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榮禧堂

    賈政見夏守忠面上有微微不愉之色，忙先發(fā)制人，訓(xùn)斥昭兒：“你家主子也太不像話了，雖則玉兒自幼家教極嚴(yán)，羞見外男，但夏大人奉皇命而來，如何能讓夏大人等著。還不快去催催。”

    夏守忠聽著賈政這明訓(xùn)斥，實(shí)解釋開脫的話，明則抬自家，實(shí)則暗暗提醒自家不過是奉皇命形式，不禁有點(diǎn)贊嘆。以前戴權(quán)說這位賈大人大有祖父之風(fēng)。當(dāng)時還不覺得，覺得賈政不過一迂腐書生，如何堪當(dāng)如此贊賞。今日一見，果還算個人物。想自家侍奉六宮多年，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能力早已爐火純青，自家一閃而過的怒氣到被他察覺到了，看來自家真是太大意了。遂低頭假裝喝茶，倒要看看這賈府主仆如何圓這場戲。

    這邊賈赦不過襲祖蔭勉強(qiáng)得了一個世襲一等將軍，如何能想到政夏二人之間的深意，以為賈政沒事招惹夏守忠生氣，心下很是不滿，又見夏守忠不說話，生怕其遷怒賈府，忙表白道：“二弟，這話可是不通情理，這侄女我雖不了解，但以敏妹那時的品行端貌，斷不會培養(yǎng)出一個不知分寸的女兒。而就我見到的那兩次看，玉兒，行事舉止比敏妹有過之而無不及，豈是那種羞見外男、扭扭捏捏的小家碧玉。我看榮禧堂到瀟湘館很是有一段距離，必定是路上兩相整好錯過了，何況母親素來寵愛玉兒，若叮囑幾番話語耽誤了也不是可能?！?br/>
    賈赦自顧自說的高興，絲毫沒有注意到賈政的暗示。他自以為這話說的妙，卻不知有個詞叫欲蓋彌彰，更不知這種事往大里說叫懈怠龍恩、大不敬。幸好夏守忠現(xiàn)在并未計(jì)較賈赦話語間的不妥之處，他還沉浸在賈政給他帶來的震撼上。

    “璉二爺、林姑娘到?！彪S著一聲唱報(bào)，夏守忠驀然抬首，頓時如墮五里霧中，而眼前就是那唯一的光亮來源。想他入宮二十載，從小小的御書房太監(jiān)一步步爬到六宮都太監(jiān)，什么美艷不可方物的金陵美人、不贏一握的江淮纖細(xì)女子、色藝俱佳的名伶頭牌沒見過，可謂閱盡美色。

    然而看著眼前這個徐徐下拜的女子：“民女林氏黛玉，見過夏大人?！辈贿^簡簡單單的飛天紒垂鬟分髯髻，一襲水藍(lán)色滾雪細(xì)沙半臂襦裙，再簡單不過。再觀其容貌，甚至說不上來她哪兒好，面色過白似有不足之癥，眉目太淡好似隔著水籠著煙，論明艷動人不及西寧郡主周若溪，論雍容華貴不及賈元妃，而端莊典雅更是比不上吳王妃，但目光流轉(zhuǎn)間，顧盼生輝，撩人心懷，而那一低頭的嬌羞，最是一株睡蓮不勝涼風(fēng)的嬌羞，沁人心脾。

    那邊宮女太監(jiān)、并若干小廝早已看呆了過去，一則素日里的他們不敢仔細(xì)看這位一吹就倒的林姑娘，二則見到的機(jī)會少之又少，且當(dāng)時黛玉年紀(jì)尚小，眉目尚未長開來，又整日里穿著白衣，不見一點(diǎn)顏色。今日雖是淡淡的水藍(lán)色，但已然遮不住黛玉傾世的面容。

    “瞎了眼的狗腿子，端這么滿這么燙的茶想燙死你大爺我?。俊币宦暸?，驚醒了眾人，順著喝聲望去，卻是銀碟（紅樓中尤氏丫鬟）跪撲在地，膝蓋下、右手邊都是滿滿的脆片，銀碟雖知是因?yàn)樽约覡斂创袅巳思伊止媚锸执蛄瞬璞K，心下雖委屈，也只得連連求饒。

    這邊夏守忠猛然醒悟，看著面前這個女子因自家未說平身便一直打著半福的女子，身段雖單薄卻穩(wěn)穩(wěn)地保持平穩(wěn)、端正的女子，忽然想起了義忠親王滿門抄斬時，那個天潢貴胄的水王爺，當(dāng)時還僅僅是世子的他，為了給姑母一家留下一滴血脈，救下水潤，不惜忤逆龍鱗，毅然決然的違背封鎖令進(jìn)宮，亦是如此堅(jiān)定的入宮跪在太和殿一天一夜，亦是如此身形筆直，最終求得原來的皇上、當(dāng)今的太上皇饒水潤一命。

    夏守忠不著痕跡的微嘆一口氣，想必他們才是最般配的一對吧。感受到賈政急促的眼神，口里忙道：“林姑娘勿須多禮，快快請起?！?br/>
    黛玉答到：“夏大人位尊權(quán)顯，就是元姐姐對大人尚且敬重有加，而黛玉不過故臣之女，雖蒙大人抬愛，這禮卻是斷斷不敢廢的。”賈政一邊點(diǎn)頭一邊贊賞地看著這個分寸禮數(shù)拿捏的恰到好處的內(nèi)侄女。

    黛玉心思極是細(xì)膩，雖集中精力應(yīng)付這個閱人無數(shù)的都太監(jiān)，生怕自己的行事舉止被人看輕了去，一面卻注意到賈珍不耐煩的吩咐小廝拖銀碟下去，黛玉深知這個寧府的族長是最好面子的，銀碟此番害的他顏面盡失，豈會有好下場。

    黛玉見她哭的凄慘，想到父親臨終前對自己的諄諄教誨，本不待管，免得落人口實(shí)，說自己不過寄人籬下，自己一針一線尚看他人賞賜，卻仗著賈母寵愛代越庖俎、作威作福。但轉(zhuǎn)而一想自己馬上就是賈府的寶二奶奶了，今日若是還置之度外，這榮寧二府的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只怕不知又會生出什么流言蜚語，遂計(jì)上心來。

    黛玉款款行至賈珍面前，執(zhí)半禮：“珍大哥哥家事，原輪不到黛玉多嘴，只是珍大哥哥素來善待族人，對下人也是從寬處理，今日雖是銀碟有錯在先，觸犯了珍大哥哥仁愛恭歉的形象，但是還請珍大哥哥看在夏大人的面子上，暫且饒她一遭。”（不要覺得囚煙牽強(qiáng)喔，其實(shí)賈珍在曹老筆下，過年時確實(shí)有給貧困的族人提供物品的。）

    賈珍見美人開口，又有夏守忠和賈政再上，哪敢說半個“不”字，忙借坡下驢，自是應(yīng)允。

    夏守忠在小信子的提醒下，意識到時間不早了，想自家雖是奉皇命行事，暗自刺探賈家情況態(tài)度，卻也耽擱不得，自家若是呆久了，只怕又會落人把柄，誣蔑自家與賈家交好，將來若是賈府出了什么事，只怕自家也難逃其難。

    遂一甩浮塵，起身肅立，斂容道：“小信子，請圣旨?！?br/>
    賈政等人聞之，忙焚香，依品級職位雙膝面北而跪，黛玉因是正主，遂隨跪在賈政之后。其右后方則是紫鵑。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

    茲聞先巡鹽御史林海之女林黛玉，蘭心蕙質(zhì)，淑嫻恭謹(jǐn)，太后與朕恭聞之甚悅。今北靜王適婚娶之時，當(dāng)擇賢女與配。林黛玉待字閨中，與北靜王堪稱天造地設(shè)，為成佳人之美，特許配北王為側(cè)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共同操辦，擇良辰完婚。欽此?！?br/>
    夏守忠合上圣旨，平端于胸前，卻不見黛玉起身來接，只見后者身如篩糠，面色愈加蒼白，似如五雷轟頂。賈政也注意到了黛玉沒有起身接旨，但他不敢抬頭亦不敢開口提醒黛玉，已是一腦門子的汗。紫鵑和賈璉聽聞也是猛然一驚，他們怎么也沒想到這短短半個時辰，事情、情緒整個掉了個個。但紫鵑終是局外之人，情緒反應(yīng)并不若黛玉激烈，生怕黛玉這滿臉寫在臉上的悲痛會招來禍端，遂偷偷扯了一下黛玉的衣角，卻不想前者沒有絲毫反應(yīng)。情急之下，輕輕搖了搖手腕上帶著的當(dāng)年林老爺臨終前親手所贈原賈夫人常戴玉鐲，果見黛玉回魂，上前接過圣旨，面色雖白卻已有了血色。

    恭送走夏守忠一行人，黛玉已經(jīng)軟下身段，任由著紫鵑并一個小丫鬟攙扶著、緩慢地挪回瀟湘館。她的思維視線已經(jīng)渙散，眼前晃過無數(shù)人的臉，無數(shù)個聲音在腦袋中炸開來。這時恍惚聽到紫鵑一句：“阿彌陀佛，總算是到了?！本脱矍耙缓冢チ酥X。

    賈府*賈母上房

    “素日老太君說林妹妹是個有福的，我還不信，這不，圣上欽賜為——”王熙鳳一向快言快語，常常未見其人便聞其聲，今日聽賈璉說黛玉封了北靜王側(cè)妃，原本打算來討個巧，卻不想一進(jìn)門瞥見寶玉并諸姐妹均在內(nèi)，便生生把話收了回去。

    卻不想那邊寶玉已察覺出什么，一個勁地追問。賈母心里一疙瘩，就知道必有問題，雖有心瞞著寶玉，但如今這事如何瞞得住，想來倒不如趁自己和他姊妹均在，或許還能勸一勸，賈母打定主意，亦也開口逼問鳳姐，鳳姐無法只得把皇上賜婚黛玉給北靜王的事說了出來。

    果然，寶玉先是怔愣不語，卻不防瞬間爆發(fā)，又是砸玉又是要去質(zhì)問北靜王：“讓我砸了這勞什子，和尚道士果然沒一個好東西，就是這金玉良緣敗壞了我的木事聯(lián)盟，我要去問問大姐姐，她為什么要拆散我和林妹妹。北王爺再好，那妻妾成群，美姬如云的地方，妹妹這樣冰清玉潔的水樣女子如何去的?！?br/>
    賈母見狀，又急又氣，亦觸動了心事，哭喊道：“砸了好，砸了它，砸了你的命根子，把這榮國府掀了也成?！?br/>
    眾丫鬟忙上來搶通靈寶玉，探春和湘云也幫忙拉扯寶玉，卻不想寶玉今日力氣極大了，一邊嚷著要去找林妹妹，一邊猛地掙脫了眾人的束縛，直奔瀟湘館而去。

    王夫人等忙要追，賈母擺擺手說：“隨他去吧，憑他鬧翻了天也不過在大觀園內(nèi)，見了面說開了便也好了，一味的打壓淤積在心，到時反而不知要鬧出什么亂子?！?br/>
    那邊又看見寶釵雖然面有幾分尷尬，卻身形筆直，端莊如初，心下亦是嘆服，想也只有這樣端莊大氣的女子可以引導(dǎo)寶玉向?qū)W，擔(dān)起賈府這一堆亂攤子了吧，更心知現(xiàn)在寶釵無疑是寶二奶奶的最佳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于是一手拉過寶釵：“還是寶丫頭端莊知禮，真真是惹人疼，不比我那兩個玉兒，真是一刻不讓人省心?！睂氣O垂了頭，臉微紅并不接話。

    王夫人和薛姨媽歡喜地對視一眼，明白了這是老太君默許了婚事。

    寶釵看到母親眼底的欣喜的神色，不禁苦笑一下，林妹妹雖父母雙亡，但以前有寶玉賈母的疼愛，現(xiàn)在又由圣上欽賜給北王爺做了那尊貴的側(cè)王妃。而自己，皇商雖富但地位卑微的出身已讓自己嫁入王府侯邸的希望成空，而好不容易得來的選秀名額又因自己那不爭氣的哥哥敗毀了，而為了薛家的榮華昌盛，自己又不得不嫁給早對林妹妹情根深種的寶玉。寶釵的心中很是一陣心酸。

    這邊寶釵苦澀難言，卻不想那邊她未來的夫君也是一片心酸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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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想通過描繪探春和湘云的心理活動，展示一下她們的性格，但是又怕各位看官嫌棄囚煙啰嗦，也罷，待水林婚后，自會讓三姑娘這朵刺玫瑰與大家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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