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吃醋
夕陽西下。
葉嘉剛想站起身活動一下麻木的雙腿,忽然聽得咕嚕一聲,他握著把脈的那只手就暖了起來,然后,那雙蟬翼般濕漉漉的長睫毛微微顫動幾下,一雙明亮的眼睛一下就睜開了,卻是怒目而視:“笨蛋……你們兩個真是不折不扣的笨蛋……”
二人又驚又喜,又是面面相覷,不明白她為什么一睜開眼睛就怒發(fā)沖冠。
“小豐……”
“馮豐……”
馮豐看著二人焦慮不堪的樣子,怔了一下,她先看看四周,雪白的病房,穿病服的李歡,穿白色長袍的葉嘉……不錯,這是21世紀,是C城最大最好的醫(yī)院,葉嘉是這里特聘的醫(yī)生。
她慢慢地笑起來,仿佛做了一場夢,一個長長的夢,那么清晰,如自己親身走了一遭,穿金色袍子的迦葉,即將大婚的李歡……難道是迦葉聽到自己的吶喊,又將自己送回來了?
幸好沒有停留在那個富麗堂皇的皇宮,否則,又是新一輪悲劇的開始。
也許,那真的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她緩緩地,想坐起身,可是全身上下都是疼的,卻不是那種隱隱的深入骨髓的疼,而是躺久了后稍微麻木的那種疼。
葉嘉輕輕攙扶她一下,她坐起來,靠在床頭上,葉嘉立刻抓住她的手,又摸摸她的脈搏,好一會兒才放開,神情更是驚喜:“小豐,你的身體好多了……”
“呵呵,真的么?我是不是不會死了?”
“不會了。小豐,你會好起來的,再休養(yǎng)一段時間就會好起來的?!?br/>
“葉嘉,她真的全好了?哈哈哈……哎喲……”
李歡這一笑,疼得哎喲一聲,原來是忘形之下,傷腿站在地上,到感覺生疼時,差點摔下去,幸好葉嘉眼明手快,穩(wěn)穩(wěn)地扶了一把,讓他正好坐到了輪椅上。
馮豐想起那天他拼死保護自己的情景,替自己挨的那一刀,眼珠子慢慢一轉(zhuǎn),骨碌碌地看著他:“李歡,你傷得很嚴重么?”
“不嚴重,一點也不嚴重……”
李歡見她醒來,幾乎要心花怒放了,哪里還在意自己那一點傷痕?
她看李歡雖然坐在輪椅上,卻幾次要站起來,龍精虎猛的樣子,才放下心來。
葉嘉卻在認真檢查她的身子,望聞問切,然后,他剛停下,李歡立刻道:“要不要全身檢查一下,以便確診?”
葉嘉和他一樣感到十分奇怪,為什么馮豐一醒來,那么嚴重的病幾乎就痊愈了?除了身體虛弱,她基本看不出有什么大毛病了。
葉嘉搖搖頭,壓低了聲音,緩緩道:“我想,是那盆‘長生花’的原因……”
李歡恍然大悟,深覺有理,萬事萬物相生相克,相輔相成,如果那盆花需要馮豐的輸血,或許,反過來,它對馮豐的身體自然就會有相應(yīng)的好處。
馮豐沒有做聲,心里知道,也許,并不是這樣的。
那跟花無關(guān)。
那是因為迦葉。迦葉在夢中出現(xiàn),迦葉的話,和他的掌心放在自己背心時那種暖洋洋的感覺,那一定是他在替自己治療。
可是,她卻沒有再提起迦葉的名字,心里是知道的,迦葉,他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蛟S,他的一部分變成了葉嘉,一部分,還在廣闊的空間里,無窮無盡地遨游。
那是一種奇怪的悲從中來,卻又不知道為什么會悲哀。
他從未在自己清醒時候現(xiàn)身,也許,一切真的不過是一場夢吧。
“小豐,我沒有走,我一直都會在你身邊保護你……”
“對,葉嘉就是迦葉,他一直都會在你身邊……”
她轉(zhuǎn)過頭,看窗外,這是醫(yī)院的12樓,晴朗的天空,夏日的傍晚,能看到金色的余暉在黑色的云層上面,仿佛慢慢燃燒的火山,再多看幾眼,又幻化成了一群奔跑的馬匹,然后,又變成了一片天河,白山黑水,層層疊疊,氣象萬千……
迦葉,經(jīng)歷了千百年,他在天河的這端,還是時空的那端?
“小豐……”
她驀然回頭,是葉嘉在叫自己,那么熟悉而溫柔的眼神,這眼神又帶著那種淡淡的悲傷的情誼,那是遭遇了巨變,經(jīng)歷了滄桑的中年人才會具有的表情,這眼神里,又有一絲安慰,是對自己最心愛的人還能活著的那種壓倒一切的欣喜,仿佛在說,只要她能活著,我什么都不會再計較了。
她心里一凜,忽然想起他的母親,情不自禁地問出口:“你媽媽……”
“她已經(jīng)下葬了?!?br/>
他回答得若無其事。
這一刻,馮豐突然很想擁抱他一下,緊緊地擁抱他一下,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如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曾經(jīng)無數(shù)次這樣互相關(guān)懷的舉動。
她下意識地抬抬手,手是軟綿綿的,渾身都是軟綿綿的,因為長期生病的原因,一時不能行動自如。而葉嘉的距離,也隔了那么一尺,仿佛一下竟然夠不著。
距離!
明明就站在身邊,也會有距離。
她明明沒有再問,葉嘉卻又說道:“‘他’不見了,自那天后,‘他’就失蹤了。葉氏集團對外宣布的是,他重病在身,無法露面,事實上,是他吩咐了一些事情后,就隱居起來了,也沒人敢去打擾他……”
李歡和馮豐相顧駭然,葉霈隱藏起來了!
他會不會養(yǎng)足元氣,N久之后,又重出江湖?
葉嘉像是在回答二人的疑問:“那個地方應(yīng)該是他最重要的研究基地?,F(xiàn)在全被摧毀了,即便他躲起來,一時片刻也成不了什么氣候,而且,由于葉氏集團遭遇的危機,沒有了巨大的經(jīng)濟后盾,他要想再卷土重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難道迦葉還沒有把他抓???”
李歡這話一出口,才發(fā)現(xiàn)有些不對勁,只見葉嘉淡淡地,只轉(zhuǎn)向馮豐:“小豐,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br/>
有很多話要對他說,但李歡這聲“迦葉”之后,馮豐再也說不出口,只好道:“嗯,你先走吧,明天見。”
“明天么?”他仿佛遲疑了一下,“也許,這幾天我都沒法來看你了,我很忙……”
馮豐微笑著,柔聲道:“好的。那你忙完了,一定要來看我。我身子還沒好哦,我只相信你,不相信其他醫(yī)生……葉嘉,早點來哦……”
她那樣近乎嬌嗔的“威脅”聽在耳朵里,也不知道是安慰還是苦澀,葉嘉沒有回答,走出門口,輕輕帶上門,才加快了腳步。這時,對她醒來的那種喜悅已經(jīng)被強烈的失落完全取代了。
迦葉!
迦葉?。?br/>
李歡見過迦葉。
自己見過迦葉。
剛剛小豐醒來之前,還大叫的是“迦葉,你快出來”。
如果,除了自己之外,這世界上還有一個迦葉。
如果,能讓她活下來的是迦葉那種神秘的力量。
那么,自己是誰呢?
迦葉是在自己心里,還是漂浮在這個廣袤無邊的宇宙空間里?
誰說葉嘉=迦葉的?
如果自己不是迦葉,那么在她心里又算什么呢?
也許,自始至終,自己不過是占據(jù)了“迦葉”的頭銜和外表,所以才能讓她那么義無反顧,如果自己根本不是迦葉,又還能如何跟她在一起笑看風云?
母親慘死,父親失蹤,葉家上下陷入一團混亂,她原本是這一切天崩地裂后唯一的一絲安慰——可是,這安慰,又何曾是給自己的?
那聲輕輕的關(guān)門聲,仿佛關(guān)在了心上,馮豐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葉嘉,他今后是不是就不會再來看自己了呢?
而他那樣溫柔的眼神,明明就是迦葉。
明明就是。
迦葉也好,葉嘉也罷,他不知道,自己卻是認得的。
這一刻,她竟然如此精確地猜中了他的心思。
傻瓜葉嘉,誰說他是天才?他簡直就是個大笨蛋。
難怪自己昏迷中都在罵他大笨蛋。
“咳咳咳……”
那是李歡輕咳了一聲。
她失笑:“李歡,你干嘛呢?”
他瞪她一眼:“我以為你失魂了,再也看不到我了呢。”
她也瞪著他:“你在吃醋!”
“難道我就不能吃醋?”
“好啊,今晚吃醋,你借我點螃蟹?”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她笑嘻嘻地:“李歡,你放心啦,好人命不長,禍害遺千年,我們兩個都是禍害,會長命百歲的?!彼肫鹨患聛?,眼睛瞪得銅鈴似的:“李歡,你真是沒義氣,你一個人把筍子炒鮮蝦吃完了,也不給我留點……”
“天啦,那時你昏迷不醒的,你怎么會知道?”
“嘿嘿,我還來踢了你兩腳,你難道不知道?”
李歡下意識地挽起自己那只沒受傷的腿的褲管,果然,膝蓋上面有一大團淤青。揉揉,也不覺得疼痛,是俗稱的那種“鬼打青”。他驚呼一聲:“好狠的女人,你變鬼了,也不肯放過我?”
她咯咯地笑得十分得意:“所以你最好老實點,稍有差池,我就會收拾你。”
李歡相當配合地做出了“誠惶誠恐”的表情:“小的遵命,女大王請饒過小的。”
“恩準。”
兩人嘻嘻哈哈地,可是,彼此心里卻都并不平靜,但若不如此嘻嘻哈哈,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李歡才若有所思:“葉家最近發(fā)生了許多大事,葉嘉的心情肯定糟糕透頂了……”
“警方是怎么說的?”
“警方只說葉夫人是被綁匪殺害的?!?br/>
“綁匪?”
看來,外界對葉霈的勢力遠遠認識得不夠。尤其,馮豐聽得小店被搶劫、蕭昭業(yè)等人被殺害后的處理,眉毛幾乎都要翹起來了:“警方是豬?。吭趺磿贸鋈绱嘶闹嚨慕Y(jié)論?”
“因為沒有任何有效的證據(jù)能夠證明葉霈的行為,那個研究基地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劉子業(yè)呢?劉子業(yè)難道也是合法的?”
“現(xiàn)場并沒有找到劉子業(yè)。沒有證據(jù)……”
“證據(jù)?我們難道不是證據(jù)?我們是活生生的證人!”她的情緒十分激動,雙眼幾乎要冒出火來,“他害了這么多人,難道就可以躲起來逍遙法外?”
“那我們能怎么辦?”
“說實話!把這一切都告訴警察?!?br/>
李歡沒有做聲。
“我一定要說實話,只有這樣,才能揭露葉霈的陰謀。哪怕被關(guān)押起來再次被研究,也決不能讓葉霈為所欲為。否則,那么多人就白白死了?!?br/>
李歡暗嘆一聲,只說:“好吧,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就是了?!?br/>
她依舊氣鼓鼓的,只托著腮幫子,一味沉思,要如何才能行之有效地抓住葉霈。
夜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去,病房里的燈光十分柔和。
晚飯很豐盛,馮豐目前只能喝點牛奶、粥點;李歡也看得懨懨的,但卻格外精神,拿起筷子又放下:“馮豐,醫(yī)院里呆著真沒勁,我們干脆明天就出院吧?”
她狐疑地看看他的腿:“你還是瘸子呢,行么?”
“反正也不是很嚴重,回家休養(yǎng)起就行了,呆在醫(yī)院里,沒病都要悶出病來?!?br/>
“不行,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得養(yǎng)著,不能留下什么后遺癥?!?br/>
“出去我給你做筍子炒鮮蝦?”
“你賄賂我也沒用,不行,等葉嘉來你問問他……”
“葉嘉又不是外科醫(yī)生?!?br/>
何況這家伙悶悶地,早已聲明自己好幾天都不會來的。
“那你問你的主治醫(yī)生?!?br/>
“切,關(guān)醫(yī)生什么事?他同不同意,我都會出院……我原是在醫(yī)院陪你,現(xiàn)在我們都好了,呆在這里沒勁透了,外面大好天地……”
馮豐翻翻白眼,他討價還價:“那再住兩天?”
“哼,復(fù)查了再說?!?br/>
盡管在出院問題上,兩人沒有達成一致的意見,李歡依舊很是高興,忽然又覺得飯菜看起來都不錯,因為這些日子以來,他很少好好吃飯,也從未覺得飯菜有什么可口的,每天孤零零一個人在病房里吃飯時,老是幻想著某一天,她奇跡般地站起來,嘰嘰喳喳地說話,一起吃飯。如今,這一幕就在眼前,如何不歡喜慶幸?
也許是他長久的注視,她的臉紅起來:“喂,你吃飯就吃飯,干嘛看我?”
他端著飯碗,笑嘻嘻地,二話不說就開始吃飯,像個傻小子一般。
吃了幾口,他又忍不住抬起頭,想起她曾經(jīng)說的那些話:“李歡,只要還能活著出去,我就嫁給你”——這話,還作數(shù)么?
他待要問,眼前卻浮現(xiàn)出葉嘉轉(zhuǎn)身離去的情景,仿佛某一種沉痛的告別。
迦葉,葉嘉,葉嘉糾結(jié)于這一點,他又如何不知?
而馮豐呢?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此時,她坐在床沿上,手依舊托著腮幫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暗嘆一聲,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警察是第二天上午來到病房的。
馮豐是最重要的證人,因為她最早失蹤,也有便衣的介入。
她的情緒有些激動,加上她敘述故事的方式不錯,很讓人有點驚心動魄的感覺,尤其是講到自己
“穿越古今”的事情,更是讓人如身臨其境。其間自然也有所保留,比如沒說李歡是皇帝,只說是兩個普通人的穿越,更沒提到葉嘉的身份。
三名警察聽得津津有味,不時也面面相覷,有時臉上還帶著甚是詭異的笑容。而那名記錄的警察邊聽邊抬起頭,有時放下筆,拿不定主意該怎么寫,像在聽一個天方奇談。
老半天時間,兩人終于將事情大致講述了一遍,基本是馮豐在說,李歡沒有怎么插口。
因為牽涉大富豪葉霈,而且是“天大的大陰謀”——這一次,警方的行動十分迅速,立刻要指定的醫(yī)院按照要求向有關(guān)當局提交兩人的詳細身體檢測分析報告。
在嚴格的監(jiān)督之下,重新開始血液、骨髓、毛發(fā)甚至大小便的常規(guī)檢查,DNA分析……
等待結(jié)論出來的最后一天,馮豐的心情忽然變得很緊張,如果自己真的“異于常人”,自然能證明所言非虛,是指控葉霈的最好證據(jù),但同時自己會不會又被抓起來關(guān)著研究?要是檢測“同于常人”,那對葉霈,豈不是沒有絲毫的指控作用?再過一段時間,他又出來為非作歹,又怎么辦?
這想法令她不寒而栗,李歡卻一直閉目養(yǎng)神,見她在窗臺邊走來走去,一刻也不消停,譏笑她道:“怎么啦?害怕啦?”
她理直氣壯:“你難道不害怕?”
“呵,我怕啥?我還怕抓不住葉霈呢?!?br/>
她翻翻白眼,自言自語道:“葉嘉怎么不來呢?來了我們大家也可以一起商量一下啊……”
她話音未落,只見病房里的電視里,財經(jīng)頻道正在播放一個記者招待會,是林大富豪和他春風得意的女兒,林大富豪在對外宣布,由他的女兒出任集團的一個什么經(jīng)理,負責一個新項目。而林佳妮身邊,坐著一個三十左右的男人,對她更是殷勤備至,主持人介紹說,這是林佳妮的私人助理,原是行業(yè)內(nèi)的精英,現(xiàn)在大力輔佐林佳妮。
她暗嘆一聲,這才明白,為什么當初葉霈夫婦一直要不惜代價地拆散自己和葉嘉,讓林佳妮進門了。
錢的魔力,難道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鋒利最行之有效的武器?