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不止是裴輕云，就連梓啟也站不住腳了。

    兩個人動作默契，迫切地開口問白渙道：“怎么救？”

    白渙并沒有急著回答他們兩人，而是先將霄鳴長劍化為一道白光送回裴輕云右手手心內(nèi)，繼而袖袍一揮，一股靈氣漸漸彌漫開來，悉數(shù)涌入天帝體內(nèi)。

    “陛下，感覺如何了？”白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半躺在地的天帝扶起來，“他們都還只是孩子，不懂事，才會冒犯了您，希望您從輕發(fā)落才好啊?！?br/>
    “要剔除孤的仙骨也是不懂事？”天帝反問一聲，繼而稍稍調(diào)息了一下自己的內(nèi)力，“虧你來得及時，否則這天帝之位恐怕要換人來坐了。”

    “他們這不也是因為重要的人魂飛魄散而失了理智么。”白渙繼續(xù)垂眸溫和地道，“能夠重新聚合離散魂魄的方法，怕是只有陛下你一個人知道了，所以還請陛下能夠網(wǎng)開一面?！?br/>
    “白渙老兒，你這是要讓孤篡改他人命格的意思？”天帝眼睛一橫，“絕對不同意。雪妖已經(jīng)多次篡改了他人命格，觸犯天規(guī)，孤不能再助紂為虐?！?br/>
    “可是天帝，雪妖救過的那些人，他們原本就不應(yīng)該死。北海的相顧尸，遭奸臣陷害，尸身不死不活地殘留在世上受折磨，雪妖只是解放了他。碧靈村的子衿一家三口，原本也是陽壽未盡，只因陛下您的老友雷神一己之私，害得他們遭受天雷之苦，雪妖也不過是幫您收拾了雷神的爛攤子。至于周朝的第二代君王姬誦，他雖是以自己減壽的代價來換取溫旅的一世安康，但這么做并不至于被罰打至十八層地獄且永世不得超生，所以雪妖將他的魂魄從地府中救出來，老夫覺得并不算篡改他人命格。所以，雪妖做的都是善事，而不是您說的惡事。”

    “這……”天帝被白渙的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卻還是倔強地閉口不談幫裴輕云救我一事。

    “嘖?！迸彷p云見狀輕嘖一聲，暗暗握拳，隨即皺著眉頭，一臉戾氣地朝著天帝道：“你受到的傷害，我拿一千年的修為來抵換便是。你雖是天界之主，可我也是人界之帝，這個面子總是需要給一給我的吧？”

    “這……”天帝徹底猶豫了。

    “若是我沒記錯，一月前將草包灰飛煙滅的那個人，是你派來的吧？”見天帝仍是死不開口，裴輕云只得無奈繼續(xù)道：“身為天界之主，卻私底下派人來殺掉人界之帝，這若是不小心傳出去，你這天帝的臉面該往哪兒擺？況且白渙方才都說了，我做的都是善事，并不算惡，你沒有查清楚便來殺我，當(dāng)真是一等一的好天帝啊?！?br/>
    “孤幫你將那女人的魂魄聚起便是?！碧斓畚孀⌒乜冢K于退下一步，妥協(xié)了，“這件事就到這里為止?！?br/>
    “多謝?！迸彷p云毫不走心地作了個揖，隨即伸手結(jié)印，一點不留戀地將自己的內(nèi)力傳輸進天帝體內(nèi)，為他療著傷。

    須臾，天帝臉色漸漸恢復(fù)，而裴輕云卻漸漸臉色蒼白。他收回結(jié)印，毫無防備地朝后跌了跌，梓啟快他一步將他扶住。

    “沒事吧？”

    “沒事，這點修為還可以再修煉回來?！迸彷p云借著梓啟的力站穩(wěn)身子，運功調(diào)息了一番。

    “那么，你現(xiàn)在可以救青云了嗎？”見裴輕云無恙，梓啟也總算松了口氣，轉(zhuǎn)而朝天帝問道。

    “光憑我一人的力量也是救不活她的，不過我且先問一句，她的尸身可還安在？”天帝稍稍掐了個決，一瞬周身金光四射。

    “沒了……”裴輕云目光忽地暗淡下去，“就在我懷中……消散了?！?br/>
    “那或許這便是她注定所要經(jīng)歷的劫難?！碧斓鄣?，“所以復(fù)活是行不通的了，除非孤將她的魂魄召回，重聚后送她去地府重新投胎?！?br/>
    “這樣就足夠了。只要能救活她……”裴輕云舉起手，攤開掌心，弄邪玉赫然呈現(xiàn)在眾人眼中。他又用拇指輕輕撫了撫，重新握起掌心，“哪怕她不再記得我，也無妨?！?br/>
    “可有她平日里接觸過的最久的能夠容納魂魄的器皿？”天帝又道。

    “這……”裴輕云默了默，方才握起的掌心又重新張開，將弄邪玉小心翼翼地遞給天帝，道：“有，這塊弄邪玉便是她佩戴過很久的，裝滿我上上世雪妖之力的器皿，容納魂魄自然也是沒問題的?！?br/>
    “嗯?！碧斓劢K于閉上雙眼，揮手將弄邪玉吸納過去，漂浮在半空。繼而方才圍繞在他周身的金光越來越強烈，直至源源不斷地朝四面八方迸射而出。

    “這個世界本為一體?！碧斓劬従彽?，“無論是天界、人界或是妖界，都有一定的接口。所以即使魂魄被打散，也一定可以重新找回來?！?br/>
    漸漸地，一縷又一縷微弱的灰暗被金光包圍著吸納進弄邪玉中。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天帝終于睜開雙眼，收回雙手，金光褪去。

    弄邪玉從半空中降落而下，被裴輕云妥妥地接在手心。

    “她的魂魄我已經(jīng)給你找回來了。”天帝道，“不過還沒有完整地重新組合起來，這一點需要靠你自己來完成?！?br/>
    “多謝。”裴輕云比方才走心地作了個揖。

    “先不用謝得這么早?！碧斓酃首魃衩氐匾恍?，“命格是一開始便被安排好的，雖說你之前幫過的相顧尸、子衿和姬誦原本就不該死，但是這個魂飛魄散的女人，她的確是陽壽已到。這一點也是方才我將她的魂魄召回來的時候，才望見的。所以……你能不能救活她，看運氣了。”

    “我知道?！迸彷p云面上表情毫無變化，握著弄邪玉便轉(zhuǎn)身要離開。

    梓啟見狀也準(zhǔn)備跟著他走，卻在轉(zhuǎn)身的那一剎那被天帝攔下：“你是魔，就算今日孤放過你一馬，往后想要將你徹底鏟除的上神亦不少。與其等著被他們追殺，倒不如用你的命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梓啟望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啟唇輕道一聲：“我明白?！?br/>
    言罷，跟上前方已經(jīng)走遠(yuǎn)的裴輕云，兩人并肩消失在瑤池。

    離開天界以后，兩人最先去了妖界，找到梓啟平日里修煉的密室，也就是我的魂魄一開始醒來的地方，而后將裝了我魂魄的弄邪玉取出來，施法讓它漂浮在半空。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將草包的魂魄重新組合起來，當(dāng)真已經(jīng)等不住了?！迸彷p云抱怨一聲，卻還是施法于弄邪玉。

    “……”梓啟沉默了一會兒，好似有什么心事一般。

    半晌，他終于揚手，掐訣往裴輕云背上一指，將他定在原地。

    “你做什么？”裴輕云橫他一眼。

    “你在這里休息一會兒吧，救青云的事情……就交給我來。”梓啟慢慢走至裴輕云身前，從懷里掏出一對玉佩，不由分說地塞進裴輕云懷中，“妖界眉峰巔，你可還記得？雪妖與雪狐的尸身都被我埋在那里了，過了今日……你便將這對玉佩也埋在那里，當(dāng)做玄王的衣冠冢吧。這樣……我也不會感到多孤單，因為至少還有千年前的青梅竹馬與我作伴?！?br/>
    言罷，梓啟轉(zhuǎn)身面向弄邪玉，施法喚出自身內(nèi)力。

    “你什么意思！”裴輕云在他身后一吼。

    “天帝說了，命格不易改變，青云她陽壽已到，怕是救活不易。所以……若是有人能夠犧牲自己的性命來換取她命格的改變，那么救活她的概率會很大。”

    “所以你是要犧牲自己來救活她？”裴輕云冷笑一聲，“不用你來，辛梓啟。她是我的女人，我來救活就好！”

    “還記得你們倆上上世一起死在眉峰巔之時，我曾說過，選擇入魔，或許一開始就是個錯誤?，F(xiàn)在想來，這句話說的真是在理?！辫鲉⑿α诵?，“天帝暗示過我，今日我雖能全身而退，但日后來取我性命的上神必不會少。與其等死，還不如拿自己的命來換取青云的命，你說是不是？”

    “白癡。誰稀罕你的破命！”

    “能救青云，就夠了?！?br/>
    “就算你今日為她而死，那么以后我也一定會想盡辦法來救你的！”

    “或許行不通了呢……”梓啟將一團灰暗從弄邪玉中牽引而出，暫時放置在半空，而后將弄邪玉同樣塞進裴輕云懷里，“今日，我會化身為靈，讓青云的魂魄利用我的靈慢慢重組，等到我被消耗殆盡，徹底消失的那一日，她的魂魄才會成功復(fù)原。”

    “你想得倒好，想讓她一直活在對你的愧疚之中么？”裴輕云怒斥一聲。

    “今日的事，不要告訴她?！辫鲉⒖粘鲆恢皇?，將裴輕云往密室外面?zhèn)魉?，“青云魂魄成功重組的那天，弄邪玉會散發(fā)青綠色的光芒。待到那一日，破開這里的墻壁進來找她吧。若是提前闖入，我們倆都會遭遇不幸?！?br/>
    言罷，梓啟再度一揮空著的那只手，完完全全地阻隔了一切，將四壁圍上更深厚的一堵墻。

    裴輕云的叫喊聲被徹底隔絕在外面，梓啟伸手幻出七只點燃的蠟燭，分別圍在四周，而后朝半空漂浮著的那一團灰暗笑道：“青云，別怕。在你復(fù)活之前，梓啟師兄會一直陪著你的?！?br/>
    聲音落地，眼前之人亦同時化為一團黑煙，將半空那一團灰暗牢牢地包裹住。

    “能夠在最后的一段時間里獨自守護著你，我真的滿足了。沒有來世，我不怕，畢竟曾經(jīng)與你相遇過?！?br/>
    畢竟曾經(jīng)……與你相遇過……

    梓啟留在這個世界最后一句話的余音在密室中久久回蕩，回過神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竟貼在昆侖鏡前，淚流滿面。

    這次不是玩笑，梓啟師兄他……真的沒了。

    我醒來的那一刻，便再也感受不到他任何的氣息。

    梓啟，你想瞞著我，可我終究還是知道了。你拿你的命來換了我的命，這要讓我如何報答你。

    也是了，我找不到人去報答啊。

    不是說好了要做誦兒的干爹么，你還沒見上他一面吧，怎么就丟下他走了呢。

    還有冥雅師姐和宸汴，他們可都在妖界傻傻地等著你回去呢。

    冥雅師姐還沒聽到你對她說她想聽到的話，你不回去，誰給她允諾。宸汴或許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晚飯等你，你不回去，那被他一遍又一遍熱過的飯菜還是會再一次涼掉。

    還有啊，我真的，很懷念在楚源山余暇派初遇時你那溫文爾雅的微笑，和清秀干凈的面容。以后的日子里，再也，看不到了。

    梓啟，一個人的旅途記得要走得慢一些，這樣，才不會被腳下的石頭絆倒。因為那時候，已經(jīng)沒有了我們?nèi)シ瞿恪?br/>
    梓啟。走好。

    收回昆侖鏡，我的四周又恢復(fù)成原來那一片寂靜。

    我縮著身子坐在角落，只盼望著時間能夠過得快一些。

    其實五個月說快亦是不算慢，眨眼間便也過去了。

    這一日，閻王親自來十八層地獄將我?guī)ё?，讓我喝了孟婆湯之后便送我進了輪回之道。

    我閉上眼睛，放空自己，準(zhǔn)備好一切來迎接一場與裴輕云久別之后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