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呀我一個，我一個呀你一個，你一個呀我一個，我一個呀你一個……哎，不對，不對，狗子，你怎么又訛我呢？”“我哪里訛?zāi)懔?？”說話的這少年身材高大，穿著破舊的粗布衣服：上身的短衣是補(bǔ)丁摞補(bǔ)??；下身的長褲則是一只褲管長，一只褲管短，臀部后也縫了好大一個補(bǔ)??；服飾雖不整潔，頭發(fā)卻結(jié)得很工整，烏黑的發(fā)髻聳然而立，上面沾染了些許泥屑；濃密的頭發(fā)下面，是一張曬得黝黑，但不失輪廓清晰的臉龐，高聳的鼻梁上方的兩只眼睛，烏黑發(fā)亮，閃著堅毅、敏銳的目光。

    “你還說沒訛我？瞧瞧，是不是多數(shù)了兩文錢？”“二蛋，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想想，摘這草莓，是不是我出的主意？”“可我出力最多呀！”“這倒不假?？墒?，沿街叫賣，你沒出聲，后面還得靠我才能賣個好價錢。所以，我多拿兩個五銖錢是不是合情合理？”“得，得，得！狗子，你這張讀書人的嘴，就是厲害！”“噓――”那少年撥弄了一下草鞋上的黃泥，“二蛋，在這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可別狗子狗子的叫，得叫我的名字，懂嗎？否則真是有辱讀書人的斯文?！薄斑€斯文？你在學(xué)堂外偷站著聽講的時候，可曾想過那行為很不斯文么？”“咳，當(dāng)時哪里還想這么多，先生不趕我走就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了?！倍昂俸俚匦α似饋?，“所以呀，狗子……”“嗯！”“哦，得叫陳湯。”“不對，你我同輩，得叫我的字?！薄澳闵鯐r有字了？”“不久前，自己取的，叫子公?！薄坝惺裁瓷钜饷矗俊薄耙馑季褪恰?，你知道驃騎將軍霍去病么？”“我雖不識字，但這位英雄還是識得的，他可是孝武時代赫赫有名的大英雄?！薄罢?。我也要做一個像驃騎將軍那樣的人，為公為侯，名重當(dāng)世，因而取字子公以自勉。”

    “別鬧了好么？”二蛋笑彎了腰，“你現(xiàn)在可是窮得叮當(dāng)響，養(yǎng)活自己都成問題，卻還想著為公為侯，這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么？”“二蛋，你別不信?！标悳溃拔羧贞悇僭溃和鹾顚⑾?，寧有種乎？又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言畢，向前疾走。

    “哎，狗……子公，你別生氣呀?！币妼Ψ讲谎哉Z，二蛋又道：“理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xiàn)了呢？若真能實現(xiàn)，自是美事一件?！薄澳憧偹阏f了句人話?！倍坝中Γ胺讲拍阏f到字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我沒字也就算了，可我這名，似乎有點不太雅觀?！薄安?，你的名字挺好?！薄昂我?？”“你平時不是喜歡吃肉么？”陳湯一本正經(jīng)道，“你想啊，這有蛋就有雞，有雞就有蛋，有二蛋就有二雞，有二雞就有二蛋……循環(huán)往復(fù)，以至無窮，這不蛋呀、肉呀，全都不用愁了么？所以呀，這名大吉大利?！薄斑祝犇氵@么一解釋，好像有點道理?！币惶ь^，見陳湯掩嘴而笑，立時醒悟，“好你個狗子，你又訛我？”于是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后，嘻嘻哈哈地在集市上嬉鬧起來。

    “站住！”斜刺里閃出來一個壯漢，這人喚作馬二，是遠(yuǎn)近聞名的一個無賴，生得膀大腰圓，孔武有力，絡(luò)腮胡子鋪滿了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一對眸子閃著狡黠的光，正一邊往嘴外噴灑著瓜子皮，一邊邁著八字步，大搖大擺地近來了；其身后引領(lǐng)著十多個衣紗不整，賊眉鼠眼，形容蠻橫的壯漢。

    “喲呵，蛋蛋，發(fā)財了呀！”一口瓜子皮已吐到了二蛋的腳下?！盎胤A二爺，沒發(fā)財，就……就一點小錢?！瘪R二又一口瓜子皮噴出，有一片徑直飛到了二蛋的鼻梁上，“那是不是該孝敬孝敬呀！”二蛋默不作聲，心說這錢可是在荊棘中往來穿梭，擦破了不少皮，摔了不少跤才換來的，不能給！可他的手卻不由自主地往錢袋里伸。

    陳湯阻止道：“別跟他廢話?！崩熬妥撸瑓s被一人攔了，“哎喲，這不是湯湯么？發(fā)財了就想走，太不夠意思了吧！”陳湯冷笑一聲，緊盯著他，“我認(rèn)識你么？”目光凌厲，步步向前，竟迫得那人不由自主地連連后退。

    馬二鄒了皺眉頭，喝道：“圍起來！”那十來個人立時將二人繞得如同鐵桶一般。“怎么？”陳湯怒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想明搶么？”馬二堆笑道：“湯湯，‘搶’這個字你得收回去。你是讀書人，我也是文明人，咱們可得有一說一，誠懇做人，不能耍無賴?！?br/>
    陳湯瞠目結(jié)舌，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盤。馬二揮手招來一人，“湯湯，認(rèn)識他嗎？”“這不是大寶兄弟么？”“認(rèn)識就好?！瘪R二背著手，“你欠大寶十文錢，可有此事？”“是的?！薄澳鞘虑榫秃棉k多了?！瘪R二笑著又吐了一瓜子皮，“這大寶欠我十文錢，你呢，又欠他十文錢，所以，你欠我十文錢?！标悳溃骸澳挠羞@么算賬的？”“喲，別生氣嘛！我這人，最厚道了，利息只翻一倍，所以，你得還我二十文錢?！薄澳恪标悳珕】跓o言。

    “蛋蛋，你是不是欠大寶五文錢？”“嗯！”“知道該怎么做么？”“知道?！薄爸览⒚?？”“知道?！薄爸纻€屁，你的利息得再翻一倍?！薄鞍。?，你……”二蛋摸了摸錢袋子。馬二又笑道：“別猶豫了。我知道，這二十文你們都拿得出來的?！?br/>
    二蛋無奈，剛想把錢袋雙手奉上，卻忽聽得陳湯大喊一聲，“官軍來了！”未及反應(yīng)，已被拉著沖出了包圍圈。馬二如何肯放過，領(lǐng)人嗷嗷地緊追不舍。一時之間，惹得集市上雞飛狗跳。陳湯見尾巴始終甩不掉，心生一計，掏出二十文錢，然后將錢袋往空中一甩，大叫一聲，“撿錢了！”行人紛紛簇?fù)磉^來，阻了馬二等人的追路。陳湯趁機(jī)引著二蛋往巷子里鉆，轉(zhuǎn)了幾個彎后，終于甩掉了尾巴。

    陳湯道：“二蛋，大寶家離你家不遠(yuǎn)。你趕快抄近道去把錢還了?！闭f著將十文錢交到他手里?！澳悄隳兀俊薄拔以谶@里負(fù)責(zé)引開他們?！薄班牛∧悄阈⌒?！”……

    陳湯又來來回回地轉(zhuǎn)了幾個彎，估摸著二蛋已把事辦成了，便朝后嚷道：“大寶，錢已全部還給你的家人了！馬二，你也別追了，否則我真的報官了哦！”……

    迎面又吹來了涼爽的風(fēng)。陳湯愜意地伸了一個懶腰，一抬腿，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低頭一看，原來是草鞋繩斷開了，只得又坐了下來，憤懣不滿地自語道：“好好的一雙新鞋，硬是被馬二這渾小子給整成了一雙爛鞋。我陳湯豈是能隨意讓人欺負(fù)的？哼，非逮個機(jī)會好好治一治他不可?！辟M了好大的勁，總算是打了個結(jié)，立起身來，走了幾步，覺得雖然有點緊，但走到家估計問題不大，便復(fù)又走到集市上，買了一點蔗糖，揣在懷里，高高興興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