋霸業(yè)。他還說……十四兒，只需安心在他懷內(nèi)，做他的十四兒便可。

    他輕聲道：“十四兒，怎么了？是想朕了么？朕這幾日確實忙于國事，朕，身為亂世之君，也有朕的無奈之處?！毖灾链司洌?，已是絲毫不再掩飾的暖意。

    我心內(nèi)大慟，他與十四相識至今，這句肺腑之言，十四，還是頭回聽到。我將自己更緊得偎緊于他懷內(nèi)，低低道：“十四知道了，記下了?！?br/>
    如今看來，果真是十四自個錯了。

    一代君王，生于亂世，崛起于亂世，戎馬征戰(zhàn)至今。指點江山，俯瞰蒼生，胸中多少未盡之事，身系多少民之生死。十四兒，竟要用一己之私愿，將其縛住。

    戴十四，爾，何等輕狂，癡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