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的晚上,外頭邪性得不像話。有人說聽到了幼童哭的聲音,還有人說總覺著身后有股子涼風。
但這些都跟寧嫻沒有關系,因為她知道,自己馬上也要成為他們的一員了。
他們就是那些死去的鬼魂。
寧嫻強忍著睡意,也可能不是睡意,總之迷迷糊糊地爬了床,閉了眼睛等著中元節(jié)來臨的那一刻。
穆倚喬聽說,今年的中元節(jié)與往年不同,十四日亥時過半的時候,駐地里驀地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響,嚇得許多人都從榻上跳了出來。聽著外面吵吵鬧鬧的聲音,穆倚喬也無可奈何地走出營帳,林語蓁跟在后面,倆人開始詢問事情的緣由。
每個回答問題的人都哆嗦著嘴唇,一副見了鬼的樣子,讓穆倚喬有些不滿。不就是有人撞鐘了么,怎么就嚇成了這個樣子?
最后慕方尖叫著,道出了讓他們恐懼的原因,穆倚喬才正視這個問題。
駐地里根本就沒有鐘啊。
開始的時候穆倚喬也有些害怕,畢竟她一個穿越之人,心中對鬼神之事也有了敬畏之感,甚至比在場所有人都更加相信這種事情。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自己算是他們半個頭頭,他們還要靠自己安撫呢。
倒是林語蓁突然想起來,元讓大師曾經(jīng)說過,穆倚喬所處之地皆平安,又告訴她段瑯若病愈的事,好生勸了一番,才叫穆倚喬放下心來。
人在慌亂中總會不管不顧的,穆倚喬甚至忘了,段瑯若根本不在她身邊,可她急需一個讓她安定下來的理由,便也胡亂地丟了上去。
安撫了底下人后的穆倚喬困得不行,抓著林語蓁就回去睡了,再也想不起來那個漏洞。
寧嫻就是在那鐘聲響起之時魂魄離了體。
離魂的過程真真是讓人痛不欲生,魂魄與肉/體被撕離開來,扯得她身上每塊肉都在叫囂,恨不能讓魂魄再也不與肉身融合。
不融合便不會有下次的離魂了。
整個離魂的過程持續(xù)了一個時辰,寧嫻覺著自己幾乎疼得大汗淋漓,可實際上她的肉身冰冷的不似常人,睫毛上都結了一層細小的冰碴。
魂魄沒有重量,甚至可以穿越物體,一切都不是她的阻礙,寧嫻就這么飄蕩著。
她也不想就這么飄來飄去的,可她的魂魄根本不受控制,也不知是無意識還是被控制地飄到哪里。
她看見自己“走”向了穆倚喬的營帳,里面二人睡得正熟,還能聽見輕微而綿長的呼吸聲。
為什么要去那里?寧嫻有些不解,可她剛觸到營帳的壁,便迎來了一陣眩暈。
寧嫻苦笑著,沒有肉身也能感受到那種暈到想吐的感覺么?
一道白光閃過,寧嫻被刺得以手覆面,甚至瞇起了眼,待那白光消失后才眨眨眼。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富麗堂皇來形容。
宮殿,假山,荷塘,石凳。
還有石桌上擺放整齊可愛的桂花糕。
小小的女娃撲進了少年的懷里,少年因著女娃的動作,臉上的陰郁一掃而光,笑得眉眼都彎了。他逗弄著女娃,女娃卻不禁逗地哭了起來,讓少年慌了神,手忙腳亂地給女娃擦著噴薄而出的鼻涕眼淚。
最終是桂花糕戰(zhàn)勝了一切,女娃心滿意足地吃著桂花糕,吃得滿嘴都是碎屑,少年細心地給她揩干凈,又像變魔術般從懷里拿出了一個小木人。女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寫滿了歡喜,將木人收在懷中愛不釋手,最后被少年牽著走出了那宮殿。
長長青磚路,片片琉璃瓦,高高磚紅墻,紅云映晚霞。少年牽著女娃,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
女娃被送至一個神色淡漠的女人手里,不敢大聲嬉笑,只眼珠亂轉,不舍地看向少年。女人瞥了少年一眼,便抱起女娃回了房中。將女娃安置在圓凳上,女人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她嘆著氣,給女娃理了理被風吹得稍散了些的發(fā),笑著說了句什么,女娃娃才敢笑著向女人撒嬌。
畫面又一閃,寧嫻發(fā)覺自己身處一間稍大的房間中,里面整齊地擺了幾張桌案,上頭都放著文房四寶。而后陸陸續(xù)續(xù)有人進來,都是些少年少女,最小的便是那女娃了。女娃被安置在木椅上,卻不安分地扭動著身軀,四下張望著。寧嫻也跟著看了看,并未看見先前看見的少年。
不久,從房間外面走進來一個看起來十分威嚴的男子,眼睛在房間中掃視了一圈后突然臉色陰沉。所有人都不敢說話,低下頭屏著呼吸生怕被牽扯進來。
又不久,之前的少年慌慌張張地闖進來,便被男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少年瘦弱的身子跪在地上,又有個少女陪她一起跪著,男子的面色更加不虞,最終嚇哭了女娃,男子才揮手抱著女娃娃離開了。
女娃與少年同框的場景很多,多到寧嫻都數(shù)不過來。一幀幀一幕幕,她看著女娃和少年長大,看著少年和另一個少女相知、相識,也看見了少年臉上原本只對著自己才有的笑容。
女娃懵懂無知,可寧嫻知道,少年和少女相戀了,即便二人互相不點明心意,眼中的光芒卻是不會騙人的。
寧嫻看著女娃帶著一個成年女子在花園里挖地龍,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和女子崇拜的目光讓她覺得好笑,最好笑的是兩人都被先前淡漠的女人來了頓炒肉。
可這次沒有少年來哄女娃了,因為少年已經(jīng)被男子趕了出去。
女娃撇著嘴,委委屈屈地玩弄著小木人,見女子進來趕忙藏在身后。女子伸出手,女娃以為她要打她,害怕地閉了眼,卻只是被揉了頭。
可惜,女娃終究沒能趕上少年與少女成親的日子,因為在那之前,女娃已經(jīng)被人帶走了。
御花園里單獨玩耍的女娃毫無防備,帶著女娃的宮人被打暈在地上,女娃聽到聲響回頭望去,看見一人身著黑衣,手中持著涂了迷藥的白布,捂住了她的口鼻。
女娃記得,那是一雙屬于蓮嬪的眼睛。
當女娃再次醒來時,腦中一片空白,不曉得自己叫什么,從哪來,要做什么。
她被關在一間小黑屋中,只有門扉處透著些光亮。屋內(nèi)還有幾個女孩子,年齡相差無幾。幾人都蜷著身子,誰也不曉得那扇門的后面到底是希望的朝陽還是絕望的燭光。
后面的事,寧嫻都知道了。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該作何反應。
有水滴落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地發(fā)出悶響聲。
寧嫻抬頭望了望天,夏日里艷陽高照,天空藍的連片多余的云都沒有?;厥走h眺,卻已離了宮中,蟬鳴聲混在葉子因微風拂過而沙沙作響的聲音里聽起來異常悅耳,山澗水聲潺潺,水流從高處落下打在低處的水潭中,就好似世間最好的樂師,小心地擺弄著丁字的木槌擊打在編鐘上,發(fā)出的叮咚之聲帶走了夏日的炎熱。
她記得這里,這是鎮(zhèn)西軍駐地的后山,離那里只有三里地,可她往回走卻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
日落西山,眼前卻越來越亮,讓她看不清前方的路。
終究是回到了身體里。
睜開眼,帳內(nèi)依舊昏黑一片,寧嫻冷得連四肢都沒了知覺,身體麻木著,似乎連眼睛都麻木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順著眼角滑落,弄得粗布枕頭濕漉漉的十分不舒服,可她不想動,也沒力氣動,只呆呆地望著帳頂。
不一會的功夫,少年便來了,一張俊臉上滿是焦急與疼惜,手里拿著少女無奈遞過來的帕子,像兒時那樣細心地給自己擦著眼淚。
耳邊是少年細細碎碎的呢喃,也盡是些哄騙幼童的話,本該聽來十分好笑,卻叫寧嫻淚如雨下。
怎么辦呀,我也不想哭的啊……
“六哥哥……”
穆倚喬愣住了,似是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話語,竟有些無措,連帶著林語蓁也不可置信地呆在那里。
“你、你叫我什么?”
她唇顫抖的厲害,聲音也弱弱的,好似馬上便會隨風而逝一般,紅紅的眼眶中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穆倚寧強撐著身子坐起來,手里拿著那小木塊,努力把它遞到穆倚喬眼前。
小木塊早已泛了黃,也看不出形狀,唯獨上面的刻痕清晰可見,穆倚喬將它接到手中,只看了兩眼便嚎啕大哭起來。
那是她親手給寧兒刻的小木人,雖只剩身子部分,可那獨特的刀工是別人學不來的絕技。
是只有她做得出來的刀工。
穆國尋了五年的七公主,終于在這個讓人欣喜的夏天里被她尋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忍住眼淚.jpg
不行忍不住了.jpg
哇.jpg
我不太適合寫這種章節(jié),太讓人想哭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