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仿吾

    前幾天接讀了你的《北國的微音》，今早又接到了你的一封信；信雖很短，然而我們看了之后只覺半晌說不出話。

    我們各人寫了幾句簡單的回信之后，沫若只是在那邊默默地踱來踱去，只讓他的急促的步聲略告他的悲傷的心境，我只呆呆地注視著你的來信。

    現(xiàn)在沫若跑下樓去了，他的步聲雖然沒有剛才那樣高，然而依然是很急促。他現(xiàn)在高聲吟唱起來了。他念詩的聲音你是很知道的。我時常覺得他的聲音于激越之中含有不盡的悲哀，于悲哀之中又含有幾分的激越。我知道他此刻正在為你凄楚，也在為自己悲傷。我聽了他從樓下送來的動人的聲音，不覺更加了幾分悲感。想起了你在《北國的微音》中所說的話，不禁磨起墨來，想同你筆談一陣了。

    一個人生在世間，本來只是孤孤單單地在走各人的路；縱然眼見有許多的人同自己在一起，好像是自己的同伴，然而仔細(xì)看起來，自己與別人的中間實有一個無限大的空域，一個人就好像物質(zhì)構(gòu)造上的一個分子，只能任自己的微細(xì)的軀體在自己的孤寂的世界之內(nèi)盤旋，永遠(yuǎn)不能跑出一步。一個人只要復(fù)歸到了自己，便沒有不痛切地感到這種“孤獨感”的，實在也只有這種感覺是人類最后的實感。

    所以你說的“牢牢捉住這‘孤單’的感覺”實是文藝創(chuàng)作上的要訣，因為什么可以稱為最高藝術(shù)，除了“生之實感”？

    不過你說人類的一切行動都是由這“孤單”的感覺催發(fā)出來，我以為不如說都是為的反抗這種“孤單”的感覺。這種感覺是闖進(jìn)人生的宴會上來的惡魔，人類自有始以來便與它在不斷地狠斗。未受文明的流毒的我們的祖先，他們的生活沒有我們今日這等困難，他們多有暇的時候，這種感覺便也最頻繁地使他們煩惱。他們馳逐于山林，他們漂流于海上，無非是反抗這位狠毒的闖入者。世漸進(jìn)化，生活漸難，人類忙于維持自己的存在，便把自己的身神沒入于生存競爭，取了一種消極的反抗，后來更只無意識地反抗了。所以我以為人類的一切行為都是為的反抗這種“孤單”的感覺。

    人類的生活，我以為是一部反抗的歷史，不僅從古以來經(jīng)過了無數(shù)的反抗的激戰(zhàn)，即每一個人生下地來便不能不與氣候斗，與疾病斗，與他人斗，與習(xí)俗斗。人類是反抗著而存在。

    有許多古昔的賢哲為自己的虛構(gòu)而悶爭，而反抗；他們不僅反抗他人，而且反抗自己。他們的反抗縱令失敗了，然而他們生活是有意義的，因為反抗便是生活。

    人類是在反抗著而生活；而這種種的反抗都是一個一貫的，對于孤獨感的反抗的分枝，全體的不變的目標(biāo)是在反抗這種人生的孤獨感。

    講到了反抗，達(dá)夫！我覺得不可不把近來時常在我心里的幾句話同你談?wù)劻?。再過兩三天，我回到中國來就要滿了三周歲。我抱了反抗的宗旨回到中國來，你是知道的。這三年的中間，我的反抗有時雖然也成了功，然而最后的結(jié)果卻是弄得幾乎無處可以立足，不僅多年的朋友漸漸把我看得不值一錢，便是在我自己并沒有野心想要加入的文學(xué)界——在這樣的文學(xué)界，我也不僅遭了許多名人碩學(xué)的傾陷，甚至一些無知識的群盲也群起而罵我是黑旋風(fēng)，罵我是匹瘋狗?？墒俏覍τ谶@些天天增加的傾陷與毒罵者，我只覺得他們不過是跑來在我的反抗的爐火上加一些煤炭與木材，使火勢不至于消滅。當(dāng)然我的反抗決不是對向他們，我反而覺得他們有憐憫的必要；我的反抗是對向釀成這種現(xiàn)象的社會全體。有時候，因為人類已經(jīng)不可救藥，我也不免時抱悲觀，然而當(dāng)我否認(rèn)了一切之后，我到底把反抗肯定了。

    從小深處僻地的家中，全然沒有與聞世事，十三歲時飄然遠(yuǎn)去，又在異樣的空氣與特別的孤獨中長大了的我，早已知道自己不適于今日的中國，也曾痛哭過運(yùn)命的悲慘，然而近來更覺我與社會之間已經(jīng)沒有調(diào)和的余地了。我要做人的生活，社會便強(qiáng)我茍且自欺；我要依我良心的指揮，社會便呼我為瘋狗。這樣的狀態(tài)是不可以須臾容忍的，而我所有的知識沒有方法可以使我自拔出來；在這樣的窮境中，我終于認(rèn)識了反抗而得到新的生命了！不錯，我們要反抗這種社會，我們要以反抗社會為每天的課程，我們要反抗而戰(zhàn)勝！

    古來有多少善人賢哲，為了一種空想或理想，鬧了多少的悶爭。他們是與自己的影子在爭斗，所以總沒有過戰(zhàn)勝的一天。我們的對象不是什么空想或理想，我們是面對現(xiàn)在的社會，我們要把現(xiàn)在這社會的咽喉扼住，把它向地下摔倒。

    我們要隨時隨地地與社會戰(zhàn)爭；以前繼續(xù)下來的反抗的工作，我們要更加用了十分的意識做下去。有些人宣傳我們的本來不值一錢的文字為“為藝術(shù)的藝術(shù)”，稱我們?yōu)轭j廢派，一些以耳代目的人便也一齊向我們亂指；專門誣害他人的小人們喲！讓你們的良心從黑暗的囚牢里跑出來；以耳代目的盲人們喲！把你們的眼睛從狹小的眼眶里放出來，你們再看看我們以往的文字，也看看我們將來的作品罷；你們把你們慣會拿來誣人或慣會盲從瞎鬧的文字丟開，看看顯而易見的彼此的行為罷！

    達(dá)夫！我想起了現(xiàn)在滿目皆是的這些小人與盲人來，不覺我的反抗的爐火又加了一番火勢。最近又有許多以社會主義號召的人也似乎隱隱約約地說了些關(guān)于我們的話。我真不解他們幾時從什么地方得了專賣特許權(quán)，能夠說別人所賣的不是與自己的同種。打“只此一家”的招牌，還不過犯了狡猾的商人的惡習(xí)，然而誣陷別人，惑人欺世，正義到哪里去了？這也是要有以耳代目的群盲的中華民國才有的事。他們只知信任自己的耳鼓，別人在他們的耳鼓邊亂吹一陣，便也肯信而不疑。我愿得扯住他們的耳叫醒他們，教他們張開自己的雙眼，親眼看看彼此的行為的實際。我以為文藝與社會運(yùn)動素來是取同一方向的，打出了社會運(yùn)動家的聰明人喲，你們也不要因為自己不曾看見，便誣他人不是同你們在一個方向走！

    寫來不覺得長了，達(dá)夫！你說孤獨感“是我們?nèi)祟悘纳剿牢队X得到的唯一的一道實味”，我現(xiàn)在提出“人類的一切行為都是為的反抗這種孤獨感”的一個議案。不過我所謂反抗只含有爭斗的意義，沒有滅絕的意思。因為這種孤獨感是不能滅絕的，反而我們愈反抗，它便也愈逼近攏來，我們縱然一時把它打退了，它仍要取更兇的威勢撲來的。所以歸根起來，它仍如你所說，是我們?nèi)祟悘纳剿牢队X得到的唯一的一道實味。

    達(dá)夫！在我回國后的這三年之間，我的全身神經(jīng)差不多要被悲憤燒毀了。這兩種激蕩不寧的感情就好像兩條惡狠狠的火蛇，只是牢牢地纏住我不肯松放。奄奄待斃的國家，齷齪的社會，虛偽的人們，渺茫的身世，無處不使人一想起了便要悲憤起來。而在我們現(xiàn)在的社會，愈是壞人，便愈能卓立，愈是無知無識的流氓，便愈能成為偉大的名人學(xué)者，我偶然憤不可遏，罵了出來，那些名人學(xué)者固然千般傾陷，便是一般的群盲，也就張開了嘴大呼奇事，甚或要加我一些不當(dāng)?shù)姆Q號，我想起了這種不可救藥的社會，想起了這種忘恩負(fù)義的群盲，有時也覺得全心都已灰盡，然而我現(xiàn)在在悲憤的深淵之中發(fā)現(xiàn)了“反抗”這條真理，我從此以后更要反抗，反抗，反抗！孤獨的朋友喲！我們?nèi)詠砝^續(xù)我們的反抗，反抗到那盡頭，要死便一齊同死！

    至關(guān)于我結(jié)婚的事，我以為你此后倒可以不要再為我憂愁，因為我只要聽到了女人二字，就好像看得見一張紅得可厭的嘴在徐徐翻動著向我說：“你雖也還年輕，不過相貌太不好，你的袋里也沒有幾多的錢?！蓖袪査固┥贸舐恳詾榭?，但是他頗有錢，所以倒也痛飲過青春的歡樂。像我這樣赤條條的人，我以為決不會有什么女人來纏擾，對于一個Misogamist，這倒也不是怎樣壞的境遇。

    春光又回到江南來了，梅花已經(jīng)反抗著春風(fēng)，登場演了她的一回手勢戲。再過些時，龍華的桃花就要開了。黃浦江的濁水常在激蕩著反抗它們的運(yùn)命。新落成的歐戰(zhàn)紀(jì)念塔上的女神常在放著光反抗旁邊的高塔的威壓。在一間破陋而漫無秩序的長方形的房子里，三個方正的男子常在商量周報周年后改良的方法，預(yù)備反抗一切未來的困苦。達(dá)夫！你如能回到南邊來，就早點來也好，我們需要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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