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大堂幾乎座無虛席,他們撿了一張靠里挨著墻邊兒的小桌子落座。
時下,胡人的風(fēng)氣漸漸滲入,對于女子的束縛也比從前寬泛。若不是未出閣的千金貴女,極少人會戴惟帽。所有人都戴,你若戴,倒是不會引人側(cè)目,可若所有人都不帶,就只有你戴,
那就一定會麻煩許多,世人一定以為,這人一定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罷,不然為啥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可得看看是啥樣子。
有人護(hù)著還好,就如當(dāng)初被馮元帶去上饒剿匪,路上給她備了惟帽??删G鶯此時身邊就一對老人家,哪能再節(jié)外生枝。故而,她此時正是素面朝天,荊釵布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個
村婦。
說起惟帽,自然想起那回剿匪。回憶往昔,綠鶯不由得恨得咬牙切齒,又氣又委屈。打打殺殺的,非要她跟著,哪里把她的安危放在眼里,還不是打著夜里由她伺候的心思,玩物一個,
被他在掌心揉搓,那時候是半點(diǎn)尊嚴(yán)都無。
拿筷子使勁兒杵著桌沿兒,仿佛戳的就是那廝,哼,給皇上辦差事,還不忘顛鸞倒鳳,她忍不住一啐,呸,大色胚一個!
顧不上再想那些前塵往事,感受著四面八方扔過來的視線,綠鶯臉上頓時燒起來,不自在地垂下頭,百無聊賴地研究起了桌面上的紋路。沒戴惟帽,穿戴樸素,可饒是如此,一張白潤嬌
艷的臉蛋兒在一眾平淡姿容的姑娘媳婦中,仍是鶴立雞群。
此時她倒是不怕會有那無賴糾纏,當(dāng)初在汴京擺攤時,因她有那糖葫蘆西施的名頭,確是有那膽大的趁她不備沾一下她的手,或是撞撞她的胳膊肘,一眾毛頭小子以能占到她的無傷大雅
的小便宜為榮,之后能在同伴間各種吹噓,以上種種,不過因她是個未嫁的大姑娘,引人遐想。此時她一個大肚婆,身旁還跟著“公婆”,吸引力定是沒那么大了,她就不怎么擔(dān)心了。
可饒是如此,愛美之心,也是人皆有之,眾人仍是有意無意將余光瞥向這里,都是趕路的,風(fēng)餐露宿中哪能有太多機(jī)會瞧見美人,此時恨不得再長他四對眼珠子,多瞅瞅養(yǎng)養(yǎng)眼,有才的能
多吟兩口美人詩,沒見過世面的山野村夫能開開眼界,大姑娘能羨慕羨慕,小媳婦想沾沾仙氣,將來十月懷胎后,也能生出副美人骨。
正當(dāng)各種若有似無的目光或羨或嫉地,猶如蜘蛛網(wǎng)般罩著她的時候,突然被門口的一道光束切斷。
不是太陽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人身上散發(fā)出來的一種光亮。綠鶯垂著頭,仍是感到自己的右側(cè)身子,正對門口的方向,被籠罩在一片閃耀中。她下意識轉(zhuǎn)頭望過去,先是被晃地瞇了瞇
眼,待見到那門口之人時,不由一陣呆滯。
那是個沐浴在一團(tuán)融光下的一道身軀,渾身閃著金光,不及弱冠的年紀(jì),身量居中,不高也不矮。白色的狐裘斗篷下,是圍著綠玉腰封的白色暗紋錦袍。綠鶯仔細(xì)一看,上頭繡著虛竹,
若隱若現(xiàn)。
再往上看,狐貍毛托著的一張臉,倒不是太過出奇。其實(shí)仔細(xì)一瞧,眉眼很是普通,都是淡淡的,要說馮元是劍眉星眸的英挺,吳清是清秀俊雅的謙和,那這人就是眉目如畫的淡然。
就仿佛一只毛筆,先沾了一半墨,再去沾一半水,不知是墨還是水,描繪出的一幅清幽圖。他就仿佛一道隱藏在山后的竹林,雖是不露全身,可仍是比前頭的山還明耀光輝,引人敬嘆。
綠鶯想了半晌,都不能用任何詞來形容他,若真是非要說,上善若水都不足道也。清透、脫俗,完美!
馬紹瞅了一眼大堂內(nèi)烏央烏央的人,皺著眉,側(cè)身低頭對身旁的主子請示道:“三少爺,小的去清清人?”
“不必了。”
祁云抬起手,阻止道。他張望了一瞬,在綠鶯一桌上定了定,率先邁開腿走了過來。
于隔壁桌坐定。
馬紹立在身后,聽他吩咐道:“其余人等,皆找位置歇下罷。你也坐?!?br/>
主子發(fā)話了,馬紹也不推辭,滿面感激地于他一旁入了座。
兩桌離得極進(jìn),綠鶯這才發(fā)現(xiàn)跟著這人的身后,竟有二十幾個護(hù)衛(wèi),此時也全都分散到四處,落座后叫了飯菜。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這人一舉一動涵養(yǎng)渾然天成,想必趕路辛苦,那些護(hù)
衛(wèi)都狼吞虎咽起來,可這人卻一直細(xì)嚼慢咽,嘴唇微動,對于旁人的視線,他始終目不斜視地不受其擾。
這時,小二忽然端上一盤菜,紅燒獅子頭。
以往一般的獅子頭,不及拳頭大,一盤擺滿五個或十個,取“一五一十”毫無保留之意,告訴眾位客官,我家的菜碼實(shí)誠不摻水??蛇@家的這道菜卻有意思,用個大海碗僅僅裝著一個獅
子頭,那獅子頭都快趕上蹴鞠大了。
綠鶯見那貴氣公子,方才還是一副謫仙模樣,此時卻頗有些瞠目愣然地望著那碗碩大獅頭,一臉呆滯的模樣,她沒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今兒這樣的菜,她也是頭回見,方才小二給
她這桌端上來時,她也是一怔。
后來無措間,見眾人不是用筷子夾碎,便是用勺子挖著吃,雖有些粗魯,也不失爽快,便也跟風(fēng)這樣吃著。
自從這公子進(jìn)來后,大堂里的人,不知為何,竟隱約升起了些怯意,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地默默用飯,在這一片安靜中,她這聲笑,還頗有些清脆,那公子轉(zhuǎn)過頭,望向她這里。
綠鶯有些懊惱,方才自己怎么如此冒失無禮,想立起身朝他福一福,又覺得更會引人側(cè)目,便只扯起兩邊嘴角,抱歉地對他笑了笑,紅著臉極是羞赧。
那公子也是個大度的,眼里含著輕輕淺淺的笑,朝她溫溫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馬紹用一雙虎目瞪了一眼鄰桌那孕婦后,又頗傷腦筋地望向了那大碗。
這叫人怎么吃啊!他不悅地問小二:“這是啥玩意啊,是獅子頭不?”
“是的是的,這是獅子王,王中王。嘿嘿......”將肩頭往下滑的手巾提了提,小二回道。
指了指那獅子頭,馬紹哼道:“這筷子能夾起來么,你讓我們上手直接抓?”
那小二連忙嬉皮笑臉,點(diǎn)頭哈腰解釋道:“這位爺有所不知,我家這獅子頭寓意好著呢,舉著筷子,從中間夾成兩瓣,取其一舉兩得之意。吃過的各位爺,今后都能趕路一帆風(fēng)順,做
事一舉兩得,一生順心順意?!?br/>
有意思!祁云笑了笑,揮揮手,將那小廝打發(fā)走,跟心腹說道:“倒是頭回見到這么大的肉丸子,也算新奇有趣,吃罷?!?br/>
馬紹“哎”一聲,取過匕首,又叫了一壇子酒,用干凈布巾沾過酒擦拭好匕首后,將那獅子頭切成薄塊,盛給主子。
經(jīng)過方才,綠鶯再不敢看那頭一眼,老實(shí)埋頭吃著。
說來也奇怪,那貴公子在門口時,身上仿佛渡著一層光,晃眼又閃亮,可這進(jìn)了屋,在座位上坐下了,又如普通人一般了??杀娙巳允侨滩蛔∠肴タ此?,五官沒有吳清精致,沒有馮元
英氣,可就是那么吸引人。綠鶯想了想,吸引她的不是他的長相,也不是穿戴打扮,若是換一身破衣爛衫,也依然不會有損他的光芒。
她凝眉想了半晌,終于明白過來,這就是氣場!絕不是錦衣就能包裹出來,排場就能襯托出來,這是一種天生而來,自小培養(yǎng)的由內(nèi)到外散發(fā)出來的氣質(zhì),時而讓人覺得高不可攀,時而
又讓人想去接觸探看,時而又讓人感到自慚形穢,這是一個人一生都難以遇到的一個稀有人物,引人好奇,讓人仰望。
這種氣場,吳清沒有,馮元有,可馮元與這人一比,氣場絕對差了幾十個來回。故而,她猜測,這人絕不是普通的大戶人家富貴少爺那么簡單。
這時,她聽見那隨從與那貴公子說著話。聲音也不大,不過想必因著是靠墻邊,附近的桌子都隔得遠(yuǎn),二人不是很忌諱,聲倒也不算太小,讓綠鶯聽了個真亮。
“三少爺,你那傷口可還疼?”
聽了這話,祁云臉一白,打了個顫:“讓你一說,我還真覺得有些疼,金創(chuàng)藥還有么?”
馬紹連忙笑著攤開包袱,指著那一堆小瓶子:“有的,主子你看,走前那藺......”
他在這里忽然頓了頓,綠鶯筷子一定,奇怪地等著他下文,接著又聽他道:“藺大夫,給咱們備了十幾瓶呢。主子可還忍得?若疼得很,咱們這就要房上樓?”
這時,綠鶯聞到一股香甜奇異的味道傳來,她下意識地噤噤鼻子深嗅了下。
忽地,她臉色一變,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主仆二人。
顧不上再想那些前塵往事,感受著四面八方扔過來的視線,綠鶯臉上頓時燒起來,不自在地垂下頭,百無聊賴地研究起了桌面上的紋路。沒戴惟帽,穿戴樸素,可饒是如此,一張白潤嬌
艷的臉蛋兒在一眾平淡姿容的姑娘媳婦中,仍是鶴立雞群。
此時她倒是不怕會有那無賴糾纏,當(dāng)初在汴京擺攤時,因她有那糖葫蘆西施的名頭,確是有那膽大的趁她不備沾一下她的手,或是撞撞她的胳膊肘,一眾毛頭小子以能占到她的無傷大雅
的小便宜為榮,之后能在同伴間各種吹噓,以上種種,不過因她是個未嫁的大姑娘,引人遐想。此時她一個大肚婆,身旁還跟著“公婆”,吸引力定是沒那么大了,她就不怎么擔(dān)心了。
可饒是如此,愛美之心,也是人皆有之,眾人仍是有意無意將余光瞥向這里,都是趕路的,風(fēng)餐露宿中哪能有太多機(jī)會瞧見美人,此時恨不得再長他四對眼珠子,多瞅瞅養(yǎng)養(yǎng)眼,有才的能
多吟兩口美人詩,沒見過世面的山野村夫能開開眼界,大姑娘能羨慕羨慕,小媳婦想沾沾仙氣,將來十月懷胎后,也能生出副美人骨。
正當(dāng)各種若有似無的目光或羨或嫉地,猶如蜘蛛網(wǎng)般罩著她的時候,突然被門口的一道光束切斷。
不是太陽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人身上散發(fā)出來的一種光亮。綠鶯垂著頭,仍是感到自己的右側(cè)身子,正對門口的方向,被籠罩在一片閃耀中。她下意識轉(zhuǎn)頭望過去,先是被晃地瞇了瞇
眼,待見到那門口之人時,不由一陣呆滯。
那是個沐浴在一團(tuán)融光下的一道身軀,渾身閃著金光,不及弱冠的年紀(jì),身量居中,不高也不矮。白色的狐裘斗篷下,是圍著綠玉腰封的白色暗紋錦袍。綠鶯仔細(xì)一看,上頭繡著虛竹,
若隱若現(xiàn)。
再往上看,狐貍毛托著的一張臉,倒不是太過出奇。其實(shí)仔細(xì)一瞧,眉眼很是普通,都是淡淡的,要說馮元是劍眉星眸的英挺,吳清是清秀俊雅的謙和,那這人就是眉目如畫的淡然。
就仿佛一只毛筆,先沾了一半墨,再去沾一半水,不知是墨還是水,描繪出的一幅清幽圖。他就仿佛一道隱藏在山后的竹林,雖是不露全身,可仍是比前頭的山還明耀光輝,引人敬嘆。
綠鶯想了半晌,都不能用任何詞來形容他,若真是非要說,上善若水都不足道也。清透、脫俗,完美!
馬紹瞅了一眼大堂內(nèi)烏央烏央的人,皺著眉,側(cè)身低頭對身旁的主子請示道:“三少爺,小的去清清人?”
“不必了。”
祁云抬起手,阻止道。他張望了一瞬,在綠鶯一桌上定了定,率先邁開腿走了過來。
于隔壁桌坐定。
馬紹立在身后,聽他吩咐道:“其余人等,皆找位置歇下罷。你也坐。”
主子發(fā)話了,馬紹也不推辭,滿面感激地于他一旁入了座。
兩桌離得極進(jìn),綠鶯這才發(fā)現(xiàn)跟著這人的身后,竟有二十幾個護(hù)衛(wèi),此時也全都分散到四處,落座后叫了飯菜。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這人一舉一動涵養(yǎng)渾然天成,想必趕路辛苦......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