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成帝十年,仲春時節(jié),杏花紛飛,柳條抽枝,海岸沒了呼嘯北風,靠內(nèi)陸地帶的湖泊也融成了春水。
彼時,登州雖沒了端月里的熱鬧,漁民們卻開始可以出海,四處張羅著生計。
登州以北、以東,皆是海灣,時而幾座島嶼半遮面于薄霧之中,其中最為惹人向往的,當屬蓬萊島。
或是蓬萊閣里藏天女,或是島中宮闕對南山,既有瑤池,亦有紅樓,高閣之中,憑欄眺望,入目盡是仙境。
來往船只里,總歸會有幾艘沖著這傳說而去,命硬的落魄歸來,背運點的就葬身海中。便是如此,不改蓬萊為人間仙境之說,依舊每每勾人心弦。
午時一過,三兩漁民匆匆塞點涼水饅頭,應付一頓后,張羅著要再次出海,盼著在日落前歸來,同那倦鳥一般,歸了巢,將滿身疲憊拒之門外。
還未來得及出海,就有幾道身影將他們罩住。
“船家,租兩條船”
三兩漁民一愣,才抬眸,就見幾個人高馬大的男子站在跟前。
這幾人都穿著綢緞,看著就是極好的料子,繡著他們登州未見過的紋路,面色帶著一股煞氣,手或握刀或握劍,虎口都是繭。
好幾人杵在那,幾位漁民就不敢動彈了。
這是江湖人
他們心想。
樂此不疲探尋蓬萊仙境的,只有兩類人罷。
一類是探尋桃花源的浪子,一類便是眼前的這類江湖客。
這便是涉及到蓬萊島的另一傳說了。
傳言江湖有個門派,名喚蓬萊派,掌門是仙界來的天人,偶在蓬萊島憩,意外指點上島之人一二,那人便是步履如飛,又三日,便可梢頭來回,再三日,持劍走天涯無敵手。
有關蓬萊派的傳言過多,祖居于登州的百姓日日都可以聽到不同的版本,從未往心里去。哪知謠言如飛,改頭換面之后,入了中原,有關蓬萊派和武林秘籍一事便不脛而走。
像跟前這幾人這般,三五人租船前往蓬萊派的人,他們每月可以碰到數(shù)回,隔幾日又可以見這些人鎩羽而歸。
年長的那位漁民年輕時走南闖北過,有眼見,識得出這幾人和往日所遇江湖客不同,雙手作揖,好聲好氣的勸解。
“幾位俠士,可是要往蓬萊島”
來者里邊有個年輕人,藏不住心思,像只蚱蜢跳起來。
“你是怎么知道的”
“休得胡言”
此子語未盡,就被旁處一蓄著胡子的中年男子呵斥。
那年輕人悻悻,抬眸看來時,眉眼都是年少的輕狂不甘,細究,竟是有一絲殺意掠過,掠到那漁民心底泛起了驚濤。
這群人似比往日江湖客更為不善,可別是他將心頭那想法壓下去,又作了一揖。
“幾位俠士,老朽無意多言,只是每日如幾位俠士來往于此的人頗多,每每都是無歸而返,老朽只是不忍”
語未盡,意已達。
為首的那位男子拋來一塊銀子,沉甸甸的,涼颼颼的。
“船家,這你就不必管了,盡管將船租給我們便是,是否有獲我們自有分寸。”
后頭那年輕人又叫囔開來。
“不然把他們的船買下來好了,反正我們有銀子”
船,漁民的身家。
一漁民沉不住氣,上前了一步,還未開口,就被那出了半寸鞘的白光嚇到,步子跟釘住似的,不敢動彈半分。
“老船家,”為首的男子尚且客氣,只是笑意不及眼底,看人時眼白微上,“我們租兩條船,你們載我們到洲便可離開了?!?br/>
洲,登州兩面鄰海,水域廣泛,洲眾多,傳說中的蓬萊島便是在這其中。
幾番言語來回,再推辭,江湖客動的就不是嘴而是刀了。
被換做郭老的船家搖了只船,又喚了自己的兒過來,好歹是將一行人載上船,入了海,駛向那虛無縹緲的蓬萊島。
起初海面無風,碧空入海,沙鷗翔集,水面泛著金光,少傾,狂風大作,倏忽間霧氣彌漫,迷眼之時,兩位江湖客同時將刀架在這對父子的脖子上。
“適才不是好端端的怎么會起霧”
郭老苦笑,手上的活計不停。
“俠士,這天要下雨海要起霧,哪里是我們普通人可以操控的”
“放下”
又是那位領頭人,他初一開口,提刀的兩人就乖巧的垂下刀,走到一邊,耷拉著眼睛瞧過來,好似還警覺著這對父子。
霧氣愈發(fā)濃郁,搖了會船,郭老都要識不出方向,苦著臉想要回頭,就見領頭人拿出了一張圖,好似比劃了下,確定方向后,直接下令。
“往這邊劃”
那年輕人跟著威脅。
“快點不然剁掉你一只手”
這些人是有備而來,郭老心想,面上賠笑,乖巧的劃船,低頭的瞬間,目光和自家兒的眼神相遇,又在霧氣中瞥開。
同日,海域一島嶼,一少年人正和一名老者道別。他眉宇軒昂,琥珀色的瞳仁好似海底釀出的珍珠,在日光下清亮如山泉。鼻梁挺拔,唇瓣下垂著,上邊綴著的赤色迎著海風就淡了不少。
此子身材欣長,看似清瘦,四肢修長,是那芝蘭玉樹少年郎,徒留著面上的三分稚氣,此刻眼眶發(fā)紅,鼻梁上也染上了粉色。
“師父,徒兒此次離島,再回時許是三五月后,還望師父珍重,莫要勞神傷力?!?br/>
語未盡,就哽咽半晌,發(fā)紅的眼眶里蓄起了水珠。
“莫要傷感?!?br/>
立于少年郎跟前的,是位胡須飄飄的長者。他頭發(fā)花白,著一襲白色長袍,暗繡山河湖泊。面上褶皺雖多,雙眸卻精光畢現(xiàn),兩額出鼓起,這便是內(nèi)功深厚之兆。
老者單手背在身后,單手撫上少年郎的額頭,拍了拍,目光這才落在少年郎雙手捧著的信筏上。
復雜情緒飛掠而過。
“此番前去浮屠山,路途遙遠,你初次離島,萬事務必要多加心,不求早日見到不歸長者,卻要時刻確保安危,半載后歸來也可?!?br/>
“師父”
少年郎終究沒忍住,雙行淚落下,撲進長者的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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