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忍著頭痛把蔣玉衡救出霧嶺,王镕帶著人馬早已等候在樹林外,見李存勖出來了,他忙迎上去,故意氣喘吁吁道:“晉王見諒!您這匹寶馬實在太快了,我緊趕慢趕,總算趕到了,幸虧無事!”
張文禮也趕忙上前為李存勖牽馬。李存勖冷冷掃了他們主仆二人一眼,馬韁一緊,胯下的驚羽通靈了一般,嘶吼著,前蹄騰空,差點踹中了張文禮的心窩,嚇得他趕緊松了手中的馬繩,躲得遠遠的。
驚羽和霜晨雖是難得一見的寶馬,可這段距離并不長,王昭祚早就趕到并且進了霧嶺,何況他們在樹林里待了那么長時間。李存勖豈能看不出王镕一直在樹林外面看好戲!他冷笑道:“本王無事,趙王可放心了?”
王镕一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當然了!晉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么擔待得起!”
“知道就好!”李存勖道,“不過,本王既然無事,二公子就該有事了!”
王镕深吸一口氣,李克用在世時就是個睚眥必報的人,李存勖與其父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磥?,誨兒是逃不過了!他想著,便低首道:“是,犬子大逆不道,即便晉王寬宏大量,我也不會放過他的!我已經(jīng)把他抓了起來,等候晉王發(fā)落!”
沒想到李存勖看也沒看他一眼,冷冷道:“這樣的逆子,趙王還留著做什么?”
王镕還未緩過勁,李存勖的馬蹄聲早已遠去。
人說“可憐天下父母心”,確乎如此!雖說亂世之中,人心涼薄,前有劉守光囚父殺兄,后有朱溫父子骨肉相殘,如今王昭誨也終于被逼做了個冷心人,可王镕卻始終狠不下心。一來,他受不住老妻的呼天搶地。二來,這些年陪在他身邊的,只有王昭誨這一個兒子。縱然他大不孝,王镕也狠不下心殺了他。因此,李存勖雖已放下話來,他卻百般閃躲,遲遲不見動手。
而李存勖從霧嶺出來后,頭暈腦脹,頭痛了幾日,又因蔣玉衡一直昏迷未醒,一時間沒有顧上王昭誨的事。王镕更是殷勤地請了好幾個大夫,名貴的藥材一天要送好幾趟。
李存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蒼白無力的蔣玉衡,沒有一絲生氣。從前無論何時,她總是活潑好動,即便是受了委屈,兩只眼睛也藏不住機靈??墒侨缃瘢稍诖查缴?,兩三日了,一句話也沒有,一動也不動,雙眼緊閉著,兩個眼窩在煞白的臉上顯出柔柔的紅,他看了竟莫名心疼!
他坐在床榻邊,靜靜看著沉睡的蔣玉衡。小窗外斜掛的夕陽將他的身影拉長,正好覆蓋在蔣玉衡的身上。那一片投影輕輕柔柔的,像濾去陽光的柔紗,讓她安睡。他自問不是個好靜的人,可這片刻的安靜卻讓他覺得安寧。
他想起鎮(zhèn)州之宴時,他假裝喝醉,蔣玉衡竟敢趁他喝醉指著他的鼻子訓斥他。想到這里,他不禁笑了,伸手捏了捏她柔嫩的鼻尖,口中喃喃道:“越來越放肆了!”
蔣玉衡迷迷糊糊之間,覺得有什么東西碰了碰自己的鼻子,癢癢的,于是鼻頭一聳,雙眉緊蹙,一副將醒不醒的模樣。李存勖見她似乎要醒,急忙差人去喚大夫。
大夫把過脈后,拿出細細的銀針,在蔣玉衡的上唇和下唇各刺了一下,又煎好一副藥讓人喂了下去。晚間,蔣玉衡不停地嘔吐,將這幾日喝的藥都吐了個盡,后半夜的時候,吐的全是清水。李存勖一夜沒睡好,總不時來看看。
翌日一早,蔣玉衡睡得迷迷糊糊的,似乎聽到了窗外啁啾的鳥鳴,還有水從木盆里潑到石板上的聲音,空氣中有淡淡的藥味,自己的嘴里也苦苦澀澀的。她想要睜開眼睛,卻發(fā)現(xiàn)如此艱難,眼前似乎一片淡淡的柔紅。
“玉衡,你醒了!”
當她終于微微睜開眼睛時,看到的卻是王昭祚。他正坐在自己身邊,眼神欣喜而關切。蔣玉衡嘴唇動了動,還未發(fā)出聲音,王昭祚便一手招呼大夫來把脈。
“大公子放心,這位姑娘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了!只是身上的傷,要多加休息!”那位須發(fā)灰白的大夫頗為得意地摸著自己長長的胡須。
送走大夫后,丫鬟端了一碗粥來,王昭祚扶起她,又接過粥碗,輕輕攪了攪,舀了一小勺,放在嘴邊吹了吹,送到蔣玉衡的面前。蔣玉衡卻皺起眉頭,別過臉去:“沒胃口!”說著還干嘔了幾下。
王昭祚放下粥,輕輕拍著她的后背:“怕是藥效還沒過!大夫說,中了瘴氣一兩日的人,頭痛惡寒,只需把汗發(fā)出來,再扎幾針就好了。可你在霧嶺中與惡狼搏斗,又受了重傷,比常人虛弱些,所以氣浮于上,要用催吐的藥,把體內(nèi)的惡氣都吐出來才行!”
蔣玉衡有氣無力地聽他說了一大堆的醫(yī)理,本來腦袋就暈,現(xiàn)在更暈了。她重新躺好后,望著王昭祚問道:“你怎么在這兒?是你救了我?”
王昭祚替她掖好被子,苦苦一笑:“也不全是!還有你家大王!”
“大王來了?”蔣玉衡蒼白的臉上神采一動,幾乎要坐了起來。難怪!難怪自己總聞到一股熟悉的沉香味,那是大王身上的味道!她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王昭祚看著異常興奮的她,心中雖五味陳雜,卻不可說。他只道:“抱歉!萬皓他是一時糊涂,才會——他如果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絕不會打暈你的!”
蔣玉衡似乎這才想起有這么一回事,笑了笑:“他害我差點被狼吃了,可不是隨隨便便請我吃頓飯就能了事的!”
王昭祚笑著低下頭去,可是始作俑者始終是他的親弟弟。“昭誨他——實在對不住——”
蔣玉衡看著他臉上的糾結(jié)與痛苦,她相信,他的糾結(jié)和痛苦都是真的。眼見過世態(tài)涼薄的人,更加為這種痛苦所感動。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拳頭:“他做出的事,跟你沒有關系!可是,即便你不忍心殺他,他也不會感念你的這片仁心!”
“可事到如今,要殺他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父親,而是晉王!”
“大王?”蔣玉衡不解。如果要在這兩兄弟中除掉一個,大王想除掉的不一直都是王昭祚嗎?
她正在心理盤算著,突然聽到李存勖冰冷的聲音:“什么時候醒的?”
李存勖如一尊白玉站在門外,清晨的陽光細碎地灑在他身上,蔣玉衡滿心歡喜卻無力掙扎而起。只見他緩緩進來,面色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中滿是血絲。他冰冷的目光射向蔣玉衡緊緊握著王昭祚拳頭的手,蔣玉衡觸電般地把手縮進了被子里,王昭祚也連忙起身作禮。
昨夜后半夜,蔣玉衡幾乎把胃里的東西都吐空后,開始發(fā)起熱來。雖有丫鬟伺候著,李存勖卻總也睡不著,時不時過來瞧瞧。天快亮的時候才回自己房間稍稍瞇了會兒,不想一過來就看見王昭祚來了。
李存勖冷冷看了王昭祚一眼:“大公子這么有閑心,怎么不去催催王昭誨的人頭呢?”
“我此番前來,正是為了此事!家母體弱,不忍心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所以——”王昭祚言語懇切。
“本王這可是在為大公子鋪路,不要不識好歹!”李存勖半分情面也沒有給。
蔣玉衡見局勢尷尬,一口氣沒有呼順暢,突然咳了起來,又嘔了一陣,臉色更加蒼白。李存勖見了,直道:“鎮(zhèn)州斷壁殘垣,哀鴻遍野,王昭誨勢力猶在,大公子此時此刻應該在這兒嗎?”
“我來看看玉——”
“玉衡與你無關!”李存勖一口打斷,他緩緩扭過頭去,兇狠地盯著王昭祚,用示威的語氣警告道:“本王是她唯一的主子!”
“我從未想過做她的主子!”王昭祚淡淡笑道,笑中帶著譏諷和苦澀。
“其他的也不行!”
屋中彌漫著苦澀的藥味,但李存勖身上的那股沉香味越來越濃,仿佛千萬支箭一齊從四面八方朝蔣玉衡射來。她這一世,都躲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